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之歌》如棠若木

4、第4章暑假 谁的暑假是

　　四、暑假

　　热浪席卷大地，烤的树上的蝉也有气无力吱、吱叫着，树叶打着卷儿，狗儿躲在阴凉处伸着舌头，远远看到门前沟里还有两个玩水的孩子，有个孩子腰上挂着轮胎，站在桥上扑通一声跳入河里，旁边一个孩子笑着鼓掌。云芝从地里抓虫回来，看见家里门上一把锁，掉头走近一看，桥上跳水的那不是妹妹吗？不经意间，妹妹又第二次跳下去了，云芝心提到嗓子眼，加快跑过去，妹妹从水下冒出头，抹一把脸上的水，咧着嘴张着雪白的牙齿对着姐姐笑呢！
　　云芝脱下布鞋作势要打妹妹，把妹妹依依不舍赶回家，临走妹妹锦棠和倩倩约着，下午六点多再出去河沟里骑水牛、钓青蛙。
　　回到家，云芝把面前挂着的玻璃瓶取下来，数今天抓了几条虫，数完妹妹的，一共12条，再数自己的，78条。江汉平原种棉花，夏天正是棉花开花吐蕊的季节，需要打掉多余的枝丫，手工下地捉棉铃虫，清晨凉快，一条条棉铃虫大胆躲在盛开的花蕊里，或者躺在叶片上，吃的花蕊中空、残破，吃的棉花叶子斑斑点点，拉的一颗颗深绿色的屎从根部延伸到花丛里，叶片上，这时候的虫子最好找，妈妈都是捉一个放到叶片上，把叶子将虫子包住，隔着叶片捏死，虫子就会爆出绿色的浆，大的虫子有小指头那么长，小的虫子也有两毫米长，等到中午，太阳大、天气炎热，花苞晒蔫了，叶子上热了，虫子就会躲到叶片背后或者叶下的根茎上，或者躲在合起来的花蕊里，不好找了，所以种棉花的家庭，只要下地干活就要起早，天蒙蒙亮，棉花上还有露水，妈妈给云芝和锦棠一人一个两头剪开的尿毒袋，下地先脱掉凉拖鞋，打着赤脚穿上尿素袋，用麻绳或者现搓的草绳在腰上扎住，一人两行，左右照看着，三个人一来一回就是12行，来回一趟，露水早就干了，打湿的赤脚慢慢感受到地里的热气，身上的尿素袋裹地密不透风，妈妈会让云芝锦棠脱掉，再跟着一来一回，这时候差不多十点多近十一点，妈妈会催着两个孩子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再把剩下的六行忙完。
　　每年两个月的暑假，云芝锦棠和妈妈打理着三块地十亩田的棉花，从农忙假育苗，到暑假摸丫、打枝、捉虫，一号地刚捉完虫，二号地该摸丫了，二号地忙完，三号地该打枝了，三号地忙完，一号地要打药水了。日复一日，每天都有事情做，妈妈很有策略，在暑假过了半个月的时候提出，以后云芝和锦棠每捉到一条虫子，大的奖励五分钱，小的两分钱，锦棠高兴地跑去卫生室捡了几个输液用完的玻璃瓶，让妈妈开水煮了，在瓶子的螺丝口挂上绳子，玻璃瓶装点水，每天早晨出门挂脖子上，捉到的虫子放在瓶子里，中午回来将瓶子里的虫子倒出来，清点完了喂鸡。一个月后，锦棠累了，有点不想干了，妈妈又将大虫子长涨到一毛，小虫子涨到五分，将记账改成每天结账，锦棠每天就有了买冰棍吃雪糕唆辣条的钱了，每天下午嘴里不停，吃的开心快乐，第二天就有了动力。而且时不时要从姐姐瓶子里倒几条虫子出去，放进自己的瓶子里，这样收入就更多了。
　　云芝回到家，把虫子数完喂鸡，接着开始让妹妹洗澡，换下跳水湿透的衣服，自己去煮米茶，米茶是平原地区的特色吃食，就是将大米小火炒至焦黄备着，每天舀一小碗，加点水和煮稀饭一样煮至大米开花就熟了，放在井水里放凉了，夏天喝清热、解渴、管饱，就是不耐饿，忙碌的时候来不及煮饭烧菜，盛一晚煮好的米茶，三两口喝完就能继续干活。趁煮米茶的间隙，云芝到园子里摘豆角、黄瓜、西红柿，黄瓜、西红柿用井水冰着，豆角摘好洗好晾着，等妈妈回来炒。锦棠洗完澡又跑出去了，云芝开始洗澡、洗衣服，扫地，夏天都是趁凉快早起，喝点米茶或者不吃早餐就下地干活，十点多回来才炒菜吃饭，中午的那一顿非常重要。
　　一般妈妈都是忙到地里人都回家半小时了才会回家，隔壁地里的朋友喊：“热了，回去吧，小心中暑哦！”妈妈总会说：“好，你们先回哦，我还不热，再弄两行就回去。”每次妈妈回来，取下帽子，头发粘在头皮已经全部汗湿，衣服裤脚粘着泥，后背衣服上凝固着白色的汗渍，布鞋脱掉是带泥巴的双脚，脚上有早晨的露水印、地里的泥巴印、鞋子捂出来的汗渍印，双手沾满了棉花枝丫上绿色的浆水。妈妈坐在凳子上歇息喘气，云芝盯着妈妈的背影，小小背影却似铁人的妈妈，从只会背背篓、种土豆红薯玉米的山妹子，到平原学会了种油菜、种棉花，学会了挑扁担，骑自行车，还学会了一口正宗的当地话。因为遗传而高度近视的妈妈，却能精准捉虫、摸丫、打枝，活儿干得比谁都快。只有一百斤的妈妈，能将四袋三百斤的棉花搬上自行车骑回家。初步毕业的妈妈，却深知读书才能改变命运，不重男轻女，坚持让两个女儿都上学读书。
　　妈妈洗完澡炒菜做饭喂猪，云芝开始洗妈妈的衣服，母女三人吃完饭，上午的活计算是忙完了，云芝和锦棠一边一个，和妈妈一起躺在凉床上，妈妈给两个孩子打着扇子，说一会儿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下午，云芝写作业，锦棠钓青蛙、摸鱼，晚上，爸爸回来了，一家四口吃完饭，早早地搬出两张凉床，和倩倩家、群芳家摆在一起，边聊天边数星星，清亮的天空挂着一条银河，织女星、牛郎星隔河相望，孩子们时不时跳下床去，抓一把飞过的萤火虫，妈妈不知疲倦的帮孩子们打着扇子，微风带来了蛙叫蝉鸣，大人孩子们沉沉睡去，用静谧的夏夜洗去一天的疲惫。下半夜下露水，家里也凉快了，爸爸抱起锦棠，妈妈喊醒云芝，一家人重新回到床上，再躺四个小时，爸爸妈妈就要起床干活了。
　　这天上午，云芝和锦棠从地里回来，云芝洗衣服、扫地，忙完到厨房摘菜，准备午饭，听见妹妹锦棠在堂屋喊，过去一看，妹妹坐在凉床上，面前一袋散落的南花豌豆，旁边溅出的油点，迎着阳光发亮，地上散着吃完的壳子，妹妹问：“姐，他们给我的豌豆，还有十几颗，我剥给你吃。”云芝看到刚擦的凉床，刚扫的地，大喊一声：“你下来吃，把上面擦干净。”喊完调头去拿抹布，锦棠以为姐姐要拿东西打她，急得跳起来就跑，凉床上凉着的一盆米茶，连汤带米翻了个身，放射状泼了整个堂屋，云芝气不打一处来，追着妹妹就跑，两个人开始围着空场跑，后来云芝抓不住锦棠，急得拿根棍子赶，锦棠不甘示弱，墙角找到一把镰刀，要与姐姐比试比试，隔壁倩倩爸爸路过，边走边笑着拱火说：“云芝你还干不赢锦棠吗？你上去打啊。”锦棠一听不服气，拿着镰刀冲上来，也不敢真动手，挥舞着、比划着，云芝边跑边挥舞着棍子，这时妈妈下地回来了，大喊一声，两个人住手，锦棠告状：“姐姐拿棍子赶我。”云芝气得说：“她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妈妈不由分说，朝两个人屁股上各打两巴掌，罚她们收拾好屋子到门口罚站，还不允许吃午饭。
　　晚上爸爸回来，责备妈妈：“打她们就算了，为何要不给饭吃？孩子能打不能饿哦。”妈妈说：“一顿不吃没大事，我回来一看两个人舞刀弄枪，凉床上泼了一床米茶，十分窝火，可能我太要强了，觉得什么都想做好，结果回来发现家里乱糟糟，孩子不听话，家家管不好，田里天天忙也没有管好，我心里火气大得受不了，只有拿两个娃子出气”
　　爸爸说：“大的成绩那么好，小的调皮但是没出大事，刚才回来她帮我推车，给我拿西瓜，又去哄她姐姐去了，她能屈能伸，受的了苦，挨的了打，田里今年收成都不行，要风没有风，要雨遇天干，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多出几趟门，多赚钱贴补是一样的。”
　　暑假过完了，云芝攒了14元，妹妹每天大概有两到五毛的进账，因为每天都消费，所以一分钱没有攒到。云芝初中通知报名，她高兴地把钱带上，准备到集上去看看有没有想买的东西，妹妹想让姐姐回来时帮忙带双凉鞋，她说她的凉鞋小了，妈妈马上否定说不用，把锦棠凉鞋前面的一根带子剪掉，告诉云芝，今年妹妹的凉鞋可以将就穿，明年妹妹脚长大了，又会买新的，今年买了穿不了几天放坏了，放小了，让云芝买点自己想买的。
　　云芝下午出门，快天黑了没有回来，隔壁海峰去赶集买农药，妈妈请他帮忙沿路看看，报名的云芝怎么还没有回家，过了一个小时，海峰带着哭过的云芝回来了，原来云芝的14元在回来路上发现不见了，云芝急的在路上来回找了好几遍，耽误了回家的时间，妹妹在旁边笑着说，“过细过细吃个大屁，积极赞赞一个垮杆，还不如我每天买了吃的呢！”说完扭过头，突然看见姐姐发红的眼圈、隐忍和委屈的表情，将准备咧嘴的嘲笑紧急憋住，妈妈安慰说：“没事，就当你和妹妹一样每天把钱用完了，不要想了。”说完忙着做饭去了，云芝听完，心里更憋闷了，哇地一声哭了。妹妹见状，赶紧把手里的西红柿递给姐姐，说，“姐姐，这个西红柿特别甜，我帮你尝了，你快吃吧！下次我有好吃的，还是分给你，你别哭了，要不我帮你攒钱，就是不知道我能不能攒到。”云芝听完，破涕为笑，心里想，早知道就给妹妹买那双红色的凉鞋了，看凉鞋时我手里还捏着钱呢，真是越想越后悔，妹妹又拉着她边跑边说：“姐姐，今天我们炸了青蛙腿，特别香，你来吃一点，再晚就没有了。”看着天真可爱的锦棠，云芝暂时忘却了掉钱的事情，吃蛙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