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诗：被遗忘千年的歌谣》水挽千江

2、第一章 源起之音：《诗经》中的无名氏与许穆夫人

　　一、《诗经》中的无名氏：散落的闺阁絮语

　　《诗经》三百篇，多数作者已不可考，其中那些描摹女性生活与情感的篇章，便如散落田间的野菊，带着最质朴的温度。她们或许是采桑的少女，或许是思夫的妇人，没有名字，没有生平，只将心事融进风里，被后人谱成了诗。

　　《邶风·绿衣》

　　原文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兮。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解析
　　这首诗被普遍认为是男子悼念亡妻之作，但换个视角，也可看作女子对旧人的追思。“绿衣黄里”的衣裳，是故人亲手缝制，如今衣在人亡，每一次触摸都如触到冰冷的回忆。“我思古人，实获我心”，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有反复的呢喃，将思念熬成了绵长的忧愁，像秋日的风，带着淡淡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底的牵挂。

　　《郑风·褰裳》

　　原文
　　子惠思我，褰裳涉洧。子不我思，岂无他人？狂童之狂也且！
　　子惠思我，褰裳涉溱。子不我思，岂无他士？狂童之狂也且！

　　解析
　　这是一首大胆直白的情诗，说话者是一位率真的女子。她对心上人说：“你若想我，就提起衣裳蹚过洧水来见我；你若不想我，难道我就没有别人喜欢了吗？”语气里带着娇嗔与洒脱，没有丝毫扭捏。这种敢爱敢恨的态度，打破了后世对古代女性“温婉顺从”的刻板印象，让人看到了先秦女子鲜活的个性。

　　二、许穆夫人：有史可考的第一位女诗人

　　在《诗经》的无名氏中，许穆夫人是个特例。她不仅有明确的身份，更以一首《载驰》，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位有姓名记载的女诗人。

　　作者生平

　　许穆夫人是卫宣公之女，卫国公子顽与宣姜的女儿。她自幼聪慧，擅长诗文，成年后嫁给许国国君许穆公，故称“许穆夫人”。公元前660年，卫国被狄人攻破，都城沦陷，国君卫懿公被杀。远在许国的许穆夫人得知消息后，悲痛欲绝，决心回国慰问兄长（新任卫君戴公），却遭到许国大臣的反对，认为女子不应擅自离国。但许穆夫人不顾劝阻，坚持驾车返卫，并用诗歌表达了自己的爱国情怀与坚定意志。

　　《鄘风·载驰》

　　原文
　　载驰载驱，归唁卫侯。驱马悠悠，言至于漕。大夫跋涉，我心则忧。
　　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视尔不臧，我思不远。
　　既不我嘉，不能旋济？视尔不臧，我思不閟。
　　陟彼阿丘，言采其蝱。女子善怀，亦各有行。许人尤之，众稚且狂。
　　我行其野，芃芃其麦。控于大邦，谁因谁极？大夫君子，无我有尤。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

　　解析
　　这首诗是许穆夫人返卫途中所作，字里行间充满了焦急与悲愤。开篇“载驰载驱，归唁卫侯”，寥寥八字，便勾勒出她疾驰赶路的身影，以及急于慰问故国的心情。面对许国大臣的阻挠，她直言“既不我嘉，不能旋反”，表明自己绝不回头的决心。“女子善怀，亦各有行”，则是对那些指责她的人的有力反驳——女子并非只会儿女情长，她们也有自己的道义与担当。最后一句“百尔所思，不如我所之”，更是展现了她的远见卓识与果断魄力，认为大臣们的种种顾虑，都不如自己亲自回国付诸行动来得实在。

　　许穆夫人用这首诗，不仅记录了卫国的危难，更打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桎梏，证明了女性也能以笔为刃，以诗明志。她的出现，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中国女性文学的源头，也为后世无数才女树立了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