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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农家绝唱:贺双卿的血泪词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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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的金坛乡下,没人把那个在灶台边忙碌的瘦小姑娘当回事。婆家叫她“周家媳妇”,丈夫嫌她干活慢,婆婆动辄打骂,谁也不知道她叫贺双卿,更没人知道,这个被农活和病痛压弯腰的农家女,笔下的词句能让后世文人读得落泪。
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才女多出自书香门第,贺双卿却是个例外。七岁时她扒着私塾窗台偷听课,舅舅的杂役身份给了她旁听的机会,三年便默记了满肚子诗书。买不起纸笔,她就用女红换诗集,在昏暗的油灯下偷偷品读。那双后来磨出老茧的手,曾能在一片桂叶上写下整篇心经,眉眼间的灵气,连邻里都惊为“神女”。可这份天赋,在封建农家从来不是财富——18岁那年,父亲去世,叔父用三石谷子的聘礼,把她嫁给了佃户周大旺,从此她的人生只剩劳作与折磨。
灶灰作墨,树叶为笺:藏在烟火里的悲鸣
婆家的日子是把钝刀。丈夫比她大十几岁,粗俗嗜赌,对她非打即骂;婆婆刁蛮刻薄,连她偷偷写诗都视作“不务正业”,折断她的笔,烧毁她的稿。可双卿没停下,纸没了就写在芦叶、竹叶上,笔秃了就用炭棒、灶灰代替,那些浸着汗水与泪水的词句,成了她唯一的喘息。
病中遭辱:《孤鸾·病中》
午寒偏准,早疟意初来,碧衫添衬。
宿髻慵梳,乱裹帕罗齐鬓。
忙中素裙未浣,折痕边断丝双损。
玉腕近看如茧,可香腮还嫩。
算一生凄楚也拼忍。
便化粉成灰,嫁时先忖。
锦思花情,敢被爨烟熏尽。
东甾却嫌饷缓,冷潮回,热潮谁问?
归去将棉晒取,又晚炊相近。
这首词是她的血泪自画像。疟疾发作时浑身发冷,她还得强撑着干活,没浣洗的裙子扯出了破洞,曾经纤细的手腕早已结满老茧。丈夫不仅不问病情,反而嫌她送饭晚了,抡起锄头要打她,她只能忍着疼写下“一生凄楚也拼忍”。那些少女时的“锦思花情”,早被灶烟熏得只剩灰烬,下一句还得想着“晚炊相近”,这便是底层妇女逃不开的宿命。
贫贱温情:《典裙》
今年膏雨断秋云,为补新租又典裙。
留得护郎轻絮在,妾心如蜜敢嫌君!
即便被丈夫冷落,双卿骨子里仍藏着劳动妇女的柔韧。为了交租,她典当了自己仅有的裙子,却把保暖的棉絮留给丈夫,一句“妾心如蜜敢嫌君”,道尽了贫贱夫妻间复杂的温情,没有怨怼,只剩无奈的包容。
绝望绝唱:《凤凰台上忆吹箫》
寸寸微云,丝丝残照,有无明灭难消。
正断魂魂断,闪闪摇摇。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
青遥。问天不应,看小小双卿,袅袅无聊。
更谁见谁见,谁痛花娇。
谁望欢欢喜喜,偷素粉写写描描。
谁还管生生世世,夜夜朝朝!
这首词里藏着她对过往的最后眷恋。或许是怀念偷读诗书的少女时光,或许是思念曾懂她的人,“偷素粉写写描描”的细节,道尽了她被压抑的才情。可苍天不应,无人惜她,最终只剩“酸酸楚楚”的绝望,连“生生世世”都成了无人过问的空话。
死后百年才成名:被历史打捞的“清代第一女词人”
贺双卿20岁出头便在病痛与折磨中离世,临终前还在强撑着侍奉公婆,对着暴夫强装愉色。她的诗稿大多随写随丢,有的被风雨打烂,有的被婆婆烧毁,后人费尽心力只辑得14首,辑为《雪压轩集》。
直到清代文人史震林在《西青散记》中记录了她的事迹,这个被埋没的才女才重见天日。清末词家黄燮清读她的词忍不住落泪:“曲曲写来,头头是道。作者不以为词,而阅者亦忘其为词。每诵一过,不知涕之何从也”。连胡适都曾专门考证她的生平,虽一度怀疑其真实性,但后来学者通过实地考察,确凿证实了这位农家才女的存在。
后世称她为“清代李清照”,可李清照还有赵明诚的相知,有金石书画相伴,贺双卿只有灶台烟火、婆家打骂,连写诗都要藏着掖着。她的可贵,不仅在于才华,更在于她的“反抗”——在连生存都艰难的境遇里,她用树叶作笺、灶灰为墨,把痛苦写成诗,本身就是对封建礼教最沉默也最坚定的反击。
如今读贺双卿的词,没有闺秀的闲愁,只有“玉腕如茧”的真实,只有“典裙交租”的窘迫。那些写在芦叶上的词句,就像她从未被看见的人生,虽脆弱易逝,却在文学史上留下了最刺痛人心的印记。她证明了,哪怕被生活碾入尘埃,才华与尊严也能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