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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曲苑名家:黄峨的散曲与吴藻的剧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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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男性文人在戏曲舞台上演绎才子佳人时,黄峨与吴藻这两位清代才女,却用散曲与剧作撕开了封建礼教的缝隙。一个以“雁飞曾不到衡阳”的相思,把闺中寂寞唱成千古绝响;一个借“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的呐喊,在戏台上完成了女性的自我觉醒。她们的笔墨,远比同时代的许多男性作品更鲜活、更痛彻。
黄峨:用散曲熬煮三十年相思的“曲中李易安”
在明代散曲史上,黄峨的名字总与丈夫杨慎紧紧相连。这位四川遂宁才女,19岁嫁给“明代三才子”之首的杨慎,本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却在婚后第二年遭遇巨变——杨慎因“大礼议”案触怒嘉靖帝,被杖责流放云南,这一去便是三十年。
从此,黄峨的人生只剩下“等待”二字。她独自留在四川老家,侍奉公婆,打理家事,把所有的思念都融进了散曲里。与李清照的“人比黄花瘦”不同,黄峨的相思没有闺秀的含蓄,多了几分泼辣与直白,那是从心底熬出来的苦,字字见血。
两地相思:《雁儿落带得胜令》
雁飞曾不到衡阳,人在衡阳雁回翔。
雁来雁去衡阳路,人去人留两渺茫。
愁肠。写不尽相思样。
泪行。滴不破愁模样。
这首曲是她的代表作。丈夫流放云南,远在衡阳以南,连大雁都难飞到,可她的心却跟着丈夫飘向了那片蛮荒之地。“人去人留两渺茫”一句,道尽了生离的绝望——不知丈夫何时归,甚至不知他是否还活着。没有华丽辞藻,只有反复的“雁”与“愁”,把等待的煎熬唱得淋漓尽致。
孤寂自嘲:《南商调·黄莺儿》
积雨酿春寒,见繁花树树残。泥途满眼登临倦。
云山几盘,江流几湾,天涯极目空肠断。
寄书难,无情征雁,飞不到滇南。
春雨连绵的日子,她看着繁花凋零,想起远在滇南的丈夫,连登高远望都觉得疲惫。“寄书难”三个字,道尽了古代女子的无力——她甚至没法把一封家书送到丈夫手中,只能对着无情的征雁叹息。这种孤寂,不是闺阁闲愁,是被命运困住的无奈。
久别重逢:《罗江怨》
空庭月影斜,东方亮也。
金鸡惊散枕边蝶。
长亭十里、阳关三叠,相思相见何年月?
泪流襟上血,愁穿心上结。
鸳鸯被冷雕鞍热。
杨慎偶尔获准短暂回家,相聚总是仓促。这首曲写的是丈夫又要离去的清晨,月影还在,金鸡已鸣,刚续上的温存又要被离别斩断。“泪流襟上血”不是夸张,是三十年相思熬出的痛;“鸳鸯被冷雕鞍热”的对比,更是把夫妻分离的苦写到了极致。
黄峨的散曲,被后人辑为《杨夫人乐府》,与杨慎的作品合称《夫妻乐府》。清代学者陈廷焯评价她:“黄峨散曲,直抒胸臆,不事雕琢,其相思之苦,令人不忍卒读。”她的可贵,在于没有把自己困在“贞洁烈妇”的牌坊里,而是坦然写出了女性的思念、孤寂与委屈,让散曲成为了女性情感的宣泄口。
吴藻:在戏台上呐喊的“中国第一女戏曲家”
如果说黄峨的笔墨是熬出来的苦,那吴藻的剧作就是燃起来的火。这位清代中叶的杭州才女,出身商人家庭,自幼便显露出过人的才华,却因女性身份无法像男子一样追求功名,只能把满腔抱负都倾注在戏曲创作中。
吴藻的人生,比黄峨多了几分叛逆。她不满足于写闺阁闲愁,反而偏爱写英雄、写侠客,甚至在作品中直接挑战封建礼教。她的杂剧《乔影》,堪称中国女性文学史上的“觉醒宣言”,剧中主角谢絮才女扮男装,痛斥“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荒谬,说出了无数女性的心声。
自我觉醒:《乔影·饮酒》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
为什么腰悬宝剑,手把雕鞍?
只因为满腔愁绪无消遣,
才学那孙郎射虎,苏子凭栏。
你看那江山万里,英雄谁属?
难道是裙钗女子,就该被人轻贱?
这段唱词,是《乔影》的核心。谢絮才穿着男装,举杯痛饮,质问苍天为何女子就不能有英雄之志。吴藻借角色之口,说出了自己的不平——她自幼饱读诗书,才华不输男子,却只能困在深闺,这种压抑在“难道是裙钗女子,就该被人轻贱”的呐喊中彻底爆发。
怀才不遇:《乔影·题画》
论文章,我不输韩柳欧苏;
论韬略,我不输孙吴管乐。
可只因我是女儿身,
便只能描眉画眼,刺绣缝裳,
把一腔热血,都付与东风吹散。
也罢!我画一幅英雄图,
把自己画成那单骑救主的赵子龙,
也好让世人看看,
女子也有凌云志!
吴藻的才华,曾得到当时许多文人的认可,可她的作品却因“女子所作”被束之高阁。这段唱词,是她对怀才不遇的控诉——她自比韩愈、柳宗元、孙武、吴起,却只能在画中实现自己的英雄梦。这种不甘,不是小女儿的矫情,是对封建制度的深刻反思。
超越时代:《乔影·收场》
我本是谢絮才,不是男和女。
也不学那班姬续史,蔡琰胡笳。
我只愿,打破那男女界限,
让天下女子,都能读书识字,
都能扬眉吐气,不受人欺。
纵然是,前路漫漫无知己,
我也要,把这心声,唱给后人听!
《乔影》的结尾,谢絮才脱下男装,却没有回到传统女性的角色里,而是发出了“打破男女界限”的呼吁。这在当时是石破天惊的——吴藻不仅要实现自我的觉醒,更希望为所有女性开辟一条新路。这种超越时代的视野,让《乔影》超越了一般的闺阁文学,成为了女性解放的先声。
吴藻的剧作,除《乔影》外,还有《饮酒读骚图》《花帘书屋诗》等,她的作品被后人称为“中国女性戏曲的里程碑”。近代学者胡适评价她:“吴藻的《乔影》,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为女性呐喊的作品,其勇气与才华,远超同时代的男性文人。”
曲苑双璧:女性声音的觉醒与传承
黄峨与吴藻,一个用散曲书写个人的相思之苦,一个用剧作呐喊女性的集体觉醒,她们的作品虽题材不同,却共同打破了男性对戏曲创作的垄断。
黄峨的散曲,让人们看到了封建时代女性最真实的情感世界——不是“三从四德”的刻板印象,而是有血有肉、有苦有泪的鲜活个体;吴藻的剧作,则更进一步,从个人的不平走向了对制度的批判,为后世女性文学树立了反抗的旗帜。
如今读她们的作品,依然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力量。黄峨的“泪行滴不破愁模样”,让我们懂得了等待的重量;吴藻的“女子也有凌云志”,让我们看到了觉醒的光芒。她们证明了,无论身处何种困境,女性的声音都不会被淹没,只要有笔墨在,就能写出属于自己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