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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名伶无头案 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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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花嬷嬷遣人急召虞梨,她随女使至前厅,只见殿内陈设富丽,名贵熏香的气息缠缠绕绕,将空气熏得暖腻。
“往后你便在前厅伺候端茶倒水。”
花嬷嬷上下扫她一眼,语气不容置喙,“记好自己的身份,不该看的别乱看,不该听的别乱听。”
虞梨心中微动——前厅往来皆是权贵,或许能探到些有用的讯息。她恭顺地应了声“是”。
花嬷嬷随即让人取来一身略体面的青布衣裙,又递过一方素色面纱:“戴上这个,别污了贵人的眼。”
虞梨顺从地覆上面纱,大半张脸隐在纱后,只余下一双平静无波的眼,与其他女使一同垂手立在厅角,静候宾客到来。
不多时,宾客陆续登门,皆是衣饰华贵、气度不凡之辈,他们谈笑间既有诗词歌赋的雅致,也夹杂着些朝堂闲言,虞梨垂着眼,将那些字句悄悄记在心里。
酒过三巡,丝竹声渐歇,宾客们的言谈也愈发随意,花嬷嬷见状,轻拍玉板朗声道:“各位大人,良辰美景,怎可无佳人相伴?”
“请月倾娘子!”
话音落,前厅瞬间静了下来,众人目光灼灼地望向通往后台的珠帘——月倾娘子色艺双绝,更曾得圣上亲口赞赏,寻常日子想见一面难如登天。
可珠帘后迟迟不见人影,花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正欲唤人去催,一道凄厉的女声突然划破厅内雅致:“死人啦——!月倾娘子她……她死了!”
这声尖叫如平地惊雷,瞬间炸散了满厅欢悦,宾客们纷纷惊起,醉意与笑意褪得干净,只剩惊愕与惶恐,花嬷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一步,失声喊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不等那丫鬟再开口,花嬷嬷已顾不上仪态,跌跌撞撞掀开花帘往后台奔去,宾客们面面相觑,终究抵不过好奇与惊惧,也纷纷起身跟上。
虞梨混在人群中,面纱下的眉微微蹙起——这绝非简单的命案,她定了定神,也随着人流缓步走向后台。
后台化妆间内灯火通明,却被浓郁的血腥味笼罩,月倾娘子倒在梳妆镜前的地毯上,身上仍穿着那件为表演准备的石榴红纱裙,繁复云纹在灯火下泛着冷光,可她的胸脯被剜出两个狰狞的空洞,头颅竟已不翼而飞!
虞梨只觉冷汗浸了后背,强压着心头不安——好残忍的手段。
那脖颈处的伤口平整又可怖,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洁白的地毯,也污了华贵的裙摆,她那双往日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盛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甘。
旁边,一个小女使瘫坐在地,正是方才尖叫之人。
她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手指着月倾的尸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快!快封锁这里!谁也不准进,谁也不准出!”花嬷嬷终于回过神,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变得尖锐刺耳。
“不必了。”
一道沉稳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负手立在门口,袍上暗金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前厅瞬间鸦雀无声,这突如其来的命案,让纸醉金迷的教坊司瞬间被窒息的恐惧笼罩,虞梨认得他——那是当今陛下的胞弟,手握京畿卫戍之权的安王,昔日在首辅府前厅,她曾远远见过一面。
入教坊司不久便逢命案,她暂时安全了,有了喘息的时间;而这桩恰到好处的命案,或许……能做她的投名状,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指尖将青布裙摆攥出几道褶皱。
安王身后的侍卫长刀出鞘半寸,银亮的刃口映出满室惶惶的脸庞,瞬间压下了化妆间的慌乱。
“花嬷嬷。”
安王的目光掠过月倾尸体上的空洞,最终落在瘫软的小女使身上,声音没有半分起伏,“谁先发现的尸体?”
花嬷嬷早已没了前厅的体面,裙摆上蹭的血渍像凝固的朱砂,她颤巍巍地指向地上的女使,牙齿打颤:“是、是伺候月倾的丹青。”
丹青被安王的目光一慑,哭声陡然噎在喉咙里,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手指死死抠着地毯线:“是、是我来请娘子上场,推开门就见……见她倒在镜前,头、头没了!”她说着,目光扫过月倾胸前的空洞,突然捂嘴干呕起来,脸色比地毯上的血迹还要白。
安王没再看她,视线缓缓扫过化妆间:镜台上的螺子黛仍斜插在瓷盒里,一支赤金点翠簪滚落在胭脂碟旁,簪尖沾的不是脂粉,竟是些细碎的墨色纸屑;月倾搭在椅背上的披帛边角,还缠着半根深蓝色丝线,与她石榴红纱裙的纹样格格不入。
“京畿卫已围了教坊司。”安王抬手,指尖叩了叩腰间白玉佩,声音冷得像冰,“卫所的人搜完之前,谁也不准动这里的东西,动者,以同犯论处。”
人群中顿时起了骚动。一名穿绯色官袍的官员忍不住上前,拱手道:“安王殿下,臣尚有部务要办,可否容臣先……”
“部务?”安王转头看他,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冻伤人心,“比御前钦点的伶人惨死更急?还是说,大人怕留在这里,会被搜出与案子有关的东西?”
那官员脸色骤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反驳,悻悻地退了回去,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他袖口沾的墨渍,与镜台上簪尖的墨色一模一样。
“丹青。”安王忽然开口,打破满室寂静,“月倾死前,可有见过什么人?”
还不等丹青回话,一道清淡的声音传来:“是柳公子,娘子生前见的最后一人是柳公子。”
虞梨心头一敛——是姜颂宜!
“启禀殿下,娘子生前见的最后一人确实是柳公子。”姜颂宜上前一步,语气从容,目光澄澈,与虞梨往日在芍药苑见的那个怯弱小女使判若两人。
“奴婢当时进去奉茶,听见柳公子向娘子索要钱财,娘子不忿,与他争执了几句,发了好大的脾气,那时奴婢便被赶了出来。”
虞梨侧目看向她,目光太过专注,姜颂宜竟转头迎了上来,眼神凌厉如刀,这一盯,不仅打断了虞梨的探究,更让她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凛然寒气。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所言属实?”安王问道。
“奴婢可以证明!”
这次诧异的人成了姜颂宜——只见虞梨屈膝跪下,朗声道:“殿下,姜颂宜与奴婢同院,今日的排班,确实该她给月倾娘子奉茶,您说是吗?花嬷嬷!”
虞梨话锋一转,将问题抛给了还在发愣的花嬷嬷。
姜栀皱眉回头看她,眼神仿佛在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虞梨不语,只眨了眨眼,唇角在面纱下轻轻一勾。
花嬷嬷被虞梨的话拽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的血渍,声音发颤:“是、是……今日轮值给月倾奉茶的,确实是姜颂宜。”
姜颂宜瞳孔微缩,面上却仍维持着镇定,上前一步屈膝道:“殿下,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柳公子与月倾娘子争执时,走廊上还有其他杂役听见动静,可唤来作证,倒是虞梨,”她话锋陡然转向,目光如刀般刺向虞梨,“方才在前厅,奴婢见她频频往后台张望,还趁添茶时偷偷摸走了月倾娘子放在桌角的银簪——那簪子,此刻说不定还在她身上!”
这话一出,满室目光瞬间聚焦在虞梨身上。
穿绯色官袍的官员立刻附和:“对!搜!搜她的身!若真藏着簪子,定是她与柳修文勾结!”
虞梨跪在地上,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反而主动抬手:“殿下,奴婢愿被搜查,只求还自身清白,只是姜栀说有杂役作证,不妨请那杂役出来对质;再者,月倾娘子的银簪,花嬷嬷定然识得,若真在奴婢身上搜到,奴婢甘愿领罚,可若搜不到……”
她的话尾音未落,安王已抬手示意侍卫上前。两名侍卫动作利落,将虞梨的青布衣裙下摆展开,又仔细翻查她的袖口与发髻,连面纱边缘的系带都逐一摸过——最终只搜出一方绣着浅兰草的素帕,连银簪的影子都没有。
“没有?”穿绯色官袍的官员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满是怀疑,“莫不是你藏去了茶水间,或是后台的哪个角落?”
“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搜。”虞梨缓缓起身,轻轻掸了掸裙摆上的褶皱,目光却突然落在姜栀的袖口,“只是姜颂宜方才说杂役听见争执,不知那杂役姓甚名谁?此刻在何处?再者,月倾娘子的银簪是圣上所赐,簪头嵌着颗碎珍珠,花嬷嬷日日伺候她,定能一眼认出,方才搜身时花嬷嬷也在旁看着,若我真藏了簪子,怎会瞒得过她?”
花嬷嬷被点到名,忙不迭点头:“是、是……那簪子的样式老身记熟了,方才确实没在虞梨身上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