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诗：被遗忘千年的歌谣》水挽千江

7、方外清响：李冶、鱼玄机的道观情思

　　唐代道教的兴盛，为女性提供了别样的人生选择。许多女子或因家道中落，或为逃避世俗纷扰，或纯粹向往自由，选择入道修行。她们虽身处道观，却未完全斩断与尘世的联系，反而以独特的视角，将对爱情的渴望、对命运的感慨、对知己的寻觅，熔铸于笔墨之中，留下了许多清丽脱俗又饱含深情的诗篇。李冶与鱼玄机，便是其中最耀眼的两位。

　　李冶，字季兰，乌程（今浙江湖州）人。她自幼聪慧过人，六岁便能作诗，却因一句“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被父亲认为“必为失行妇人”，送入玉真观出家。观中的清苦生活，并未磨灭她的才情与对情感的追求。她与当时的名士陆羽、刘长卿、皎然等多有交往，以诗唱和，其诗作风格清丽，情感真挚，被高仲武评为“形气既雄，诗意亦荡，自鲍昭已下，罕有其伦”。

　　《八至》是李冶最富哲理的诗作之一：“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短短二十个字，以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事物为喻，揭示了人际关系中矛盾而复杂的本质。“东西”是空间上的距离，看似最近，却又可以无限遥远；“清溪”的深浅，全凭观察者的视角而定；“日月”的高远明亮，是恒定的存在，却也遥不可及。而最令人动容的是末句“至亲至疏夫妻”，道尽了夫妻关系中亲密与疏离的极致反差，既有对爱情的深刻感悟，也藏着对自身境遇的无奈。

　　她的《相思怨》则直白地抒发了对远方情人的思念：“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无畔。携琴上高楼，楼虚月华满。弹著相思曲，弦肠一时断。”诗人将相思与海水对比，说海水虽深，却不及相思的一半；海水尚有边际，相思却无边无际，夸张的比喻中，尽显思念之深。后四句写她携琴上楼，面对满轮明月弹奏相思曲，曲终弦断，将内心的痛苦推向高潮，情感真挚，动人心魄。

　　鱼玄机，字幼微，一字蕙兰，长安（今陕西西安）人。她出身贫寒，却天资聪颖，十五岁时被补阙李亿纳为妾，后因正妻不容，被迫入咸宜观为女冠。入道后的鱼玄机，并未安于清修，反而以其美貌与才情，吸引了众多文人雅士的目光。她性格豪放，敢爱敢恨，其诗作风格大胆泼辣，情感浓烈，充满了对自由爱情的追求与对封建礼教的反抗。

　　《赠邻女》是鱼玄机的代表作，也是她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诗的开篇，描绘了一位怀春少女的娇羞与慵懒，“羞日”“愁春”，将少女的心事展露无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两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道出了封建社会中女子在爱情中的被动与无奈，也表现了鱼玄机对真挚爱情的渴望。后四句写她深夜独眠，泪湿枕巾，在花丛中暗自伤心，但最终她却以“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表明心迹——既然能遇到像宋玉一样才情出众的知己，又何必为负心的王昌而怨恨呢？展现出一种独立自强的精神。

　　她的《江陵愁望有寄》则充满了对远方情人的牵挂：“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诗的前两句，以枫叶的繁茂和江桥暮色中迟迟未归的帆影，营造出一种萧瑟而忧伤的氛围。后两句将思念之情比作西江之水，日夜奔流不息，生动形象地表达了对情人的思念之深，连绵不绝。

　　李冶与鱼玄机，虽同为女冠，却有着不同的性格与命运。李冶的诗，更多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与通透，情感细腻而含蓄；鱼玄机的诗，则充满了青春的躁动与对爱情的热烈追求，情感浓烈而直白。但她们都以其独特的才情，打破了世俗对女性的偏见，在男性主导的文坛中占据了一席之地。她们的诗作，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唐代女性精神世界的缩影，如同一缕清响，穿越千年，依旧能打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