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诗：被遗忘千年的歌谣》水挽千江

6、第五章 璇玑奇情：苏蕙与《回文璇玑图》的巧思

　　一、情牵河西：从名门闺秀到思妇愁肠

　　苏蕙，字若兰，东晋十六国时期前秦才女，出身始平（今陕西兴平）官宦世家。她自幼聪慧过人，善属文、工诗赋，及笄后嫁与前秦名将窦滔为妻，夫妻二人起初情深意笃，堪称璧人。

　　然好景不长，窦滔因得罪苻坚宠臣，被贬为安南将军，出镇襄阳。赴任时，他携宠妾赵阳台同行，独留苏蕙于长安家中。苏蕙空闺独守，思念成疾，却未作寻常怨妇之叹，而是将满腔思念与才情熔铸于笔墨，创作出千古奇作《回文璇玑图》，以寄情思。

　　二、《回文璇玑图》：全文与巧思解析

　　《回文璇玑图》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富巧思的作品之一。它以八百四十一字（一说八百二十九字）织成一幅纵横各二十九字的方锦，文字排列遵循特定规律，可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读出成百上千首诗，堪称文字游戏与文学创作的完美结合。

　　作品全文（核心部分节选）

　　琴清流楚激弦商秦曲发声悲摧藏音和咏思惟空堂心忧增慕怀惨伤仁
　　芳廊东步阶西游王姿淑窈窕伯邵南周风兴自后妃荒经离所怀叹嗟
　　双雁飞离念谁为情隔津伤女宋郑卫楚樊厉节中闱淫遐旷路伤中情怀
　　凋翔飞燕巢双鸠土迤逶路遐志咏歌长叹不能奋飞妄清帏房君无家德
　　茂流泉清澄渊杨芬泥滓污沃土荣茂树随巷风春阳鸟鸣桑林路曲房
　　幽室荣华丽饰容朗镜明粉光颜华容曜冶隆盛兴帮家女容朗艳有曜
　　青岁节感阳思感思弥愿荣怀思望怀燕居叹威戚加伤悲叹君不
　　思慕形影单房帷深幽感所怀思多志感诗章聊写哀情不敢怨

　　核心解析

　　（一）结构之奇：璇玑之式，循环往复

　　“璇玑”本指北斗七星中的斗魁四星，寓意循环往复、无始无终。《回文璇玑图》的文字排列正是仿照此理：

　　纵横皆可读：既可从左至右、从上至下通读，也可从右至左、从下至上倒读，每行每列皆能成诗。
　　回环与交叉：以图中心的“心”字为轴心，向四周辐射阅读，或沿对角线交叉阅读，均能读出不同诗篇。
　　拆字与组合：部分文字可拆分成多个字，重新组合成新的诗句，进一步增加了阅读的复杂性与趣味性。

　　（二）内容之深：思念为核，情真意切

　　尽管《回文璇玑图》以形式奇巧著称，但其内核却是苏蕙对窦滔的深切思念与复杂情感：

　　开篇即见愁：首句“琴清流楚激弦商秦曲发声悲摧藏”倒读为“藏摧悲声发曲秦商弦激楚流清琴”，无论正读倒读，皆以“悲”“摧”等字奠定忧伤基调，暗合空闺独守的凄凉心境。
　　思妇情难掩：诗中反复出现“思”“怀”“伤”“叹”等字，如“思念成疾”“怀惨伤仁”“伤中情怀”等，将思念之苦、离别之痛展现得淋漓尽致。
　　怨而不怒，盼而不卑：苏蕙虽怨窦滔的疏离，却未作激烈指责，而是以“不敢怨”“聊写哀情”收尾，既显大家闺秀的温婉，也藏着对夫妻情分的珍视与期盼。

　　（三）读法之妙：千诗千面，变化无穷

　　据唐代武则天《璇玑图序》记载，此图可读出三千余首诗，涵盖四言、五言、七言等多种体裁：

　　四言诗：取图中四字成句，如“琴清激弦，秦曲悲摧”，简洁凝练，古朴典雅。
　　五言诗：摘五字为句，如“清流楚激弦，商秦曲发声”，节奏明快，情感饱满。
　　七言诗：选七字成篇，如“琴清流楚激弦商，秦曲发声悲摧藏”，韵律和谐，意境深远。

　　更有甚者，有人从图中读出回文诗、藏头诗等，其变化之多，令人叹为观止。

　　三、奇作传世：才情与深情的永恒印记

　　《回文璇玑图》的诞生，不仅是苏蕙个人才情的极致展现，更开创了中国文学史上回文诗创作的先河。它以“形式服务于内容”的高超艺术手法，将文字游戏与真挚情感完美融合——形式的奇巧并非为了炫技，而是为了承载那份难以排遣的思念。

　　此图传世后，引发无数文人墨客的追捧与研究。武则天亲自为其作序，称其“才情之妙，超今迈古”；宋代大文豪苏轼也曾尝试创作回文诗，受其影响深远。而苏蕙以“璇玑图”寄情思的故事，更成为千古佳话，让她超越了普通闺怨诗人的范畴，成为中国古代才女中“以巧思传深情”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