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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六年级的课堂 老师,您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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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年级的课堂
六年级下学期开学第一天,云芝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教室里人声鼎沸,没有意料之中的安静,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全班20个人,都是相邻两个村的同学,仔细论一论,几乎全班都是或近或远的亲戚,一个组里都知道每家每户什么情况,所以即使新年开学,云芝以为和往常一样没有惊喜,没有意外,大家会小声讨论,互相交流,但绝对不会像今天这样围着讲台热闹非凡。云芝坐到座位,看向讲台,透过大家身体的缝隙,隐约感觉不是原来的班主任。
上课了,大家依依不舍地拿着拉丝糖或者红糖馅饼回了座位,云芝看清了讲台上的老师,比曾老师年轻,穿着村里人几乎不穿的浅灰色夹克式样的羽绒服,下穿一条笔直的黑色西装裤,老师个子不高,脸蛋小,眼睛很大,中分头发梳得很整齐,这样装扮得体,头发不油,精神干练的老师,云芝觉得和村里其他一边教书一边干农活的老师很不一样:“同学们好,上课了,由于原来带你们的曾老师退休了,现在我来和大家一起继续接下来的学习,我姓万,教语文,也带你们班主任,希望以后我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万老师说完,同学们“哇”“好”地鼓掌,左手拿着拉丝糖,桌上还放着一把花生的杨军鼓得最热烈,喊得最响亮。
万老师给云芝带来了完全不一样的感受,以前曾老师教语文,因为他教了四十来年书,一直教的是六年级,上课时他从来不带课本,每个字在哪一行哪个位置他都知道,沿用四十年的教案曾老师滚瓜烂熟,虽然他能精准讲完每一个知识点,指导习题能精准判断学生们的想法,但对云芝来说,平淡的口吻,习惯性的表述,按部就班的学习和背诵,没有什么乐趣,一堂课下来,全靠死记硬背学知识,少点儿思考和想象。但是万老师不一样,在他那里,叶子不一定是绿色,红色的枫叶、灰色的尤加利、紫色的酢浆草,花儿不一定是红色,黄色的迎春、绿色的绣球,蓝色蓝雪花,紫色的龙胆花,写作文时,宽广的不仅是海洋,还可以是人的心胸,庞大的不一定是大象和蓝鲸,还有航空母舰、核潜艇,他的课堂多了很多种可能,也带给了云芝很多想象的空间。万老师带着云芝们户外上课,干一些小河里抓鱼,校园除草种花,骑车跑步这些农村孩子擅长的事,也讲解足球比赛、乒乓球比赛规则,组织孩子们从瞎踢、盲打到参加有规则的竞赛,带着他们徒步20公里到集镇,看人生第一场电影《白洋淀的故事》。
有一天放学,云芝和两个同学留下来办板报,当时学校装修,六年级人少,将原来的学校商店暂时关门,调整成六年级教室,办板报需要站高凳子,云芝爬上去写字涂颜色,下来时身子一歪,她单脚支撑朝旁边跳了几步,身体还是撞倒了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接着听到了清脆的响声,手里拿着的三角尺也撑断了,云芝紧张地站起来,走到桌边一看,桌子抽屉里破了一个高脚玻璃杯,云芝从未见过,家里过年也没有用到过,其他两个同学因为板报基本结束了,先去上厕所洗手还没有回来,她害怕地发抖,内心正在做思想斗争,要不要告诉这两个同学,告诉吧,感觉这个杯子家里买不起,不告诉吧,内心紧张又害怕,怎么办呢?她急出一身冷汗,两个同学喊她一起回家,她下意识把碎杯子丢在垃圾桶,又把三角尺放回讲台下面抽屉里,装作没有断过一样。赶紧收拾了忐忑地跟上了同学,一路无话回到家。
六年级后半学期,她活在深深的自责和提心吊胆之中,她希望这件事老师同学们早点知道,如果大家问起来,她肯定只有站起来承认,她又害怕同学们知道,因为她回家不敢告诉父母,自己也凑不出那么多钱赔,大家知道了她又怎么办呢?这种害怕心悸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大学毕业,她参加了工作,在和万老师的一次通话中提起这件事,万老师却丝毫没有印象,补充说:“那时候学校的器具都是旧的旧、破的破,我有时候实在看不过去,自掏腰包买一点,一把尺子真没有人记得。有可能是我买了忘记了,也有可能压根没有买。”云芝说:“我一直害怕东窗事发,在我心里是压倒一切的大事,在您看来却是一件忘记的小事。”万老师说:“还是你们见识太少了,一把尺子让你的心里膈应那么久,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其实它都不是一件大事。”
听完万老师的话,云芝觉得一直以来压抑的心情有了出口,她领悟到,人不能怕做错事,做了错事要承认,要不然可能失去弥补的机会。当时在你面前天大的事,随着你的成长,可能都能被你解决,当时你心中的大事,在有能力有眼界的人面前,可能不值一提。说到底,人不仅要打开眼界和格局,还要不断增强解决疑难问题的能力。
六年级毕业后一个月,七月份的时候,学校通知四、五、六三个年级学生回校劳动,带上镰刀、铁锹、扫帚、铲刀等工具,云芝和往常一样,按照上早自习的时间去的,六年级分到学校围墙外一条20多米长的杂草堆,要求孩子们把杂草清干净,下学期老师要做菜园子,当时成片的杂草久未清理,冲出来有一人多高,孩子们钻进去人影都看不见,分到任务后,云芝心想,班里20个人,一个人一米也简单,蹲下地就开始干,割草也是个技术活,双脚打开站稳,镰刀拿正压平,左手抓着草根,右手挥动镰刀,镰刀往怀里割,左手要让草往左手和大腿之间倒,这样方便将割倒的草拢成捆。对农村土生土长、从小做农活的云芝来说,做这些不难,慢慢的,云芝觉得有0.5米了,抬头一看,没有达到预期的进度,旁边有疯狂打闹的男同学,远处还有分到刷墙任务的四年级同学,云芝想,这么多草,要做完才能走,那会做的多做一点,低头继续,等累了再抬头,四年级同学已经做完回去了,只剩他们班十多个人,云芝看着眼前差不多还有一半的草丛,埋头继续苦干,七月的天很热,太阳像个火球一般炙烤着大地,吸收着云芝身体里的水分,她口干舌燥,脸也被熏得又红又烫,草丛里有带着刺的小蓟、刺苋菜,划拉在脸上就是一条红印子,用裹着泥土和汗液的袖子一擦,划拉的口子里面都沾上了泥,火辣辣的疼,疼痛让脸皮都变厚重了,裂开的口子也变粗糙了,饶是意志力坚强的云芝,开始是挥动镰刀收草五个回合才歇一会儿,到最后也不得不干一下坐一下,也走不到远处坐,直接坐在刚清完草的土地上,屁股后面印上了汗液粘上的泥巴,身上的衣服随时随地都在滴水,脸上豆大的汗珠没有干过,老师最后说做完了,可以回家了的时候,云芝才发现,班上跑得只剩四个人,三个女孩,一个男孩,她一口气咕咚咕咚饮了三大口自来水,躺在阴凉的土地上歇了半晌,拖着汗水和泥土浸润的的衣裳、疲沓的身体,坚持回了家。
到家之后,下地的妈妈都回家了,一看云芝的样子,赶紧让云芝休息,云芝喝了米茶,躺在凉席上,妈妈特意为她打开了平时都舍不得开的吊扇,云芝一觉睡到下午五点多,起来一看,脸蛋上泛红发黑,晒黑了好几个度,还有三条被刺划拉的明显的口子裂开着,胳膊和腿上衣袖没有遮住的地方也黑了,也留下一条条暗红的印子,妈妈问云芝:“你怎么那么傻,别人都回了,你不知道回吗?”云芝说,我只知道,分的任务没有做完,不敢走。妈妈说:“热慌在那里我看怎么办,老师也没有轻重。”云芝说:“今天万老师没有去,别的老师带的。”妈妈说:“你下次再也不要这样实在了,出个事划不来,这都不是你们这个年龄段能做的事情。学校真是狠心,把这么大点的孩子弄去做大人都做不完的活。”
在云芝看来,除草这个活能干,也是经常干的活,分配了就要干好,老师怎么说就要怎么做。在那时候的妈妈看来,即将毕业的孩子可以为学校做贡献,就是学校分配的任务不合适,工作量太大完不成,如果早点回来,除的草没有那么高,妈妈也不会埋怨。即使云芝回家那样的情况,妈妈除了埋怨几句,也没有到学校找老师理论。事后妈妈回想,老实的家庭养育了正直、善良、勤劳的孩子,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辛苦自己脱层皮也要把交代的事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