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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教坊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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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太师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快把簪子放下!我们这就派人去,这就去!”
她生怕这个烈性女子真的做出傻事,到时候事情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朝荀被捆在地上,看着虞梨脖颈间的血迹,眼神骤然收缩,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绳子牢牢缚住,只能发出愤怒的低吼:“虞四娘!你疯了!”
虞梨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死死盯着朝太师:“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派人出门,否则,这簪子就再进一寸。”
就在朝太师慌忙指挥管家备马,准备派人去虞府时,前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
“圣旨到——!”
一声尖细的唱喏划破夜空,如同平地惊雷,让前厅内所有人的动作都瞬间僵住。
朝太师脸色骤变,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正衣襟,率领全家老小,包括仍被捆在地上的朝荀和手持发簪的虞梨,一同跪在了地上。
一名身着暗紫色内侍总管服饰的太监,面无表情地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气势威严,瞬间便控制了整个局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故首辅虞嗣,受皇考顾命之托,辅朕冲龄,初有赞襄之功,然其柄政十载,植党营私,专权乱政,罪迹昭彰,天地难容,朕躬受制于上,言路为其钳塞,凡朝政可否,皆出其私意,罔顾君父之尊,诬蔑亲藩,私占蜀王地亩,假丈量之名骚动海内,全无人臣之礼,更与夏行交通结纳,表里为奸,密议国政,潜蓄私藏,所抄保宅金宝巨万,其行事诡谲,谋国不忠,负皇考之遗托,辜朕之倚任,罪无可赦。
今勘核罪状昭然,天下共愤。
本当剖棺戮尸,以泄民愤,姑念其早年微功,暂免尽法,着锦衣卫即驰赴江陵,籍没其家产,追缴贪墨,其诸子弟俱褫夺官籍,午门抄斩,其颅悬挂城门,已示警之,女眷旁系一律发于教坊司没为官奴,所有赐谥、赠官一并削除,榜其罪于天下,以为权臣罔上者戒。
钦此。”
圣旨一出,地上的朝荀眉头一皱:果然!虞氏,倒了!
他着眼望向虞梨,心下,对这个臭丫头只有怜惜罢了。
虞梨微躬这身子,身体缺控制不住的发抖,只听一声令下:“来呀!将罪女虞氏押往教坊司,不得有误。”
就在此刻,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虞梨的耳朵,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人。
“等等!大监,莫不是搞错了,她,乃在下的新妇啊。”朝荀说的甚是随意,甚至还待留一丝散漫,他说罢,将虞梨扶了起来,虞梨只觉得自己被他的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看不到了很多:恶意,讥讽,嘲笑,恐惧,他,一一挡去了。
大监听了这话,有了一瞬间的错愕,随即笑道“小衙内,您可莫为难杂家了,杂家也是奉旨办事。”
朝荀也不急,更是不想接他的话茬,却道:“在下自是知道规矩的,此举,是我一人所为,与我太师府所有人都无关,我这就递帖子进宫,待陛下圣裁。”
他把太师府所有人都撇的一干二净,倒让一旁想进言的太师的路堵死了……
“朝荀——”
虞梨唤他,声音带着平静,“多谢你的好意,不要因我一人,连累你们朝氏。”
朝荀眼中仿佛有酸涩潋滟开来:她还是这般,想一人承担。
他没有回应,反而转身向大监道:“大监,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吧,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同我的新妇说几句话?”
还未及他反应,朝夫人殷勤的引着大监“大监,前几日姝妃赐下的大凉贡茶真乃仙品,大监尝尝?”
大监正欲拒绝,“诶?知秋,快扶着大监上坐。”谁料朝夫人及女使招呼着大监,伴随着倒茶的兮兮声,朝夫人冲朝荀眨了眨眼睛,朝荀感受自家母亲得示意,拉着虞梨离开前厅。
后院的月亮被乌云半遮着,光线忽明忽暗。
“朝荀。”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能走。”
朝荀愣住了,随即眉头紧锁:“你疯了?教坊司是什么地方,你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
虞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爹爹一生忠君爱国,却落的如此下场,定是有人陷害,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就算是吃人魔窟的教坊司,我也要苟且存活,才可以谋后事!”
朝荀知她性子,既然她去意已决,只能尊重她。
“好!”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我不拦你,无论在里面遇到什么,都要活着。”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墨色雕制的蛇像玉佩,塞进虞梨的手心,紧紧攥住她的手:“这是我朝家的信物,你妥善收好,教坊司里有我安插的人,看到这个,自会暗中相助,记住,凡事忍耐,保全自身是第一要务。”
虞梨感受着掌心玉佩的冰凉和他指尖的温度,点了点头,这个盛京中有名的纨绔公子也并不是不学无术,城如虞氏如今乃人人唾弃的谋逆贼子,这世道,人言怎可信之,真假难辨之中,唯有用心真实感受,才得真况。
她张了张嘴,却觉喉咙干涩感激的话再也说不出,她对朝荀福了福礼,她的头掩的很低,泪珠如断线的风筝悄然滑至脸颊,朝荀想扶她起来的,伸出去的手最终变为免礼的手势,虞梨转身偏头擦掉自己的泪痕,她深知:今后,她再也不会哭了,以后的路,在苦在难,也要为虞氏昭雪,让那些阴险狠毒的刽子手为我虞氏祭旗!
“时间不多了,我送你回去。”
朝荀松开手,率先转身,背影挺得笔直,仿佛这样就能掩饰住内心的波澜。
虞梨默默跟上。
回到前厅时,朝夫人还在与大监谈笑风生,见他们回来,不动声色地结束了话题。
虞梨走到大监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情绪,平静地说道:“大监,民女准备好了,可以启程了。”
大监看了看她,一甩拂尘,道:“罪女虞氏,倒是识时务,来人,带走!”
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军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虞梨,她没有挣扎。
直到她的倩影消失在太师府门,朝荀心中五味杂陈:终究,都是枉费!
教坊司的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碾过,车轮声单调而压抑,像敲在虞梨的心坎上,她坐在车内,闭目养神,将朝荀给的墨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她表情端肃,心中却异常淡然:人的都有软肋,所以惧怕,可我没有了,再也不会有!
马车停下,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杂着劣质脂粉、酒气和绝望的恶臭扑面而来,门口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婆子,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上下打量着虞梨,充满了鄙夷和贪婪。
“新来的?还愣着干什么?下车!”一个满脸横肉的婆子上前,伸手就去推搡虞梨。
虞梨稳稳地站在原地,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的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将这座牢笼的景象尽收眼底,高墙深院,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抑。
“放肆!”那婆子见她竟敢躲闪,顿时恼羞成怒,扬手就要打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王婆子,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体面、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走了过来,她眼神锐利,不怒自威,显然是教坊司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王婆子见状,立刻收敛了气焰,讪讪地退到一旁。
花嬷嬷走到虞梨面前,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尤其是在她那身虽然沾了些尘土但料子上乘的衣服上多停留了片刻。“你就是前虞首辅家的五娘子?”
虞梨不卑不亢地颔首:“罪女虞梨,见过嬷嬷。”
“倒是个有规矩的。”
花嬷嬷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进了我这教坊司的门,从前的身份就都忘了吧,从即日起,你就是这里的人,得守这里的规矩。”
她说着,对身后的小女使吩咐道:“带她下去,梳洗一下,换上干净的衣服,再送到‘芍苑’去。”
小女使领着虞梨穿过几重院落,脚下的青石板路越走越偏僻,周围的喧闹声也渐渐远去。
这“芍苑”果然如它的名字一般,院内种满了芍药,只是时节不对,只有光秃秃的枝叶,院子不大,只有两排简陋的房间,看起来像是教坊司里安置粗使女使和新来罪女的地方。
“虞娘子,您就住这间吧。”
小女使指着最靠里的一间房,声音怯生生的,“我叫姜颂宜,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虞梨顺着姜颂宜手指的方向看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眼前的少女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越发衬得她弱不禁风,她的脸很小,是那种典型的鹅蛋脸,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一看便知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大很亮的杏眼,睫毛纤长,像两把小扇子,只是那双眼睛里总是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怯懦和忧郁,看人时也总是怯生生地垂下眼睑,仿佛害怕与人对视,她的头发也有些干枯发黄,简单地挽了个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着。
整个人就像一株在阴暗角落里无人照料、勉强存活的小草,柔弱、清冷,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让人见了不禁心生怜惜。
“多谢。”虞梨收回目光,接过了她递来的粗布衣裙。
姜颂宜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道谢,愣了一下,然后像受惊的小鹿般慌忙摆了摆手,声音细若蚊蚋:“不……不用谢,虞娘子快歇息吧,我……我先出去了。”说完,她便低着头,快步退出了房间,连门都忘了关严。
虞梨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小女使,如若真是她外表看起来那般柔弱胆小,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教坊司里,这样的性子,恐怕很难存活太久,她的提醒,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别有用心?虞梨暂时还无法判断。
但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可能隐藏着意想不到的危险,也可能藏着她追查真相所需要的线索。
她关上门,将那身粗布衣裙放在床上,然后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空荡荡的芍药花丛,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她摸了摸贴身处的墨蛇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