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春》万赖成美

31、【31】雾见春(3)玲珑

　　江灵旭不放心两人，便留在思过门看着。

　　薛吻玫倒是罕见老实，一点不闹。

　　薛吻玫罚的程度很小，很快抄完了，他直接交给江灵旭检查，还把小闪电招过来给他。

　　“喏，你们可不要虐待它哦。”

　　江灵旭感觉有点眼熟：“这是……”

　　思过门的灵力不太流通，还有各种阵法禁制，作为魔鬼道的玩意儿，小闪电昏昏欲睡。

　　薛吻玫抖了抖它身子：“小闪电，醒醒！”

　　江灵旭恍然：“小闪电？魔鬼蛟？”

　　听到自己霸气的称号，小闪电立马支棱了起来：“对对对！正是本蛟！”

　　江灵旭脸色变得有些难言的复杂：“它……薛吻玫，你看到它……有没有什么……呃，感觉？”

　　薛吻玫被他这莫名其妙的问题惊到了：“哇——？我能有什么感觉？”

　　“嗯……”江灵旭组织了一下语言，“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关于魔鬼道的。”

　　薛吻玫说：“有啊，它说了什么玄冥鬼祖，鬼祖夫人之类的，我很不喜欢，详细的你问温时逸和沐回纯吧，他们都知道。”

　　江灵旭明了：“为何不喜？”

　　薛吻玫理所当然道：“就是感觉很不喜欢，那个鬼祖好没用，又是失控又是杀妻，这种家伙，我可瞧不上。”

　　小闪电愤愤不平道：“才不是这样！”

　　江灵旭微微叹道：“你没有人家的经历，如何站在局外评判他呢？如果你是玄冥鬼祖，或许未必能做得比人家好。”

　　薛吻玫挑了下眉，不满道：“怎么不会？我才不会被蛊惑心智失去理智滥杀无辜！”

　　江灵旭勉强笑了下：“你要是真能做到这般意志坚定，我佩服你，好吧？”

　　薛吻玫哼了声，一脸不高兴：“江十三，你干嘛为那个鬼祖说话？他可是鬼祖！你不是最讨厌魔道徒了吗？”

　　江灵旭轻咳了声：“呃……我只是客观说说，当然，魔道徒我还是很痛恨的。”

　　薛吻玫不屑：“切，虚伪。”

　　“怎么就虚伪了？……唉。”江灵旭无奈转移话题，“你在冥野泽引天雷了？你这一引，别人都知道了，天界也被轰动了。”

　　薛吻玫：“啊？这么严重？”

　　江灵旭正色道：“你用什么引的？”

　　“剑啊，对了，还有荧素。”

　　“荧素？”

　　薛吻玫取出一张符纸，在上面抹了一把水，提出荧素，使了个基础的雷诀，顿时有几道疾雷闪过，在水与荧素中穿过一道光。

　　薛吻玫骄傲道：“就是这个……你看，它特别厉害，比单纯用剑引的威力更大。”

　　江灵旭见状，愣住不说话了，似乎想到了不好的回忆，表情很是凝重。

　　见他如此，薛吻玫有些惊诧地笑道：“咋了，不是吧，江十三，你被吓到了？”

　　江灵旭一脸严肃，沉声道：“……你以后别用这个，很危险。”

　　薛吻玫挥了挥荧素：“哪里危险了？你是什么大人吗，不让小孩放鞭炮。”

　　江灵旭揉了揉额角：“这有什么可比性吗？放鞭炮可以，但以后不许乱用荧素，行了吧。”

　　薛吻玫：“是是是，真啰嗦。”

　　待季相逢罚抄完，薛吻玫赶紧拉着他走了。

　　江灵旭的思绪还在薛吻玫刚才说的话上面，他去问沐回纯更详细的经过。

　　少年嗓音清澈悦耳，言辞精简流畅，不紧不慢地说着，天生有股安抚人心的魔力。

　　然而江灵旭听完后心情却更加沉重。

　　“十六，不瞒你说，我常年被一场噩梦困扰。”

　　沐回纯没什么情绪，甚至没有掀一下眼帘，出口倒是惊人：“有关上辈子的？”

　　江灵旭被他吓了个激灵：“……呃，我没说是上辈子，只是一场比较长久的梦。”

　　沐回纯略微抬眸，清水般的眸子在发后沉得像一汪潭水，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瞥。

　　“十三哥的表现看起来……像是经历过一般。”

　　江灵旭如负重担叹了声：“我感觉像梦一样。”

　　沐回纯道：“既然认为是梦，便不必过度为其所困。”

　　江灵旭有点意外：“十六倒是干脆豁达。”

　　这与他一直以来对他的认知都有所出入。

　　沐回纯继续抄写着：“十三哥并不真的认识我。”

　　“……这么直白吗。”江灵旭像是自言自语，看着少年定心地一笔一划，他问：“你不好奇吗？比如你的上辈子之类的……”

　　沐回纯未曾停笔：“无论是什么，都与现在的我无关，我并不认同轮回转世是同一人的观点，不在乎别人的经历是如何。”

　　江灵旭追问：“如果带有记忆呢？”

　　沐回纯道：“但我没有，所以，并没有这种可能的一切猜想。”

　　“……”沐回纯太干脆太理智，好像无懈可击，不会轻易动摇，江灵旭便无话可说了。

　　不久，却听沐回纯开口问：“十三哥的那场梦里，薛公子的结局并不好，对吗？”

　　江灵旭干笑了下：“……这也被你猜到了。”

　　他有时候真怕像沐回纯这样的少年。

　　过分年轻，过分优秀，又过分偏执。

　　在自己的领域有着绝无仅有的天赋，达到了极为惊人的成就后，依旧拿得起放得下，不顾一切地自毁前程，从头至尾没有半分怨恨。

　　而这样的人，似乎向来不得善终。

　　江灵旭声音淡下来：“我总是在想，会不会最后还是走向了那个结局。”

　　“不会。”

　　“为何？”

　　“十三哥现在这般跟我说，这一切就已经不同了。”

　　说话间，沐回纯取出一个白玉瓶，放在对面，一股淡淡的幽香从中散发出来，沁人心脾，令人神清气爽。

　　“若总是不得不为其所困，可以将此放在屋里作为香薰，没有太大功效，也没有副作用。”

　　……那能干嘛？

　　江灵旭礼貌道了声谢。

　　临走前，江灵旭把小闪电交给了沐回纯。

　　小闪电已经晕乎乎睡过去了。

　　这条蛟龙是上个时空的残留，按理来说，只有死物和虚影可以残留，至于它是怎么活下来的，恐怕在这个时空无法论证了。

　　江灵旭一直在“救”薛吻玫。

　　而薛吻玫的上辈子并不难猜。

　　江灵旭这辈子计划提前把他接来月城，说明上辈子并没有做到。

　　而按照正常的轨迹，薛吻玫会去奉天城。

　　奉天的背后是盛国皇室，他迟早被算计而死，这无可避免。

　　薛吻玫此人，表面胡闹，实则深于算计和人心，不可能无所察觉，必然会蓄势报复。

　　很可悲，盛帝的真实实力比如今所见的更为恐怖，碾死他轻如蝼蚁，如今不过只是在游戏，吊着他一口气。

　　薛吻玫的下场只会是轰轰烈烈的死亡。

　　但他一直以来都有点不解，薛家姐弟根本无心升官进爵，只想过好日子，以盛帝的作风，不该如此针对毫无影响的人。

　　莫非是怕未来之事？

　　就像江灵旭那样有上辈子的记忆？

　　——所以想提前铲除障碍。

　　他还有点另外的猜测……

　　薛吻玫会走火入魔，修魔鬼之道吗？

　　他与玄冥道鬼祖又是什么关系？……

　　但不论究竟与否，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沐回纯不再想下去。

　　*

　　季相逢说的那家老酒楼却是难找，不仅在偏偏角，还在一家歌舞楼里面。

　　老酒楼的楼主是个少年人，长得一张白嫩书生模样的漂亮脸，还扎了个书生样的丸子头，行为举止也是懵懵懂懂的呆样，看起来很是单纯好骗。

　　薛吻玫刚见面就察觉出了他身上的妖气，还是个修为沉淀稳重的老花妖，身上一股不知名的花香，略微有点刺鼻。

　　不过他倒是聪明，打扮得人模人样的。

　　见到季相逢和薛吻玫踏入门槛，小书生迎了上来：“季公子，这是你的朋友吗？”

　　季相逢介绍道：“薛吻玫，之前跟你提过，送我蓝玫瑰的那位，很有意思。”

　　薛吻玫坏笑着说：“嗨～小妖精。”

　　小书生也不介意，欣喜道：“是你呀。”

　　季相逢：“薛公子，唤他话公子便可。”

　　薛吻玫：“话公子，话本子的话？”

　　话公子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写话本子！”

　　“……？”薛吻玫失笑，原来是个傻的。

　　季相逢笑着解释了一下，话公子恍然大悟，还热情地说：“你若是喜欢话本子，我可以便宜卖给你！”

　　薛吻玫噙着笑：“我又不缺这几个钱，不过你要是第一个给我看，那我倒是有点兴趣。”

　　话公子一脸惆怅：“我现在写不出来了。”

　　薛吻玫：“为何？”

　　话公子摇了摇头，季相逢替他解释：“他喜欢写人间情爱故事，但是最近不相信人间有真情了。”

　　薛吻玫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很难办啦，这种东西，失不再来。”

　　听闻此，话公子更是忧郁。

　　季相逢转移话题：“时间不多，先去喝酒吧。”

　　话公子一扫失落，连忙取了酒来。

　　这妖精走路还有点别扭，许是习惯了，自己也没感觉奇怪，由于走得太急，还把柜子上的东西撞了下来。

　　薛吻玫长臂一捞，捡起来个小玩具，是个很有娱乐性的简单机关锁。

　　共六个面，边角圆滑，每一面分九个方块格子，中间那块往外突出来一个半圆，配上穿插的结构，像是个结，整体看起来像个有棱有角的圆球。

　　“七窍玲珑锁？做得这么烂。”

　　话公子沮丧地啊了声：“啊……是我做的。”

　　薛吻玫随手放回了原位，一点也不脸红：“哇——你这么厉害呢。”

　　真心实意的，仿佛刚才说烂的人不是他。

　　话公子是个呆呆的，马上又高兴起来了。

　　季相逢说：“看起来薛公子对此了解不少。”

　　薛吻玫自信道：“那当然，我以前可是在钟家玩过的，这种小玩意儿，有手就行。”

　　话公子一脸惊叹：“哇！东泽的那个钟家吗？好厉害呀！”

　　薛吻玫很是受用：“小妖精，你要是喜欢，改天爷给你做个高大上的。”

　　话公子激动得跳起来：“可以吗？好想要！”

　　薛吻玫爽朗应道：“当然，下次来带给你。”

　　话公子的酒确实非常清爽可口，有股酸涩的甜味，说不上来的味道，很特别。

　　但自从喝了戊尸村的雾山白茶和空山新雨，薛吻玫就感觉什么酒都比不上了。

　　可能重要的也并非是酒，而是人。

　　薛吻玫看好时间，推了推有些醉的季相逢，玩笑道：“你这酒量，还爱喝酒。”

　　季相逢清俊的脸上泛着些许绯红，有点神志不清：“嗯……”

　　话公子端了醒酒汤过来，薛吻玫一把接过，给季相逢慢慢喂进去：“要走了，不然待会儿可要赶不上了哦。”

　　结果还真没赶上。

　　薛吻玫拉着季相逢到结界边缘，上次没琢磨出去，这次他长教训了。

　　“我想想啊……怎么接来着。”

　　晚风吹得季相逢有些清醒了，他叹了声：“看来是赶不上实验了。”

　　“啥？”薛吻玫一个激灵，“大晚上的，什么实验？不早说，有事儿早说，我们早点回来嘛。”

　　薛吻玫一边算着阵法，一边信誓旦旦：“给爷等着，一定给你搞开！”

　　话音未落，一道男音便从两人身后传来：“搞开什么？——”

　　听闻这熟悉的声音，薛吻玫倒吸口气：“嘶——”

　　季相逢恭敬行礼道：“大师兄。”

　　薛吻玫闭了闭眼，认命地转过身：“……呵呵，十三哥，这么巧呢，大晚上出来散步呢？”

　　江灵旭对他也是没辙了：“又喝酒喝过头了是吧？你走的时候怎么说的？”

　　薛吻玫睁着眼胡说：“我什么也没说。”

　　小闪电激动地飞了过来：“老大…老大！我就说有老大的气息吧！嘿嘿嘿……”

　　薛吻玫又无语又气，一个指头弹过去，暗暗训道：“好你个小虫子。”

　　江灵旭把小闪电接过来，交给身后信步走来的沐回纯，道：“没有它，月城的结界也不是摆设，你在周围鬼鬼祟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薛吻玫立马变脸：“哎呀，这是个意外，差一点点嘛……十三哥，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次吧？”

　　江灵旭冷硬道：“不行，没有例外。”

　　薛吻玫也不挣扎了：“那你快放我进去吧？困死了困死了，我要睡觉！”

　　江灵旭无奈摇头，给两人各自画了道符，让他们在册上签了名，随后说：“快回去吧。”

　　薛吻玫拉着季相逢就跑。

　　江灵旭跟沐回纯嘱咐道：“十六，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早还有晨会。”

　　薛吻玫嬉皮笑脸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声音隐约又稀碎。

　　江灵旭传了音过去让他闭嘴小声点，不然再多加罚抄。

　　沐回纯略显失神，迟钝回应：“嗯。”

　　月明星稀，夜风微凉，街景慢慢后退。

　　清水岸边站着位一袭杏色衣裳的女子，头戴杏花斗笠，轻纱遮住了面庞。

　　“我这几天试探了一番，倒是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只是个普通修士，原是有上辈子的记忆。”

　　女子自顾自说着。

　　“不过这也不奇怪，那鬼蛟也是时空残留的产物，毕竟……没有什么真正的轮回转世，若是能得道飞升，便能重拾上辈子……不，是每一世的记忆，全部……全部，所以，那些神，可恨吗？看着蝼蚁们为所困。”

　　沐回纯没回应。

　　“你对上辈子一点也不好奇吗？”

　　“不。”

　　女子冷笑：“但愿你未来还是如此。”

　　沐回纯依旧没有回应。

　　女子静静打量着他：“自琴川回来后，你就心不在焉的，我传的讯息，你一个也没看，因为那个薛吻玫吗？”

　　沐回纯抬首，肤色苍白似雪，眸子里冷得泛寒：“你是不是几辈子都失败了？所以才变成现在这样。”

　　女子愣了一下，似是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随即又觉得可笑至极。

　　这个白眼狼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尖酸、刻薄、阴狠、恶毒。

　　嘴里说不出一句好话。

　　不过是在月城待久了，学得人模人样，倒把人真给骗过去了。

　　她怎给忘了？

　　女子笑得越来越尖锐夸张，缥缈的身影轻晃着，斗笠上的杏花跟着打着颤。

　　她突然恶狠狠道：“你个畜生！死白眼狼！你以为你如今为何还能好好站在这里？你以为你应该会有多好的下场？我看你这辈子也是求而不得！不得好死！”

　　若水迷津的雾带着些许湿气，风凉得泛起薄薄的一层雾。

　　沐回纯脸皮很僵，像是覆在血肉上的一层面具，只有颜色极淡的唇勾了勾。

　　“这是我计划之内的结局。”

　　他这样的人，怎会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