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春》万赖成美

30、【30】雾见春(2)出鞘

　　午时，温时逸刚下了课来找江灵旭做工。

　　江灵旭一直想让他来管理秩序部，但温时逸更向往悠闲安逸的慢生活，不喜担上各种职务，所以从来只打下手。

　　江灵旭就相反，一刻闲不下来。

　　他看了眼时间，略有些意外：“薛吻玫今天居然不来骚扰我？”

　　温时逸平静说：“薛公子去观音城了……许是做体检？十六之前叮嘱他去的。”

　　江灵旭感觉不太对劲：“我现在就祈祷他不要搞事吧。”

　　温时逸宽慰道：“薛公子和十六都是有分寸的人。”

　　江灵旭叹了口气：“唉，你不懂，有时候还真不怪别人讨厌薛吻玫，他就是会突然脑子不清醒，故意犯一些惊天巨贱。”

　　温时逸默默疑惑：“惊天巨剑有多大？……”

　　这时，思过门的警示铃忽然叮了两下，代表有两个人违规被逮进去了。

　　“又有人违规了？”江灵旭起身过去，一看一个震惊，“我说什么来着，十一，过来看！”

　　“嗯？”温时逸立刻过去。

　　上面两排银色的字迹写着——

　　【薛璆：寻事挑事】

　　【沐愔：禁武区私自动武】

　　温时逸诧异道：“十六……动武？”

　　江灵旭立马收拾东西：“走，赶紧去看看，别让他们在里面打起来了。”

　　半个时辰前。

　　薛吻玫来到观音城先碰到了容让之，这小孩在城里看样子很忙，但到处转转悠悠的，不知道在瞎忙活啥。

　　薛吻玫逮住他问：“沐回纯在哪？”

　　容让之先提醒道：“薛前辈，在观音城要戴好口罩，不能随便摘了。”

　　薛吻玫道：“太闷了，你不也没戴？”

　　容让之心虚地戴好：“我没摘一会儿。”

　　薛吻玫：“行了，快告诉我沐回纯在哪。”

　　容让之想了想：“十六现在有点忙，薛前辈你可能见不到他。”

　　薛吻玫：“哦～他在干嘛？”

　　容让之：“他参与的无法就是些稀奇古怪的研究和实验。”

　　薛吻玫摸了摸下巴：“如果我现在去骚扰他，他会打死我吗？”

　　容让之先是惊讶，而后幻想了下，一脸畏惧：“虽说十六几乎不会动手，但他本来就不是好脾气的人，而且他昨天回来后就没有个正常脸色，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薛吻玫有点好奇了：“没有正常脸色？”

　　容让之突然想起来：“唉？薛前辈，你们好像是一起去的，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薛吻玫勾了勾唇，简单描述了下情况。

　　容让之一副难解的表情：“很奇怪……这种事十六见得多了，早就免疫了，真要生气，最多也就是沉默，怎么还会跟前辈理论呢？实在不像他的风格。”

　　薛吻玫冷哼了声：“谁知道？可能那只鹅比较特殊吧，毕竟他抱过。”

　　容让之却不觉得是，但也想不出个理所然。

　　薛吻玫拍了拍容让之的肩头：“他在哪？带我去找他。”

　　容让之：“前辈，你该不会要去捣乱吧？”

　　薛吻玫：“哎呀，怎么可能呢？”

　　容让之有点不信，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薛前辈，最好还是不要这样吧……而且人家在工作，这时候去打扰不太好。”

　　薛吻玫自信一笑：“就是不好，我才要去。”

　　“啊？”容让之懵了。

　　薛吻玫道：“好让之，就带我去吧，我真的很想见槐月君，一刻见不到他我浑身难受。”

　　容让之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又拒绝不了：“那好吧，正好我也要过去，但是前辈记住，千万不要打扰他们实验。”

　　薛吻玫老实点头：“这个我当然懂的。”

　　去的地方还挺偏，要过一条灵萝长廊，上面蜘蛛灵网和蚕丝脉络，以极为纯净的灵力作为脉络输送灵波与讯息。

　　看来确实很重要，灵讯这般畅通。

　　依次过了比外面更为严格的检查，才得以登记来到白玉宫。

　　容让之让薛吻玫待在休息室，里面不让进的，休息室是开放区。

　　这休息室搞得特别花哨又清冷，冰冷的色调，大片的琉璃制品，跟座云上天宫似的，还有缥缈的仙雾。

　　容让之给薛吻玫倒了杯青柠水，叮嘱他不要乱跑乱碰，周围都是禁地，还有很重要的东西。

　　薛吻玫连连答应，但一想到后面要做什么，他就忍不住想笑：“小让之，你有什么办法能控制笑容？”

　　谈到这个，容让之就有经验了。

　　他经常在重要、严肃的场合憋不住笑，特地请教师长们学了这招。

　　就是会比较僵硬。

　　薛吻玫想想还是算了，他笑起来好看。

　　容让之看了眼这边特定的日晷：“马上快到休息点了，他们都会过来。”

　　薛吻玫笑道：“好。”

　　容让之还是不太放心：“前辈，你真不会捣乱吧？”

　　薛吻玫轻挑了挑眉：“当然，你放心，这边的东西，我一个都不会碰。”

　　容让之松了口气，他还是很信任薛吻玫的，虽然他看起来吊儿郎当不正经，但还是很稳重靠谱的。

　　很快就有人过来了，他们低声讨论着什么，薛吻玫听不懂便，就默默盯着，直到最后想见的那少年人才走出来。

　　少年身形瘦削，长发束在身后，一身利落的水色长袍，裁剪精整的长裤若隐若现，腰间系着玉兰枝与雪色的长穗，像孤立寒雪中的鹤，冰冷若霜雪，遗世而独立。

　　薛吻玫直勾勾的目光太灼热，且明目张胆，毫不遮掩，但凡能看见他的都能发现他在看沐回纯。

　　但盯着人看和对他人行为有看法都是不礼貌行为，因此大家都各做各的，一片安静，只有纸箱翻页声、打开柜子声。

　　沐回纯淡扫了眼，来到自己的位置，摘下琉璃镜和口罩，换了件外袍和手套，取出琉璃杯，接过螺旋形流动的清流水。

　　薛吻玫径直走过去，一点也不客气地坐到他对面的位置，这一举动，已让周围弟子讶然侧目。

　　沐回纯那块地方，平常是没有人敢过去的，这家伙居然直接坐对面了！

　　薛吻玫当然不知道，他以为就是公共场所，在哪都是一样坐。

　　薛吻玫撑着头看着沐回纯在那调东西，水晶筷子在琉璃杯里轻轻晃着，透明的液体泛着浅青的色彩。

　　这是什么毒水吗？

　　薛吻玫这么想着，就见沐回纯将琉璃杯推到了他面前？

　　他眼睛一亮：“给我的？”

　　沐回纯轻点了下头，没说话。

　　薛吻玫小声嘁了声：“真高冷。”

　　说着举起琉璃杯，不禁想着，要真是毒水就好了，他马上就讹沐回纯。

　　当然，没毒他也讹！

　　薛吻玫毫不犹豫地喝了口，表情微变，用极为夸张的语气说：“好苦啊老公～！”

　　这一声清亮张扬，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听个清楚，最后那两个字又带着微妙、特别的口音，透着些许嗔怪撒娇意味。

　　这个称呼并不常见，但都能猜到是何意。

　　众人再也忍不住抛弃刻骨的礼仪了。

　　容让之更是目瞪口呆。

　　他听见了什么？？什么啊？？

　　一时间，他都不知道该说薛吻玫太过于奔放，还是说他背叛了他们之间的约定——说好了不搞事呢？

　　确实没搞，只是说了两个惊天动地的字。

　　沐回纯指尖微动，他向来不露声色，反应很小，或许先是在疑惑，而后便压下了眉头，冷冷地泛着厌意。

　　非常安静的冷意，望一眼便感觉刺骨。

　　薛吻玫就跟看不懂人脸色似的，也注意不到周围人的变化似的。

　　他笑盈盈地轻晃着琉璃杯，眉眼风流，透着暧昧情意：“我最喜欢辛辣，其次酸甜咸，不喜欢苦涩味，记住了吗？老公～下次可不要搞这么苦了，人家会不高兴的。”

　　别说沐回纯有没有记住了，在场所有人都记住了。

　　在观音城忙碌无聊生死无谓红尘看淡的日子，哪有这样天崩地裂的戏看啊？

　　沐回纯微眯了眯眸子，没有搭理，垂首放回水晶筷，发丝搭在眼前，阴影盖过了光，白净的脸衬得像块冷玉。

　　以薛吻玫坐着的视角，可以明显看到少年眼神冷得吓人。

　　不过他觉得很有意思。

　　沐回纯冷着脸更美更可爱了。

　　薛吻玫也无所谓沐回纯理不理，他重重放下琉璃杯，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接着起身，在众目睽睽下说：

　　“各位注意了，我可是远近闻名的妒夫，从今天开始，谁都不许靠近沐回纯，一次性不许跟他说超过三句话，不然要是被我发现了，我半夜就爬谁宿舍！”

　　说完，薛吻玫再次看向沐回纯，对上沐回纯阴冷的视线，心底怔了怔，不过还是维持住了表情，特得意地朝少年眨了下右眼，勾起挑衅又嘲弄的笑，仿佛在说：“这就是惹了我的下场。”

　　“铮！——”

　　薛吻玫背后的剑忽然出鞘！

　　直指眉心——

　　望着剑尖，薛吻玫讶然挑眉。

　　月城的灵气充沛，武器可以直接隐形，这个沐回纯，居然直接把他的剑拔出来了，还对准他这个剑主人。

　　沐回纯面无表情。

　　他朝他迈一步，剑近一寸。

　　薛吻玫感觉浑身都不受控制了，喉咙被封住了一样，一点声音发不出来，连呼吸都被不明的力量牵制着频率，

　　一起，一落。

　　沐回纯进一步，薛吻玫便被迫退一步。

　　周围弟子无不惊讶。

　　一直到薛吻玫被逼到墙边，沐回纯静静盯着他看，就盯着他眼睛看。

　　薛吻玫眨了眨眼，看剑也看他。

　　少年唇边勾起很浅很讥诮的弧度。

　　薛吻玫默然。

　　这个沐回纯在嘲讽他挑衅他？

　　薛吻玫动了动唇，也不是气，也不是恼，就是无端端地牵了唇，仿佛笑了下。

　　容让之第一个赶了过来：“十六！你冷静点！”

　　这里负责检查的学生有点犹豫地开口：“槐、槐月君，这违规了……”

　　弟子将违规符递过去。

　　两人无声对峙着。

　　良久，沐回纯挪开视线，接过符纸走人。

　　弟子又说：“薛前辈，你也是……”

　　“我什么也没干呀？”薛吻玫接过符纸，看了下违规备注，“说几句话也违规？”

　　好在只是抄抄规矩，薛吻玫便连忙跟上沐回纯，不过他走得实在太快，他便慢悠悠了。

　　思过门里面空荡冰冷，只有一个人。

　　从上空落下来一串串银色符文，在空中漂浮着，像坠落的链条，全都是校规校训。

　　沐回纯挑了个边角的位置，薛吻玫本想坐他旁边，但扭头看到那人的脸。

　　灰草色的长发，扎着马尾小辫，容貌清俊，有种顺眼的秀气，像秋日萧瑟的风吹过黄昏的青草，清爽干净。

　　他登时改了主意，坐他旁边。

　　“是你！”薛吻玫主动搭话。

　　这人是上回他去要符标的那人。

　　那人看到他，也是稍有惊讶，而后从容笑道：“薛公子，我记得你，当时的蓝玫瑰我还留着。”

　　薛吻玫扬了扬眉笑道：“我也记得，你名字太有意思了，季相逢，对吧？”

　　季相逢抿唇颔首：“那很荣幸。”

　　薛吻玫好奇问：“你干了啥进来的？”

　　季相逢有些不好意思地沉吟了下：“嗯……喝酒，夜不归宿。”

　　薛吻玫来兴趣了：“你居然会喝酒，我最喜欢喝酒了，你在哪喝的？这么好喝，还夜不归宿。”

　　季相逢也有了几分兴致：“薛公子可知城外的清水湾？那里有一家老酒楼，特别地道。”

　　薛吻玫有些奇怪：“那一条街都被我喝光了，没听说什么老酒楼啊。”

　　季相逢道：“那位置比较偏，不太好找，若薛公子感兴趣，下回一起去如何？”

　　薛吻玫立马来劲了：“就今天吧！你还剩多少抄完？”

　　季相逢：“快了，那晚上一起去？”

　　薛吻玫欣然答应：“好啊。”

　　门忽然又被打开了，薛吻玫好奇看过去，看见气势汹汹一脸严肃的江灵旭，身后跟着看上去云淡风轻的温时逸。

　　薛吻玫毫不觉问题：“嗨，十三哥，十一兄，你们怎么也来啦？”

　　江灵旭真是被他气笑了：“薛吻玫，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没一天消停，你都多大了？一天到晚这么幼稚！这么无聊的事情你都干得出来？嘴巴就非这么欠，非要过过瘾是吧？”

　　“消息咋这么灵通？在月城一点隐私都没有！”薛吻玫小声嚷嚷，瘪了瘪嘴。

　　江灵旭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你干的是什么事？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吧？”

　　薛吻玫一想到自己干了什么就想笑：“十三哥，我错了嘛，但我没打扰他们办正事，真的真的。”

　　对上薛吻玫这张什么也无所谓的嬉皮笑脸，江灵旭也是无奈了，憋了一路的训话也没了劲。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薛吻玫好，说他好吧，他时不时就爱耍点惊天动地的小贱，非要贴人脸上说那种混账话，说他不好吧，他又一脸笑嘻嘻的，让人说不出重话来。

　　得亏还只是耍嘴子功夫，还知道等人休息的时候犯贱，没搅得天翻地覆。

　　江灵旭把薛吻玫拉到一边：“你知道我来的一路上有多少人找我吗？”

　　薛吻玫满脸不解：“找你干嘛？”

　　江灵旭道：“现在观音城的几个师长对你的意见都很大，甚至申请禁止你擅自出入观音城，也不是单独针对或是排斥你，只是任何扰乱纪律的都会这样，我没同意。”

　　薛吻玫恍然大悟，表示理解地点点头：“禁止吧。”

　　“……？？”江灵旭感到有点不可思议，还以为自己气息不稳定听错了。

　　却见薛吻玫一脸无所谓：“我以后不去观音城了。”

　　“你……”江灵旭张口语结。

　　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模样，江灵旭谨慎又严肃地说：“薛吻玫，我说我没有同意，不会限制你去哪，只是你的所作所为，你也清楚吧，确实会有人不满，这个能理解吧？你要记心里长教训，但也别往心里去。”

　　“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还用你哄我。”

　　“不哄你又要闹。”

　　“嘻嘻。”

　　“少嬉皮笑脸了。”

　　薛吻玫笑道：“我是认真的，十三哥，你同意申请吧，反正他们也已经看我不爽了，我也懒得去招人嫌。”

　　江灵旭叹了声：“……随你吧。”

　　说完，薛吻玫就回去赶紧抄写，等着晚上跟季相逢出去喝酒。

　　江灵旭又来到沐回纯桌旁。

　　少年坐得端正笔直，瘦削的背身挺拔，苍白的长指规矩地执着笔，却几乎没有动，纸上连名字都没写完。

　　江灵旭在对面坐下，低声说：“十六，薛吻玫也没有什么恶意，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太幼稚了，有时候偏要搞一些事情才舒坦，你若不喜，不用理会他，他性子顽劣，待不住，越理他就越来劲，不理他，时间久了，他自讨没趣，就会找点别的乐子，他这人总没什么耐心，要是腻歪了，大抵就不会来烦你了。”

　　笔尖落在那一点，重重停了很久。

　　“……嗯，十三哥，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