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诗：被遗忘千年的歌谣》水挽千江

3、第二章 宫闱之怨：班婕妤与《团扇诗》的隐喻

　　班婕妤出身功勋世家，自幼聪慧工于诗赋，入宫后因才情与美德深得汉成帝宠爱。她曾是帝王案头的知己、身侧的良伴，却在赵飞燕姐妹入宫后遭遇谗言构陷。为避祸端，她自请前往长信宫侍奉太后，从此远离帝心，在深宫孤寂中度过余生。

　　这份从盛宠到冷落的巨大落差，成为她创作的核心动因。现存作品虽仅三篇——《自伤赋》《捣素赋》与《怨歌行》（即《团扇诗》），却字字泣血，将后宫女子的命运悲戚与内心怨怼凝结其中，尤以《团扇诗》成为千古宫怨诗的范式。

　　二、《团扇诗》：全文与逐句解析

　　《团扇诗》又称《怨歌行》《纨扇诗》，全诗以咏物为表，以言情为里，仅十句便写尽盛衰流转的人生悲喜。

　　作品全文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
　　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

　　核心解析

　　前四句：盛时之美——从材质到荣光的隐喻
　　“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以齐国出产的精美丝绢喻自身出身名门、品性纯美，“皎洁如霜雪”既是丝绢的质感，也是诗人高洁志节的写照。“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则写丝绢被制成绘有合欢图案的团扇，“合欢”象征对相守之欢的期许，“明月”既状团扇之形，也寄寓对团圆的渴望，暗喻自己曾是精心雕琢、承载美好愿景的“珍宝”。
　　中两句：宠时之暖——依附与欢愉的假象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描绘团扇盛夏时被主人随身携带、驱暑纳凉的场景，实则对应诗人受宠时伴君左右的时光。但这份“恩宠”暗藏被动——团扇的价值全凭主人的需求定义，正如嫔妃不过是供帝王欢娱的附属品，看似亲昵实则毫无自主可言。
　　后四句：衰时之悲——恩情断绝的宿命
　　“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以“秋节”隐指韶华逝去、新欢替代，“凉飙”象征夺走帝王宠爱的势力，一句“常恐”道尽后宫女子居安思危的普遍惶惑。“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则直写结局：秋凉之后，团扇被弃入竹箱，往日恩情彻底断绝，精准隐喻了失宠嫔妃被弃如敝履的悲剧命运。

　　三、隐喻的力量：超越宫闱的女性命运共鸣

　　《团扇诗》的深刻之处，在于其“通首比体”的艺术构思——以团扇的遭遇完成对女性命运的精准概括。诗中没有直白的愤懑，却以“秋扇见捐”这一核心意象，道尽了封建社会中女性被物化、被支配的共同困境：她们的价值系于男性的好恶，盛宠时是“怀袖之物”，失宠时便成“箧笥弃物”。

　　这一隐喻影响深远，此后“团扇”“班姬扇”成为红颜薄命、恩情易逝的文化符号。清代纳兰性德“何事秋风悲画扇”的名句，正是化用此典，将个体的情感失落与班婕妤的千年怨怼相连，足见其意象的生命力。而《自伤赋》中“潜玄宫兮幽以清，应门闭兮禁闼扃”的孤寂，《捣素赋》里“玩服怅而增怨，罗衣郁而变衰”的凄切，均与《团扇诗》的怨情一脉相承，共同构成了班婕妤“以文自伤”的文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