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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迎新年 90年代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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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迎新年
1995年的腊月二十,午间的天空晴朗无云,些许的微风吹皱了汉江河水,河水如锦缎般抖动着、闪亮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映出的太阳光如亮晶晶的钻石,引人痴迷而沉醉,河边的沙滩上排列着整齐的白杨树,脱掉了夏日的翠绿衣裳,笔直的树干随风轻轻摇曳,河滩的尽头,筑起了一眼望不到头的堤坝,蜿蜒曲折、一望无际,汇聚成远方苍穹下的一个小点,坝内就是汉江平原的田地和村庄,地里的麦苗细细的绿叶婆娑起舞,一波又一波的麦浪如巨毯绵延,似海洋流光。
连着河堤的是通往村庄的道路,连片的村庄里,家家户户打开大门,进进出出的忙碌着,洗衣、摘菜的,晒被子、打堂尘的,做肉卷、炸丸子的,路口的小卖部也如往常一样聚集着聊天的大人和打闹的小孩。云芝家里大门敞开空无一人,隔壁群芳家里却热闹非凡,厨房门拆下来做的案台边围着一圈人,云芝拿着一个刻字沾漆的红萝卜章,正往饼上盖着福字,云芝妈妈右手捏着面团,左手在大碗里舀着红糖馅,正在麻利地包馅饼。群芳和她的哥哥海峰把包出来的馅饼摆放在案板,用掌心压平,云芝爸爸张开臂膀,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馅饼,让饼在锅里转了转,半个掌心大小圆圆的饼子活络了起来,云芝爸爸就势将饼倒在了另一边的案台上,做好的饼子已经堆成了一个20公分直径大小的“小山丘”了,云芝妹妹锦棠走过来,拿着新鲜出炉的饼,因为太烫赶紧从一只手倒腾到另一只手,喂到嘴巴用牙齿咬住,腾出来的手将馅饼一个个递给群芳和海峰。倒完烙熟的馅饼,云芝爸爸把空锅放在凳子上,云芝走过来,和爸爸一起把盖完章的馅饼一圈圈摆在平底铁锅里。锦棠含着半个馅饼后退几步,给姐姐让路。后院里,海峰爸爸正在架起来的灶边烧火,灶上是个密封的大锅盖,锅盖顶穿着麻绳,麻绳上挽个圈,圈里套着一根圆木棍,木棍一头穿着锅盖,另一头吊着十块砖固定着放在地上,每当云芝爸爸端来摆好的一锅生馅饼,海峰爸爸压着木棍,挪开锅盖,等云芝爸爸将锅平稳架在灶头,再把锅盖挪到平底锅上。
馅饼炕熟冷透了,两家人又围着案台,将八个馅饼摞一摞,放到正方形的红纸上卷一圈,刚好留出一个三角,用一只筷子挑点浆糊,放在三角尖上,再将馅饼滚上去,红纸就被浆糊粘住了。傍晚,云芝爸爸提着做好的满满一篮馅饼回家了。云芝和妈妈拿着簸箕、擀面杖、剩余的红糖、围裙跟着后面,锦棠从另一边跑回来,边跑边问:“爸爸、爸爸,我们的红糖饼做好了吗?做了多少个?我还要吃。”云芝妈妈接着话:“少吃点吧,马上做晚饭,饼子吃饱了吃不下了。”云芝已经超过妈妈和姐姐,跑到爸爸后面,问:“妈妈今晚吃什么?中午做红糖饼太忙就吃了点面条我没有吃饱,晚上还吃面条吗?”妈妈说:“晚上蒸点饭,热个昨晚没吃完的回锅肉白菜粉条就行了,要不我再炒个你喜欢的胡萝卜可以不?”云芝“欧耶”一声,帮爸爸虚抬了一下篮子,拿了篮子里的两筒馅饼又跑了。
第二天清晨,云芝隔壁家倩倩妈妈急匆匆在路上走着,云芝爸爸问:“这么早去哪里?”倩倩妈妈说,“我去给孩子们买点药,都有点拉肚子。”云芝左边邻居群芳和海峰爸爸端着饭碗,边吃炒饭边走出来说:“那是要去,快过年了。”等倩倩妈妈走远,海峰爸爸和云芝爸爸小声说:“我们昨天做馅饼,小军他们家在卤肉,只有倩倩和卫军他们家什么都没有做,两个孩子过来玩,在每一家都吃了不少,下午又要你们家锦棠过来拿了两卷馅饼、一块卤肉回去吃了,估计吃积食了,平常他们家没有鱼肉,都是一点酱菜拌饭,快过年开荤,又吃多了,昨晚我就听说在拉肚子。”云芝妈妈走过来听见了,说:“昨天我们两家同样做了二十斤面的馅饼,你们还有120筒,我们家已经吃了10筒,我还害怕云芝和锦棠吃多了,原来锦棠拿出去分了,那倒没事了。”
说完妈妈回屋将云芝喊醒,“云芝、云芝,快起来,今天天气好,早点帮我把被子套取下来,我早点洗完早点晾干。”云芝答应着,揉了揉眼睛起床了。转头一看,妈妈在喊另一头的妹妹锦棠,锦棠翻个身,嘟囔一句:“嗯--,不要,我要睡觉。”脸又贴着枕头不动了。妈妈抱着她们自己床上拆下来的被套,出去了,回头交代云芝:“快点喊妹妹起来。”
等云芝抱着拆下来的被套来到院子,妈妈正坐在小凳子上一下一下搓着一床被套,右手边的盆子里,已经放着拧好的一床黄底红牡丹的床单,两个枕套,云芝拿出另外一个大木盆,放两勺洗衣粉,舀点大灶上的热水,再加五瓢凉水,化开洗衣粉后将被子泡着,和爸爸一起蹲在前面阳台吃早饭。等妈妈洗完,爸爸已经推出了自行车,两边各绑了一个圆口的篮子,上面铺着刚洗好的尿素袋,帮着妈妈把被套装进篮子里,边放被套爸爸边向屋里喊:“小棠,我去河边洗被子的,你去不去?”妈妈马上打断说:“她还没有起来,刚才我去看了,睡在棉絮上睡着了。”爸爸和妈妈出发不久,锦棠边穿厚棉袄边走出来,喊:“爸爸去河边怎么不等我?”姐姐云芝正拿一块抹布擦晾衣绳,回过头答:“你不是在睡觉吗?就没有喊你,早饭给你留在锅里,煮的饺子。”锦棠说:“我不吃,我也要去河边。”说完,跑到隔壁群芳家里借自行车,云芝想了想,快过年了,洗被子的人多,怕锦棠找不到爸爸妈妈,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去,于是连忙擦手锁门,扭头看见锦棠推车出来了,连忙喊:“你等下,我带你一起去。”
家里到河边骑自行车需要十分钟,虽然道路平坦,但村道和堤坝相交处有个陡坡,快到陡坡时,云芝闷头蹬车冲刺,锦堂坐在后座喊:“姐姐,加油,姐姐,加油!”加速冲上陡坡,走了大半,还有两三米处时,车头扭来扭去有往后翘的趋势,云芝离座弓着身子低头往前蹬,锦棠见状跳下车,脚蹬地使劲推着后座,车突然减重又有了前进动力,云芝将车重新踩起来,车冲上堤坝停下来,锦棠用手撑着双腿在大喘气,抬头和云芝笑道:“你肯定没有使劲,爸爸每次都冲上来了。”云芝呵呵一声,笑说:“我使劲了,这么大的坡,我一个人都上不来,肯定带不动你。”
锦棠和云芝把车推下堤坝又骑了二十来米,把车停在河岸边,三三两两都是洗衣服洗被子的人群,太阳照着的河面金光闪闪,给岸边的人都罩了一圈光晕,看不真切,锦棠左右看看,捕捉到爸爸妈妈的位置,炫着沙地跑过去了,走近一看,蜿蜒的河边有一块突出的岸线,妈妈穿着深筒雨靴踩在石头上,捏一节被套在手里,剩余部分甩出去,流动的水把泡沫都带走了,甩两下收回来,用棒槌在石头上翻着面捶五六下,再甩到河里,三四个回合下来,翻个面再重复一遍,一床被套就清洗好了,爸爸站在岸边,等着妈妈把清洗完的被套递一头给他,两个人合力向着相反方向,绞着、拧着,妈妈说:“你使点劲,你没有使劲,我一拉你那边就松了,那水怎么能拧干?”爸爸站在岸边,说,“我怕我使劲,把你带摔跤了。”妈妈还嘴,“你不使劲咋拧干?”
收拾完毕,爸爸和妈妈自行车后座各带了一个篮子,爸爸让云芝骑车走在最前面,妈妈中间,他把锦棠带在后座,在锦棠叽里咕噜的谈话声和时不时的歌声中回家了。
过了腊月二十二,家里每天都有活干,日程排的特别满,二十三要打扫卫生,二十四要做蟠龙菜,炸丸子,二十五要卤肉、蒸肉,二十六要洗碗、盘,上街买青菜、葱、姜等作料,二十七开始,就在云芝大伯家团年了,云芝爸爸有五个兄弟姐妹,他排行老二,除了云芝三叔家在武汉,其余四家每家兄弟接一天,到大年三十大部分时间都在云芝家。进入二十二,云芝家的厨房总断不了烟火,灶上要么是烧的热水,要么就是卤菜蒸肉,妈妈忙前忙后,把爸爸支使着打水、搬柜子等爬高踩低的重活,时不时因为活路做得不细还要挨一顿吵吵,云芝在妈妈双手占着不得空的时候,做着烧灶、舀水、递油盐罐子、洗餐具等活,锦棠也被安排拔猪毛、搓丸子,往往呆不了两分钟,她坐不住就跑了,总要爸爸或者妈妈接着干。等到腊月三十除夕夜,六七点吃完晚上的团年饭,送走了团年的伯伯叔叔,妈妈会安排一家人洗澡,把里里外外的衣服换下来,她一盆接一盆的用搓衣板搓,爸爸帮忙一盆接一盆的清洗,等到她洗完做饭穿的棉袄,她就会全家最后一个去洗澡、洗头,洗完了还要把换下来的秋衣秋裤、厨房里面的抹布全部洗完晾上,忙完可能春节联欢晚会都开始一个小时了。妈妈才能结束了一年的忙碌,坐下来磕点瓜子喝口茶。
从正月初一开始,汉江平原开始了热闹的拜年仪式,正月初一给左邻右舍拜年,俗称拜“跑年”,正月初二给外公外婆拜年,正月初三姑舅老表互相走动拜年,云芝妈妈是山区嫁到平原来的,回娘家的路遥远而令人难忘,永远是凌晨伴着河边的星星出发,夜晚在漆黑的山幕下到达。云芝和爸爸妈妈回去,往往是提前一天,从家里坐车到乡里,从乡里赶到县城,在县城的舅舅家借住一晚,第二天清晨四五点起床,从县城花两个小时赶到市里,坐四个多小时火车,到达兴阳市区,再从兴阳市转两个小时的车到永昌县城,每趟车不可能等着你,永远是人等车,上车前乘务员喊着:“永昌走的,马上走的,”等你上车了,车还停在原地,车上上座率达到90%,乘客都着急催很多遍了,乘务员才会清点人数,办出站手续,出站前怕有人站错位置找不到车,总要在车站绕上两大圈,乘务员要扯着嗓子再喊几遍:“永昌永昌,永昌发车了。”绕到出站口,还会靠边停几分钟,这样到永昌县城,大多数会是晚上七八点,云芝的大姨和表姐住在县城,两个舅舅、小姨都在离县城8公里,坐车还需要三四十分钟的镇上。到达永昌县城歇第二晚。云芝的外公,更是远在永昌县城辖区的乡里,从县城到乡里是第三天的行程。清早起床赶车到码头,在码头乘船沿江而上,两个小时到乡村的山脚下,沿着山脚翻过五座山就到了,山路风景秀丽,但陡峭险峻,两人相向错身非常困难,需要找宽敞的歇脚处。平原长大的锦棠,空有力气却不会爬山,走两步就要歇一歇,小的时候,外公背着背篓来接,负重走的比空手的云芝爸爸快。长大了,云芝和锦棠只能自己走,每次回去都是边哭边走,走一段,歇一阵,哄着或者拉着再走一段,哭一阵,进退两难、腿脚发抖、颤颤巍巍连滚带爬到家了,总要缓几天才能恢复精气神。当年,云芝爸爸和妈妈定下结婚日子通知亲戚后,爸爸提前一个月回永昌的乡里老家,去接妈妈和嫁妆,等到历尽艰辛把嫁妆和妈妈,还有送亲的舅舅、舅妈、姨妈、表哥接回来时,婚期已经过去了三天,家里的亲戚在新娘和新郎不在场的情况下,为他们送上了祝福回家了。
正月里的云芝和锦棠,是高兴又伤心的,高兴的是,忙碌了一年到头的父母,在过年时不会外出干活,不会打骂孩子,全家人能一天到晚都在一起,家里的灶头永远是热的,母亲白天几乎整天扎在厨房里,总会变着法的、不厌其烦的做各种她们刚好想吃的,醒来总有一个人陪伴着嘘寒问暖,半夜可能还会给她们盖被子,这样的日子让锦棠觉得美好的时光飞逝,也变得听话了不少,平常看得见人影,不爱出门了。伤心的是,左邻右舍家都会来亲戚拜年,客人们聚在门口,打牌嗑瓜子聊天说笑,锦棠的叔叔伯伯家年前团年了,年后无地可去,邻居们的亲戚也不认识,她想去玩插不上话。
时光飞逝,过完了新年,孩子们要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