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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承诺 一而再再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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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怀延从第一次拿笔,便学会了在纸上写字,这是作为谢家子孙应该做到的,且一定要做到的。
谢家的门楣,祖父的声名,族人的期许,像是沉重的冠冕压得他不敢放纵,不敢松懈。
他渐渐习惯了将棱角磨平,冷静克制,端方自持,将自己压在既定的道路上,不能偏离分毫。
可苏潆的出现,让他惊觉,原来人心是会失控的。
起初他并未注意到苏潆。她不过是一抹影子,时而出现在满是亭荫的连廊里,时而出现在叠满夜色的小道中。但最令他难以忘怀的,还是那一轮圆月下,她手心捧着落桂的模样。
那一瞬,他记住了她的名字——苏潆。
明明寄人篱下,举止时刻谦卑谨慎,神情却似藏着一抹不卑不亢的傲气。明明纤弱柔软,似乎任何挫折都能让她一击即溃,可她背脊挺得笔直,那份清醒的坚韧,让她越发显得孑然无依。
分明倚着谢家而活,可入谢家的路是她所选,之后做点心,开店的路亦是她一步步走出来的。
不知何时开始,他的目光被这样的苏潆吸引。他开始在意,在意她是否能吃得好,睡得好,在意她唇边温柔的笑意,是不是也给过自己。
那种感觉很是陌生,却像是一团扑不灭的火焰烧得他辗转难眠。每到夜里,她的眉眼,她唇边的笑意,她一声声轻软的“二公子”,都会让他心潮翻涌,像是被人夺走了什么,一种难以言喻的“窒闷”裹挟着“欲念”冲破牢笼倾泻而出。
一同倾泻的,还有他不知何时早已决堤的爱意。
就像此刻,他不知何时独自一人走到了东市,隔着一扇帘,见她与人说着什么,隔了一会儿,她掀开帘子,透过敞开的窗棂,看见了人群中的自己。
她的眼中带着惊讶,后又缓缓低头,蹙眉,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走到他的面前。
“恭贺二公子得偿所愿。”苏潆朝他行礼。
谢怀延心口猛地一阵鼓动,仿佛被紧紧攥住,又快速放开,连呼吸都停滞了少刻。
“你看了榜?”
苏潆淡淡一笑,摇头:“并未。”
“那你如何知道我中榜了?”
“二公子才华横溢,若还中不了榜,那这些中榜之人怕都是魁星转世。”
谢怀延看出她不是真心,却还是笑出声来:“苏姑娘哄人的本事不小。”
苏潆见他笑了出来,才知他是真的中了榜,不知为何,一扫烦闷不安的心情,也跟着笑了起来。
苏潆立在日头下,衣裙素雅,如春日里开得正盛的花,一颦一笑便夺走了过路人的目光。
而她的面前,是一身青绿儒衫,清隽矜贵的谢家二公子。
他的眉目总透着一抹阴郁,却在面对那人时,收起所有的疏离冷淡,有一抹难得的温柔。
两人隔得极近。
苏潆微微仰头,唇角的笑意虽浅,眼中却似藏了光。
目之所及——似只有眼前的人。
秦云凌的脚步渐渐放缓,只觉身上的官服沉得厉害,像是套了一层枷锁,锁住他的脚步,难以再向前一步。
他不该在意的。
谢怀延是谢家的二公子,嫡子的身份,显赫的家世,又是夺锦之才,这样的人,中榜早在意料之中。而苏潆住在谢家,贺他无可厚非。
可为何……
这一幕刺得他双目发疼。
旁人去看,只会觉得两人相配,可他就该转身离开吗?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官服,脚步不受控制地向两人迈去,停在二人面前,目光先落在了苏潆身上,后抬眸看向谢怀延。
“谢二公子,恭贺你金榜题名。”声音平静,却似藏了暗流。
谢怀延看向他身上的官服,眉目间的暖色转瞬而逝,冰冷疏离的郁色又爬了上来,化为一抹极为淡漠的笑意:“不过月余,秦公子竟入了五城兵马司,谢某应改口叫‘大人’才是。”
苏潆这才反应过来,在外人面前她需得给秦云凌行礼的。
刚低身一伏,秦云凌便拖着她手臂起身:“你不必行礼。”
说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谢怀延皱眉,向前移步,却不是为了行礼,而是挡住苏潆:“秦大人此时不应在值守?”
“我值守的范围,恰在东市。”
“那可真是凑巧。”
“不算凑巧。”秦云凌平静坦荡地看向谢怀延。
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苏潆从谢怀延的身后走出,站在二人身侧讪讪道:“二公子只要过了殿试便能出仕为官,届时与秦大人可算同僚。”
她这一句同僚,意图唤醒二人的理智,没承想二人皆是诧然地看向她,而后像是极为难受地别过脸去。
她……说错话了?
苏潆一脸莫名。
“同我回去。”谢怀延淡淡地看了苏潆一眼,见她脚步未动,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走。
苏潆愣怔少刻便出声低呼:“二公子!”
这大街上人来人往,她并未戴帷帽,谁认出他俩来,今日便进不去谢家的门了。
秦云凌想上前阻拦,苏潆怕将事情闹大,便只能先对他道:“秦大人,这几日多谢,待忙过这一头,我定会……”
话还未说完,谢怀延便拽着她离开。
这一次秦云凌没动,只是立在原地看着二人离开,手……不受控制般攥紧了身侧的剑。
谢怀延拉着她一路朝着谢家的方向走,任凭路人投来何种异样的目光,他也未曾松手。
矜严自持的谢二公子,竟当街拉着她的手,从东市走到了谢家大门口。
眼见谢宅两个大字映入眼帘,苏潆是真的慌了神,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使出浑身力气将他拖去了侧门。
谢怀延还想将她拖回正门,苏潆用力甩开他的手,低喝一声:“谢怀延——你够了!”
这一声让他发怔,也让他几乎瞬间失了理智。
他快步靠近苏潆,不给她反应时间,将她逼进毫无退路的小巷深处,打碎了她想筑起高墙的计划,逼她毫无章法地应对。
苏潆见他忽然冷鸷的面色,感到了一丝恐惧,脱口便是:“你疯了?”
谢怀延带着迫人的气势缓缓靠近她,指尖滑入她微凉的掌心,再到指尖,直至十指相扣。
掌心传来轻微的颤栗,却让他更加恼怒。
今日人人都贺他,可他都不想要。他只想要苏潆一句话,却不是恭维之词,而是发自内心的……
到底是什么,他也不知,可他就是想要。
“你到底是怕我,还是怕谢家?”谢怀延屹然而立,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视线中,不留一丝余地给她。
苏潆盯着他骇人的目光,选择放柔了语调,像是哄人似的勾起笑容:“谢家待我很好,二公子待我……也向来宽厚。”
“今日我便不宽厚了,你待如何?”
他现在就像爆竹,一点就炸,苏潆不得不小心措辞:“我知你心里有气,可如今你会试高中,我高攀不上你,就算今日进得了谢家的门,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苏潆,你可曾明白,我等的便是中榜。”
谢怀延褪去平日里裹住全身的克制,像是变了个人,神情傲然睥睨,不再忍让与退步。
“如今我只是想告诉家里人,你苏潆是我定下的人,待我殿试后,便再也没人能拦我了。”
谢怀延的才能,日后入仕只会平步青云,凭他祖父在内阁积攒下的人脉,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朝中必有他的一番作为。
他谢怀延要的是“权”,一种能让谢家人在乱世中平安的“权”,以及无人能置喙他婚事的“权”。
他不是没有目空一切的桀骜,只是隐藏得深,平日也不愿袒露分毫。
苏潆这一刻才明白,会试后的谢怀延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容她拒绝,更不容她的强硬。
她只能服软,主动握住他的另一只手,挤出一抹笑容来安抚:“我不是不愿,只是你也知道,如今会试刚过,我俩的事若被谢家人知道反而搅得你不能专心备考……不如等殿试完后,我们再一同拜见祖母与她说清此事。”
谢怀延听她说完,默了片刻,忽然低声冷笑起来。
这一声笑让苏潆背脊发寒。
“我看起来很蠢?”
这人果真不好骗……
苏潆心底无奈叹了一声,她确实没有与谢怀延成婚的打算,可此时让她直言,无异于让谢怀延当场“炸掉”,至少现在她还不能离了谢家,要知道她那亲爹还等着卖了她换钱呢。
但每当她想要说谎时,谢怀延的目光却似能洞悉她一切谎言,让她根本不敢再开口。
“苏潆,你就不能与我说实话,你从未喜欢过我,也不想嫁我,你说的一切不过是用来敷衍我的谎话。”
他用力举起她的手腕,压在她身后的墙面上,却俯身在她耳边冷声呢喃:“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骗,脾气再好的人也忍不了……”
“谢怀延,你个混蛋。”
苏潆在他耳边骤然开口,谢怀延震惊之余又觉胸膛升起一股火气来,转瞬便将他重拾的理智吞噬殆尽。
“你……”
谢怀延刚想抽身离开,苏潆扯着他的衣襟将他拉了过来。
她的唇并不冷,甚至比他还要热,只是他分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吻究竟是一种抚慰,还是一种答案。
趁着谢怀延失神之际,她用力调转身子,将谢怀延压在墙面。
他就像失去了所有手段,所有力气的一张捷报,等待着张贴他的主人宣示着这场“战斗”的胜利。
她还是赢了他。
他总是在输。
可一次又一次,他都是心甘情愿。
谢怀延伸出手搂住苏潆的腰,柔软的触感让他失魂游离,馥郁的香气让他沉醉不已。
他忍不住弓着背降低身子,像是怕她突然抽离。这一抹让他迷离的眩晕,像是令人神魂尽失的毒药,一寸寸瓦解他的意识,只剩男人的本能。
妄念,欲念,执念,化为他唇边的温湿,摄人心魄般吸引着他,无法分离。
苏潆虚睁着眼睛,在恍惚中找到一丝清明。见他神情痴狂地吻着她,甚至带有一丝让她疼痛的恨意,她又开始害怕起来。
谢怀延的手从腰间向上,抓住她想要推拒的手,按在苏潆的心口。
一声声愈渐加快的节奏,让她快要无地自容。
他睁开眼睛,冲她挑眉,那得意的模样让苏潆怒从心起,当即便张口狠狠咬住他的唇,趁他吃痛时一把推开他。
谢怀延的唇上除了口脂,还有殷红的血。配上他讥诮的冷笑,显得邪戾狂狷。
“你的承诺,我收到了。”谢怀延抬手擦了擦血,唇边的笑容仿佛印证了心中疑问,眼中全是得意之色。
他真是疯魔了!
苏潆面色绯红,捂着唇瞪着他。
谢怀延却似十分愉悦,望了一眼苏潆胸口的位置,淡淡道:“今日别再试图骗我,否则便是在逼我。”
谢怀延说罢便要走,却被苏潆一把扯住胳膊:“你……擦擦再走。”
她从怀中拿出锦帕递给他。
谢怀延这才明白,只是不接,站在原地看着她。
苏潆无法,只得亲自帮他擦干净唇上的口脂,再移到唇上破口处轻轻碰了碰。
谢怀延“嘶”了一声,苏潆赶忙收回手,皱眉道:“别再做这种事……”
这好像……也不是他先开始的吧……
谢怀延忍住逗她的冲动,怕她真生气,这一次老老实实点头。
看来没有强吻解决不了的事。
苏潆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后怕。
“你先回去。”
苏潆望着他一愣:“那你呢?”
谢怀延指了指唇角:“总要找个理由,我去找萧环安喝酒,等他们都睡了再回去。”
苏潆不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谢怀延看着苏潆的背影,摸了摸唇角的血痂,心里像是填满了正午最猛烈的日光,既炙人,又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