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之歌》如棠若木

5、第5章新学期 云芝上初中

　　初一新学期到来了，云芝进入了乡里的中学，中学比小学大的多，至少有了教学楼、实验楼两栋楼（即使实验楼只有两层，常年上锁），一栋学生宿舍，厨房和公厕分列校园东西两头，有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操场，教学楼角落去食堂的路上还建了一个回廊，上面攀着凌霄花，这是整个乡里唯一的一所中学。云芝她们这一届有四个班，每个班大概六十多人，年级大概二百六十人，都是马台、张集、花立等各村和学校所在地姚集乡里的孩子，乡里孩子从小在街上长大，父母大多做着卖早点、开餐馆、剪头发、卖农具农药等生意，农忙时回村帮着种出租后面积不多的田，或者压根没有田，农忙可回村里也可不回。乡里的家庭和云芝一家种十亩田的情况很不一样，因此班上乡里孩子一看就和村里孩子不同，她们做活的时间少，皮肤白，胆子大，村里上来的孩子在他们面前皮肤似乎黑一点，见人似乎腼腆一点，穿的衣服多少看得出差别。云芝班上64个人，有4个是乡里的，三个说话大声的女孩，一个高个子的男孩，还有一个特别漂亮的女孩伊慧，来自三农场，五六十年代，江汉平原的土地，百分之八十都是监狱管理局的，后来慢慢改制，地方买回来一部分，大户承包一部分，但是还有将近20%由监狱管理局组织服刑人员耕种，三农场就是监狱管理局下面的第三分场。伊慧虽然是单职工家庭，但是她的爸爸是吃商品粮的，开学第一天，她穿着雪白的娃娃领短袖衬衣，领口镶嵌着一圈小小的亮闪闪的碎钻石，黑底红格子短裙，露出笔直的细腿，白色翻口棉袜，波浪纹的棉袜口只到脚踝，锃亮的小皮鞋，鞋带上缀着一朵红色蝴蝶结，剪着齐耳的妹妹头，唇红齿白，和乡里处于发育期的女孩们的保守穿衣风格截然不同。云芝和其他女孩子们，衬衣或者条纹衫外面套着长袖校服，夏天的中午再热都不会脱掉，下半身经常是黑色宽大的裤子，或者是哥哥姐姐穿剩的校服，蓝底白边，松紧带裤口，一双回力鞋或者红的、紫的、白的、透亮的看得出底板纹路的“水晶”凉鞋，鞋里穿着肉色带花边丝袜。当伊慧大大方方的笑着走进教室，从穿着打扮，到令人羡慕的商品粮户口，让她自带神秘感，走进教室吸引了全场人的目光，满眼惊诧，看见打扮这么好看的人儿，女生除了长了见识，更多的是羡慕。
　　教室分八排，每排八个人，左右两边各一列坐两个同学，中间两列坐四个同学，云芝坐中间第四排，左手边一个邻村女孩何丽，右手边就是乡里的那个高个子男孩，再右边是云芝小学同学楚尧，和云芝同村不同组。
　　有天下课，何丽和云芝正在互相抽背课文，高个子男孩站在后面揪云芝的辫子，云芝不理，又被扯了三下头发后，云芝站起来，顺手将右手的钢笔甩出去，钢笔里的墨水因为云芝的用力甩到了男孩的下巴上、身上，拉出了一条斜斜的墨迹线，高个子男孩没有料到云芝这么大的反应，说：“这是我刚买的西服，你给老子弄脏了，你给我洗。”云芝答：“我就不洗，是你先扯我头发。”男孩看着云芝，不道歉还犟嘴，火气上来了，脱掉外套，跳过课桌作势来打云芝，云芝毫不示弱，瞪大眼睛，咬住下唇，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男孩看着云芝，观察到她躲在身后的胳膊和手在跳动，伸起来的拳头无奈放下了。说了句：“我不打女生。”转头出了教室。男孩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上了半天课，中午回家换了衣服以后，那件新买的西服再也没有穿过了。这个同桌就是何文昊，可能何文昊想和云芝开玩笑，但是看见云芝炸毛的样子出乎意料，后来俩人很长一段时间不说话。
　　除了4个乡里的同学是走读，伊慧和其他村里孩子都住校，一栋楼用大铁门中间隔开，男生一边，女生一边，一个宿舍6个床铺，每张床铺睡两个人，共12个人，每个房间没有单独卫生间、淋浴设施，一楼有个公共厕所，食堂门口有开水房，洗澡关门在宿舍，洗衣服挤在走廊，除了夏天，宿舍地板永远都有水，常年湿润，每天下午第四节课后和晚自习之间的内务时间，是同学们最忙碌的时候。要吃晚餐、打水、洗澡、洗衣服，忙好赶到教室上晚自习。食堂里供应最多的三种菜是不削皮的土豆、冬瓜、白菜，不同季节加一点时令蔬菜，每顿每个人二两饭，两个带着汤水和在一起的菜，因为全校只有一个食堂，六个窗口，所以打饭要排队，排前面的能看得出两个什么菜，排到后面打的是汤，抢着插队的同学趁纪律委员不在，从边上往窗口挤的时候，后面的同学自发涌到窗口，队伍就像扭秧歌一样左右摆动，打好饭，一定要把饭盒放在面前，弓着身子退出来，否则挤上来的人群会把饭盒掀翻，菜汤泼得到处都是，搪瓷饭盒掉地上还会磕几个大疤。打完饭，在洗碗水池旁抢个位置，或站或蹲，三两下吃完了，再抢开水，打开水就斯文多了，不能挤，只是有时候一个宿舍同学占着水龙头前，其他同学都会把盆子递上去，这样她全宿舍同学都接完水了，才能轮到后面的同学，初一抢不过初二的，初二抢不过初三的，男生不抢女生的，初三男生最厉害，没人敢和他们抢，几乎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
　　下晚自习，家庭条件好的同学会买宿舍门外、老师家属偷偷提篮卖的包子、花卷，次一点的，会从自己家带菜，如酸粉炒辣椒干、泡菜，放在泡好的白象方便面上，再差一点的，就分其他同学的泡面汤。云芝是从来不买包子和花卷的，一是不觉得饿，二是一个包子五毛，花卷四毛，云芝觉得太贵了划不来，每次爸爸除了给零花钱之外，隔一个月就给云芝买一箱泡面，妈妈每周日就给云芝带上酸菜、腌菜或者酸粉、辣椒，除了夏天，两个罐头瓶的菜能配着食堂的饭菜吃上一周，这样的生活在云芝看来很好，一个人吃饱穿暖，没有喂猪、摘棉花、接妹妹、洗衣服这些事务打扰，全身心用在读书上就好了。
　　何文昊的同桌楚尧从开学一天就有意无意帮着伊慧打饭，每次下课，他会盯着伊慧排队的打饭队伍挤进去，抢到窗口自己不打，把别的同学推开让伊慧伸出她粉色的卡通饭盒，等伊慧走了才退出窗口，再挤男生队伍为自己打饭，每隔一个月，伊慧都会收到楚尧从自己家做的“大脚片儿”：香油和面，刷上芝麻之后压平成“大脚丫”的形状，放锅里小火慢慢炕，炕至两面金黄，干吃或者配点酱，在物资没有那么丰富的90年代，绝对是宿舍最好吃的夜宵，没有之一。
　　有个周五放学，楚尧自行车坏了，何文昊没有骑车，回头看见伊慧、云芝还有何丽等几个女孩骑着自行车慢慢过来了，何文昊喊：“伊慧，能让楚尧借你的自行车骑吗？让她把你带回去。”伊慧看一眼楚尧：“不行。”何文昊问：“为啥不行？”伊慧说：“不为啥，就是不行。”何文昊接着说：“你们顺路，他还能带你，免得你蹬车累。”伊慧火了，提高音量说：“不行就不行，还老问，谁和你们农村人顺路。”她话说完，云芝深吸一口气，没有想到外表靓丽的伊慧说出这种话来，每次楚尧帮着她打饭从未拒绝，楚尧节约舍不得吃的“大脚丫子”带给伊慧，她吃得可香了。一向话少的云芝忍不住说：“农村人咋了，你吃的饼是农村人种的面做出来的，你的衣服也是农村人种的棉花织出来的。”她气愤地停下车，对着楚尧说：“你骑我的车吧，周日给我骑回来就行，我和何丽骑一辆。”何文昊在后面拍着巴掌，伸出大拇指对着云芝和丽丽说：“牛逼，不愧是我们农村人。”楚尧搡了何文昊一拳，说：“你都算城里人了，只有我们是农村人，谁让你多管闲事。”骑上云芝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至此再也没有关注过伊慧。城里的伊慧远没有想象的那么柔弱，没有了楚尧的帮忙，她打水抢饭的能力一点不弱，有时候比农村孩子还能拉下脸，每次打饭打水之后都要嫌弃地骂这个那个，说低年级的孩子素质差，说云芝给她的衣服弄脏了，泼上了菜汤，说何丽的水盆没有洗干净，盆里的水不要碰到她的盆，说宿舍的脚丫子味太重，但是不知道为何，大家看她少了刚开学时的光环，渐渐没有人理会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