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离婚 走过两条田 ...
-
走过两条田埂,一块蒙着尘土的木匾映入眼帘,上面“林家药铺”的字迹,早已斑驳模糊。
铺门的铜锁,已经被人撬开。
林知夏刚走到门边,就迎面撞上从里面出来的林父。
“爹。”
“知夏?”
下一秒,林知夏被拉进铺子里,林父探头往外面望了一圈,确定没人瞧见,才把门闩牢牢插上。
“爹?”
“知夏,这个你拿着。”
“咱们家的药材铺子虽然被充公了,但我还藏了点东西,这个木盒你收好了,乡下日子苦,拿着傍身,好好照顾自己。”
木盒沉甸甸的,林知夏险些没抱住,差点砸到脚面。
上辈子,她根本没收到过这个木盒,想来定是被赵氏偷偷拿去给了林秀云。
“爹,你和娘和离吧。”林知夏语出惊人。
这是她刚刚冒出来的念头。
林父身子一向硬朗,怎么会去了大西北一年就没了?
她猜,这事八成和赵氏那个女人脱不了干系。
“你说什么?”林父愣住了。
“爹,娘本就是庄稼人家的女儿,若不是跟着咱们家,何苦受这份牵连?”
见林父眼底泛起疼惜,林知夏又添了一把火。
“爹,大西北风沙大、农活重,娘哪里受得了?再说,爹你舍得看娘风吹日晒,被累得直不起腰吗?”
他舍不得。
“爹,和离吧,离了婚,娘就不用跟着去大西北吃苦了。”
“好。”
直到林父写下和离书,托人去公社登了声明,还有些恍惚,怎么就出来一趟,就和赵氏散了?
但知夏说得对,他和知夏是父女,血脉相连注定躲不开,可赵氏不是……
纵使心底万般不舍,他终究不愿赵氏跟着自己去遭那份罪。
看着那张登报的声明,林知夏暗暗庆幸,这时候还没兴领结婚证,和离竟这般容易。
“爹。”
林父偏过头,对上女儿满是歉疚的目光,昏沉闭眼之前,只听到一声轻轻的“对不起”。
哐当……哐当……
两辆绿皮火车在铁轨上颠簸前行,行至岔路口,一辆往西,一辆朝北。
车厢里,汗味、牲口味、脚臭味混杂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大包小包的行李堆了满地。人们大多穿着蓝黑粗布衣裳,男人清一色的平头,女人梳着麻花辫或是齐耳短发,却个个精神抖擞,透着一股子庄稼人特有的硬朗气血。
林知夏坐在上辈子同一个位置的硬座上,神情有些恍惚。
这一辈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爹,被她托公社的熟人提前送去了大西北。
而那对打着如意算盘的赵氏母女……
林知夏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秀云,这500块钱,你拿好。”
赵氏从林父早年托人买的牛皮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票子。
“才500块?”林秀云撇撇嘴,满脸嫌弃,“这么少?”
以前,她一个月的零花钱都不止这个数。
更何况上辈子,明明还有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两千块现金、十几张地契,还有半盒子金银首饰。
赵氏平日里给林知夏十块钱都嫌多,可林秀云嫌弃这500块,她反倒觉得委屈了女儿。
只是事发突然,她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根本没存下什么钱。
赵氏连忙安慰:“秀云别急,等你姨夫从大西北回来,娘再去问他要。”
凭林父对林知夏那丫头的疼惜劲儿,肯定藏了后手。
不然,怎么会那么轻易松口,让林知夏嫁去江家那个猎户窝?
只可惜,委屈了她的秀云。
正好用这些,好好补偿补偿女儿。
林秀云这才满意了,仿佛已经看到木盒子到手的模样,她攥紧钱,嘴甜道:“谢谢娘,我就知道娘最疼我。”
赵氏一把搂住她,嗔怪道:“傻孩子。”
砰!
温情脉脉的时刻,被一脚粗暴踹开的门板打断。
看着冲进来的五六个戴着红袖章的男人,两人吓得魂飞魄散。
赵氏下意识将林秀云护在身后,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们是谁?竟敢私闯民宅!”
“我们接到群众举报,赵氏,林建业前妻……”
“前妻?”赵氏瞪大双眼,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不可能!我和建业根本没和离!”
她早就和大队的李主任串通好了,等去了大西北,骗到林家祖传的药方,李主任就想办法把她弄回来,两人再做夫妻。
这也是她死活不肯和林父和离的原因。
为了这事,林父还感动了好久,赵氏笃定,去了大西北,要不了多久就能从林父嘴里套出药方。
“吵什么吵!”为首的人厉声呵斥,将一张登报声明狠狠甩在赵氏脸上。
“赵氏被和离后,贪恋富农家庭的安逸生活,赖在林家不走,思想作风极其恶劣!经公社研究决定,当做典型,游街示众!”
“来人,带走!”
赵氏惊慌失措地尖叫:“我要见你们主任!”
可根本没人理会她。
林秀云突然尖声大叫:“你们抓我干什么?我不是赵氏!她是她,我和她没关系!”
三句话,像三把冰锥,狠狠扎进赵氏心里。
“我们知道,你是林秀云。你家里人已经替你报名下乡插队,林家今日被查封,你跟我们走,去知青办凑合一晚,明早就上火车!”
“什么?我没有!”林秀云尖叫挣扎。
赵氏也慌忙喊道:“搞错了!我们秀云要嫁人,不用下乡!”
办事的人嫌她们吵闹,直接用布条堵住了两人的嘴,拖着就往外走。
挣扎间,那五百块钱掉在了地上,几人对视一眼,假意训斥了几句,转眼就把钱分了个干净。
收回望向林家药铺的目光,林知夏皱起了眉头。
沈家……
公社大院,民兵队办公室。
一身灰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拍桌而起,怒视着坐在桌对面翘着二郎腿的年轻男人。那男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快把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撑破,浑身透着一股子山野糙汉的悍然之气。
仔细瞧去,两人眉眼有五六分相似,瞧着年岁,分明是一对父子。
“沈庭洲!”
“到!”
男人放下二郎腿,“唰”地站起身,标准的民兵站姿。
他一站起来,竟比一米八的沈长根还高出半个头,沈长根酝酿了半天的火气,顿时散了大半。
他嘴角抽了抽,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当年你爷爷病重,是林家老爷子救了他的命,这门亲事也是你爷爷亲口定下的!如今人家落了难找上门,你必须娶了她,对人家负责!”
“谁答应的谁去娶!”
“沈庭洲!”沈长根眼皮狠狠一跳。
这混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他那躺在炕上的老爹。
“你少给我耍无赖,有本事,你去跟你爷爷说!”
“行!”
“下午五点的火车,你去车站接……”话到一半,沈长根后知后觉察觉不对,“你说啥?”
“人,我不娶!”
“更不会去接!”
“晚上,我回老宅!”
丢下三句硬邦邦的话,沈庭洲拿起放在桌上的蓝色解放帽扣在头上,抓起门栓,转身就要走。
“沈队长!”门刚拉开一条缝,就撞上咧嘴傻笑的牛大壮。
下一秒,屋里传来沈长根的怒吼声。
“站住!”
“沈庭洲,你想气死你爷爷是不是?!”
砰!
屋门被狠狠关上,里面的声音顿时小了许多,牛大壮没捞着半句墙角听。
五分钟后,沈庭洲黑着脸从屋里走出来。
“走。”
“沈队,去哪儿?”
“火车站。”
牛大壮眼睛一亮,激动道:“沈队,是去接嫂子吗?”
“闭嘴,推车。”
绿皮火车缓缓驶进站台,尖锐的汽笛声划破天际。
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在医术空间里巩固针法的林知夏猛地睁开眼,抓紧腿上的小包袱,准备下车。
她不敢耽搁,这趟车的终点站不是镇上,晚一步,就下不了车了。
火车刚停稳,她就攥紧包袱,跟着拥挤的人流,艰难地往车门挪动。
等挤出车厢时,身上那件素色的的确良褂子已经被挤得变了形,梳得整齐的麻花辫也散乱毛躁,可那张白得晃眼的小脸,却让她这份狼狈里,多了几分楚楚的凌乱美。
林知夏抬眼扫视四周,却没看到任何写着她名字的接人牌子。
心,倏地一沉。
上车前,她凭着林父留下的电话号码,给沈庭洲的父亲打过电话,对方说会派人来接她。
是路上耽搁了,还是故意怠慢,给她一个下马威?
林知夏心思急转,抱着用粗布包好的几件的确良衣裳,随着人流,慢慢朝出站口走去。
与此同时,沈庭洲和牛大壮刚把生产队的自行车停在车站门口。
憋了一路的牛大壮,一下车就忍不住开口:“沈队,嫂子长啥样啊?好看不?”
“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沈庭洲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听到这话,牛大壮总算琢磨出不对劲来。
“沈队,虽说现在兴自由恋爱,可包办婚姻也不是不行啊!你看隔壁村的老杨,之前死活不愿娶,结果娶了媳妇回家,天天在村里吹嘘媳妇俊俏能干!”
两人身材高大,又穿着显眼的民兵制服,一直留意四周的林知夏,一眼就瞧见了他们。
虽然没有接人牌,但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两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朝他们走了过去。
离着还有两三步远时,她看向那个身高足有一米九,小麦色的皮肤,剑眉星目,五官轮廓凌厉得像刀削斧凿,看着一脸凶相,却生得格外英挺的男人,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