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上学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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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地区的村庄集中紧凑，可能一个村、几个村甚至一个乡都只有那么三、四家大姓，你要是听到张集、马台、刘集这样的村名，就知道这个村哪个姓氏的村民最多了。云芝家左邻，是群芳家，群芳和她的哥哥海峰都随爷爷姓马，他们的爸爸是外来的上门女婿，姓吕，他们的妈妈在前两年患宫颈癌去世了。云芝家右舍，是倩倩和卫军家，倩倩家旁边就是农田，群芳和海峰家隔壁，分别是小军家、雪琴家、成辉家，这六家在一个大的屋场，倩倩、云芝、群芳是江堤村的，小军、雪琴、成辉是马集村的，屋场前有一条笔直的五米的河沟，河沟不知道是哪一辈挖掘的，开凿的河沟引的是汉江水，河沟对面又是两到三排排列整齐的农房，户连户，村连村，户连台，村成片，田成行，虽然穿的百家衣，但是吃的是一江水，一个村或者几个村几百户农户聚集在一起，没有明确的界限，靠着引来的汉江水灌溉洗衣、饮牛养猪。
云芝、倩倩和群芳家在六组，村小在一组，上学需要从六组村尾走到村头，穿过三百多亩土地的田间道路，走过五组、四组、三组的三片屋场。学校中午回来吃午餐，每天来回的上学路，一队队雀跃的孩子们，尽情享受着春光夏雨、秋韵冬雪。春天，从绿油油的麦苗地里拔个麦穗抽个穗尖，在青翠的麦秆上捏个眼，放在嘴里抿一抿，能做成响亮的哨子。路边野生的月季，新出的刺苔又鲜又嫩，带着露珠，剥皮放在嘴里，浸润着香甜，吐露着清新。合欢树上掉下来的粉红的花朵，捡起来捏一把，绑在头绳或者橡皮筋上，就像戴上了灿烂的云霞。河沟里的蝌蚪，用瓶子装起来让它们比一比，黑豆豆一般的蝌蚪抖着尾巴，像受到惊吓触电般游的飞快。夏天，男孩大多穿的裤衩，女孩大多穿裙子，不用挽裤脚，脱下鞋就可以下河抓鱼摸虾，即使没有收获，趁机打个水仗淋得湿透玩尽兴了才会回家。炎热的午后趴在牛背上，找块阴凉地，挪动的牛身和蠕动的牛胃就是天然的摇篮，一边放牛一边能睡个午觉。菜园里、渠道边上自留地里，成熟的西红柿红通通的，黄瓜绿油油的，西瓜水汪汪的，不用回家就能吃饱。忙碌的秋季里，连片的沙土地丰收了，大人要摘棉花、收黄豆芝麻、红薯花生，播种小麦、油菜，孩子们要忙着捡豆秆、红薯和花生、绿豆，还总想摇响爸爸手扶拖拉机，坐上播种的爬犁架压重。青蛙长的特别肥美，挖几条蚯蚓做饵，能钓出几十只青蛙，生火烤，油锅炸，青椒炒，每个孩子都能选出最喜欢的吃法，吃的嘴角冒油，肚鼓腰圆。冬天的田野里，觅食的麻雀蹦蹦跳跳，一个弹弓在手，贪吃的麻雀总也逃不掉，包点泥巴，撒点作料，烤出来吃的特别香。地窖里的红薯土豆，偷拿几个出来一起烤，荤素搭配，既暖身子又饱肚子。偶尔有那么一两年，门口的河沟能结三四寸的冰，大人小孩都在冰面滑冰、玩雪、打雪仗。爸爸趁着农闲要修整农具，打竹篮、夹篱笆、砍柴火、做篾活，云芝和锦棠总会得到竹子编的蝈蝈、小篮子、铁质的小水壶，拿出去炫耀一番，在下次过家家时候，时不时拿出来赢得一片羡慕的目光。除了这些，滚铁环、打弹珠、抓石子（石子是用碗底的瓷块磨成的）、做风筝参加比赛、打纸牌、编手绳、过家家等等，也是云芝、锦棠这些孩子们不厌其烦、不分季节开展的娱乐活动。
因为有这么多美好的事物和娱乐活动牵绊，云芝家又是全村离学校最远的，刚上一年级时，开始两个星期，云芝爷爷骑着自行车帮忙送了两周，后来嫌麻烦让云芝自己去，云芝妈妈就拿着小棍，一边哄一边赶，跟着坚持了一周，云芝迫不得已慢慢开始了自己艰辛上学路，每天早晨，云芝要提前出发，才能赶上上学的“大部队”，和同村的孩子们一起到校，放学了，三组四组的孩子都到家玩好一会儿了，云芝紧赶慢赶晚20分钟才能回家。每当云芝、锦棠和妈妈“吵架”时会说：“谁让你们住这么远的？我们上学好辛苦。”每到那个时刻，妈妈因为没法搬家，无法代替孩子们上学，也没有条件接送，心里会有那么一点心疼孩子，会感到愧疚，就会对孩子们有片刻的谅解，这句话成为云芝、锦棠和妈妈吵架时的制胜法宝。
云芝以为，自己上学是非常辛苦的事情，她万万没有想到，妹妹上学了才是令她最痛苦的事情，曾经云芝上学有爷爷和妈妈陪伴，而现在，云芝爸爸五兄弟，大伯家两个女儿，云芝家两个女儿，三叔参军后分配工作进了省城江汉，生了儿子隔的远，五叔家的女儿小琴只比锦棠小两岁，四叔的儿子华军只比锦棠小两个月。在爷爷看来，锦棠、小琴、华军三个孙子孙女年龄差不了多少，前面有个大伯的两个女儿和云芝三个孙女，再来的孙子孙女多了，就没有那么喜欢，看的也没有那么金贵了，加之华军是马家在身边的唯一男孙，重男轻女的爷爷给了华军全身心的宠爱，对锦棠和小琴就不那么上心了。云芝上学时，大伯家的大姐、二姐已经大了，没有其他孙子孙女在身边，爷爷迫不得已送了一周。锦棠要上学前班了，即使家比华军家离学校更远，但是爷爷并没有将对华军的宠爱分给锦棠，每次偷偷给华军做风筝、买拉丝糖，锦棠从开始眼巴巴看着哭，晚上回家向爸妈告状，到后来发现哭和告状解决不了问题，改成视而不见、习以为常、转身就忘，慢慢变成了习惯。
那时候的家里特别忙，云芝爸爸忙着做点小生意多挣钱，妈妈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扑在十多亩承包地里，锦棠上学就没有长辈陪伴，也没有妈妈鞭子护送，好在家里有个正在上五年级的姐姐，陪伴锦棠上学的任务自然落到了云芝身上。善良的云芝最初甘之如饴，一起上下学有伴了，上学第一天，刚出发云芝就发现不对劲，锦棠个小、腿短，云芝走一步她要快走两步。没有关系，速度不一致云芝可以等，但关键是在学前班的锦棠看来，上不上学有什么关系，什么时候上学更要看自己的心情。天真烂漫的妹妹晴天爱天空的云彩，下雨爱踩水，夏天要摘瓜果，冬天要体验玩雪的乐趣，田野里的瓜果拽着、沟渠边的蝌蚪青蛙和虫子吸引着、农户家里的猫猫狗狗逗着，到处都有吸引她的事儿，都比上学开心快乐。
每日上学路，云芝总要使出浑身解数，先是承诺，走到前面路口，给妹妹一根拉丝糖，等到了路口，云芝在前面快走，让锦棠在后面小跑追一阵，还没有走出六组，锦棠不干了，云芝马上指，前面河里昨天海波放网子了，我们去看看有没有鱼，锦棠被哄着再走到河边，玩一会儿水，看看河里的蝌蚪，拨弄拨弄河面的菱角和浮萍，云芝再哄，妈妈在田里等着呢，我们走到妈妈那里，看她今早下地带饼子了吗？如果带了，我们吃一点再走。走过六组连片承包地，喊喊在棉花地里捉虫打枝的妈妈，在田埂上躺一会儿，云芝又哄，妹妹，你看前面的天空特别美，但是我看不清楚，你走到前面帮我找找，云彩像不像小羊，有几只羊？走到四组，锦棠走不动了，云芝得拖着她、扶着她、拽着她、提溜着她。每天姐妹俩提前一个小时出发，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别的孩子才出门，等其他孩子都超过她们了，她们可能才走了一大半，等别的孩子都到校二十分钟了，她们俩最后才会走进校门。因为要带妹妹，一周五天，云芝有四天是迟到的，没有迟到的那一天绝对是因为妹妹没有上学。云芝班主任万老师发现从不迟到的孩子这学期连续迟到，开始是提醒，后来问家里是否出事了，怎么回事？云芝也不敢说因为妹妹走不动要带妹妹迟到了，只是回答家里远，下次早点到。回到家里云芝和爸爸妈妈抗议，明天坚决不带妹妹上学了，爸爸妈妈说你不用管妹妹，你自己去就好了。第二天，走出门的云芝看到后面磨磨蹭蹭的妹妹，妹妹对着姐姐没心没肺地展开笑脸，丝毫没有在意姐姐的嫌弃，而且还在努力追赶姐姐。前天晚上发誓不带妹妹的云芝心软了，回过来带着这个“跟屁虫”继续走，姐妹俩连哄带拽的情节每天重复着。
96年2月开学，云芝和锦棠分别进入了六年级和二年级下学期，有了两年半的磨练，锦棠从每天迟到、时不时请假变成了有跟班的“孩子王”，河沟对面的小慧、隔壁的倩倩都和锦棠同班，放学了，锦棠一挥手，倩倩、小慧自然地把书包、扫帚接过去拿着；做花环、粘风筝手工活时，锦棠自动后退，倩倩和小慧总会帮锦棠完成她那一份；坐着剥棉花时，锦棠不是在拿篮子，就是在铺竹帘，需要倩倩和小慧来帮忙才能完成妈妈交办的任务。也有锦棠独挑大梁完成的事儿：和男孩子比赛河沟跳水时，锦棠自然扒开倩倩、小慧冲锋在前；小鸟从树上掉下来了，只有锦棠能赤脚爬树再把小鸟放回去；村里架设了一条过河的铁的自来水管，圆滚滚滑溜溜的，只有20公分一个脚掌宽，绝对不是用来走路的，但是只要锦棠和男孩子打架，经常会选择走水管来决战，谁走的快走的稳谁就赢。这个时候其他女孩胆子不够大，锦棠当仁不让，她自己觉得她是全村女孩最合适的代表，其实压根没有女孩和她争，倩倩和小慧更不会了，锦棠在一声声的“加油”中越战越勇，声名远扬。三个孩子从早晨睁开眼睛，到晚上睡觉，都是互相陪伴，离不了也分不开。
六年级下学期，学校安排云芝她们每天多跑一趟，下午放学回家吃完饭，赶回学校上晚自习，九点半晚自习下课回家，才算结束一天的学习生活。和云芝同班又同组有三个人，小慧的哥哥小林、河对面的女孩芳静，男孩小林个高腿长，放学跑得特别快，两个女孩很难跟上他的步伐，芳静家在河沟对面住，云芝和芳静在三叉路口分开，芳静沿着河沟一户户房屋门前的路可以直接到家，云芝得穿过河沟上的桥，走到路口的村卫生室，村卫生室晚上没有医生值班，天黑就上锁，走过村卫生室，大概一千米的路，一边是农田，一边是河沟，村里冬日的夜晚，大家天黑就吃饭，吃完就上床，床上暖和，躺下慢慢就睡着了。云芝和芳静分开后，装着一点不怕的样子走过小桥，总感觉卫生室角落藏着一个人，目不斜视镇静走过卫生室，走一步一回响，仿佛身后脚步声跟上来了，有个人跟着后面跑，云芝跑的快，脚步声也快，云芝边跑边喘气，边留意身后那个脚步声的动静，根本不敢停下来一探究竟，撒橛子跑起来，一口气不歇冲上家门口台阶，手撑着双腿大喘气，脸上直到睡觉都是红扑扑的。
第二天，云芝胆战心惊地和芳静分手，刚走过小桥，发现前面真的站着一个人，云芝啊了一声开始往回跑，准备找芳静，路口那个人喊“云芝，云芝，是你吗？”云芝停下，发现那个人打开了手电朝她走来，她定睛一看，是爸爸，她长呼一口气，蹦到爸爸面前，问：“亲爱的爸爸，你怎么来了？”原来，细心的爸爸看出了女儿第一次上晚自习的窘迫，估计女儿害怕走夜路，又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能走到路口，只能关着手电等着，没想到还吓着云芝了。
从那以后，芳静和云芝下晚自习的路上，总会有一个人陪伴，有时候云芝爸爸会早出门，尽量往前走，在半路汇合陪女儿多走一段路，即使有其他事，最少也走到卫生室等着，大多数时候，云芝爸爸都会走到村口那片坟场，等着害怕回家的两个女孩，一年的时间里，芳静和小林爸爸几乎没有接过，但是云芝爸爸风雨无阻，从未缺席。爸爸是早睡早起的人，夏天五点，冬天五点半就起床了，喂猪、做饭、赶在太阳出来之前走村串户，经常是吃完晚饭，妈妈还在收拾家务，锦棠还在邻居家看电视，爸爸已经睡着了。这样忙碌辛苦的爸爸，在六年级云芝上晚自习的时间，忍着困意风雨无阻等云芝放学。
和爸爸走在田边道路上，初秋的月色既明又亮，汉江河流水潺潺，两岸的荆条花、桂花吐露着芬芳，散发着隐隐的香气，田野里的花生芝麻像战士一样守护着他们，开心时，爸爸会唱：“解放区呀么嗬嗨，大生产呀么嗬嗨，军队和人民西里里里，嚓啦啦啦嗦罗罗罗呔，齐动员呀么嗬嗨。”“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把营归，胸前的红花映彩霞，愉快的歌声满天飞，mi so la mi so la so mi do re”，沉闷时，爸爸会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咳呀，他是人民大救星。”“一道道的那个山来呦，一道道水，咱们中央红军到陕北……千家万户哎咳哎咳呦，把门开哎咳哎咳呦，快把咱亲人迎进来，咿儿呀儿来吧呦。”
后来，云芝学习上遇到困难的时候，想起爸爸晚上等候的身影，耳边回荡着爸爸抑扬顿挫有志气的歌声，总觉得背后有强大的支撑和依靠，浑身上下充满了劲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上学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