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之歌》如棠若木

6、第6章自行车 围绕自行车

　　又到了周五放假的时候，云芝走出校门拿出拔掉的自行车芯，安在自行车上，推着自行车去打气。因为学校无处停车，外来车辆一律不能入内，住校近的同学走回去，远的同学要么家长接，要么就是骑自行车，自行车都是父母找乡里认识的朋友，停在朋友家的后院，或者停在棉花收购站这些平日不用场子很大的地方，云芝的车停在棉花收购站，收棉花的时候暂时停到村里来街上开饭馆的叔叔院子里，棉花收购站里停了许多住校孩子的自行车，有些孩子车停的时间长没气了，会从别的孩子车上拽一根安自己车上，连续两周云芝的气门芯都不翼而飞，所以每次周日上学，云芝停好车，自己把气门芯摘掉收书包里，周五下午放学，自己把气门芯安上，再花两毛钱给车胎打上气就可以回家了。这样自己拽一根气门芯能省三毛钱，拽两根能省八毛钱。
　　云芝回到家，妈妈赶去地里摘棉花还没有回来，台阶上摆满了摘下来未剥壳的棉花，云芝把晚饭蒸好，把在外面玩的妹妹找回来，和妹妹一起剥棉花壳。妹妹虽然不爱劳动，但是只要坐下来，干活非常利索，不一会儿，一篮子棉花剥出来了，云芝起身，提篮子将棉花倒到晒帘上，摊开发现妈妈骑车正准备冲台阶，赶紧丢下篮子去帮忙推车子，车后座上，左右各绑着两袋扎实的棉花，云芝问：“摘了这么多啊？”妈妈回答：“嗯，还给你奶奶那里放了一袋，让她帮着剥壳，要下雨了，这批不摘完怕烂田里。”妈妈卸完棉花赶紧去做饭，吃完饭，锦棠、妈妈、云芝三个人点着灯泡各占一角，在阳台前面加班剥壳，快九点，妈妈催着锦棠去洗澡睡觉，说太晚了，不要弄了，明天还放假，接着再剥。也催着云芝去睡，云芝说：“我等一会儿，等爸爸回来我再去吧，妹妹小，不能熬夜，让她先睡。”回头问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啊？这么晚了，都看不见了。”妈妈说：“是啊，往常早就回来了，前几天都回来得早。”
　　云芝边剥边等，快十点了，她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坚持着，动作也因为身体的疲惫有所放缓，妈妈还是两手迅速忙碌地剥壳，右手拿着一朵棉花，左手跟上把棉花壳掰开，棉花马上就撕出来放到篮子里，右手丢了壳子马上去拿下一朵，云芝晃着脑袋动动脖子歇一歇，也加快跟上妈妈的节奏。这时候爸爸回来了，妈妈起身去帮忙扶车子，问：“还没有吃饭吧？今天怎么这么晚？”爸爸边推车进门边说：“今天去河对面旧口收的鸡蛋，那边鸡蛋收一块，比我们这边收的便宜两毛钱，我想多收点卖个好价钱，回来路上，在快进县城过桥的时候，走桥中间远远看见桥头有拦路抢劫的三个人，我只有趁着他们没有发现我，把自行车带篓子顺着人走的楼梯扛下去掉头回旧口，四百多斤我扛着都不敢歇，从河底下绕绕远路走小路回来的，晚了鸡蛋都没有交出去，只有等明早天一亮再去。”妈妈说：“你胆子真大啊，为了一斤多赚两毛钱的鸡蛋，跑那么远的路，也不喊个同伴，要是他们抢劫要你的钱还要你的命咋办？你再不能冒险了啊！”
　　第二天早上出门，爸爸带上了家里的菜刀、铁棍，用稻草包着，压在车后座的篓子底，晚上回来，爸爸和妈妈念叨着：“这两天还可以，赚了四百元，这段时间再攒攒，争取年前把盖房子欠的工钱付清，把两个娃下学期学费凑出来。”妈妈说：“节约归节约，也不能为了挣钱命都不要，你再去旧口那么远的地方，不能一个人，要喊两个人一起，要不然我不放心。”
　　像这样的谈话之后两年，家里仍旧节约，但是云芝明显感觉父母身上的担子轻了，因为过年开始给云芝和妹妹添置新衣服了，从一年级至六年级，云芝只买过一条裙子，其余的衣服都是妈妈娘家的堂姐、小姨们给的，回娘家去的时候买点礼品，回来总会带上山里的熏肉、腊肠，还有亲戚们不穿的衣服，大姨过个一两年，就会给云芝家寄上那么一两大包旧衣服，妈妈、云芝、锦棠三人挑挑捡捡，加上旧年的衣服，将将就就又过了一年。98年左右，棉花和粮食值钱，地里除去家里的开销有了结余，爸爸在外挣的钱，盖房子，攒学费，云芝家的日子不再像过去那么紧巴巴，虽然不能和村里只有一个女儿，女儿初高中毕业就打工挣钱的人家那样，早早买了黑白电视，购置了摩托车，但是云芝家有计划地量入为出了，孩子大了，过年过节买双鞋，添件新衣服变成了现实。父母宁愿紧自己的日子，也不愿云芝出门在外为钱作难，给的生活费不算最多，但是够用，一个月从五块涨到八块，虽然这些生活费都是云芝都是攒下来，添置家里用得上的擦脸油、洗发水等生活用品，但是她日常口袋里不缺钱。
　　有个周日下午，云芝返校坐到教室，发现没有带课桌抽屉钥匙，这个抽屉里的锁，是爸爸送云芝上学那天，专门去离学校特别远的商店买的，别的同学都是在校门口买的，尺寸样式都一样，齿纹也差不多，好多男同学没有带钥匙，用别人的钥匙在自己的锁眼里套一套，就把锁打开了，但是云芝的锁和别人不一样，锁圈也比其他同学大一圈，爸爸当时安锁都花了不少时间，其他同学的钥匙打不开自己的锁。除了课桌上的书本，云芝抽屉里的练习册和文具盒都在抽屉里，怎么办？云芝忧愁而苦恼。第一节课英语自习，丽丽要借云芝钢笔，云芝说老师安排背书不需要笔，暂时不借。同桌何文昊不动声色将自己英语书给云芝，拿了本英语练习册出来做，云芝翻开书本，里面躺着一支钢笔。云芝听着教室外面的电闪雷鸣，和同学们一起在瓢泼大雨种背着书，云芝边背诵课文边想，也不知道爸爸回家了没有，有没有看到我抽屉的钥匙忘在家里了？要是能找根更鲜艳的红绳子系在钥匙上就好了，这样爸爸更容易发现。但是这个时间爸爸肯定没有回家，妈妈肯定还在地里抢收棉花，怎么办？云芝决定等课后吃饭时间，去商店找个工具，把锁撬了。
　　这个时候英语老师喊云芝出去，云芝莫名其妙，跟着老师走到门口，发现不到教室窗台高的妹妹站在外面，雨水将她的头发打湿成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身上还在滴着雨水，云芝问：“妹妹，你怎么来了？”锦棠看见英语老师走进了教室，对着姐姐张开大口“哇”地哭了，边哭边说：“我来给你送钥匙，你的钥匙没有带。”云芝诧异，“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钥匙，你怎么来的？”回头看见倒在台阶上的自行车，她的八岁妹妹骑着自行车，骑了七公里，为了给她送一把钥匙，可能锦棠不知道这个钥匙是干什么用的，重不重要，只知道这是姐姐的东西，姐姐没有带，她就要给姐姐送过去。虽然妹妹可能没有打算冒雨送到学校，但是偏不凑巧，赶上了暴雨，冒着风雨骑车的辛劳和为姐姐奔波的委屈，伴随着雨水奔涌而出，不善表达的云芝抱抱妹妹，妹妹哭的更大声了，云芝去商店买了一根拉丝糖，把自己的雨衣给妹妹穿上，趁着雨小了，送妹妹出了校门让她回家了。看着平时古灵精怪的妹妹瘦弱的背影，云芝躲起来大哭了一场。为这姐妹情而哭，为能战胜风雨的妹妹而哭，为这夏天不知情的暴雨而哭，她在心里想：“下次妹妹抢我东西时我让着她，干坏事我不告状，打我时我也不还手了。”即使后来她一遍又一遍违背了这个诺言，但是那时候瓢泼的大雨、倒在台阶上的自行车，浑身湿透举着钥匙的妹妹、雨中佝偻着身子蹬车的背影成为云芝脑海里永远抹不掉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