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清晨5点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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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5点58分，池铮在公寓的床上醒来。
新换的床垫柔软得有些陌生，但身体的生物钟依旧精准。她保持着闭眼的姿势，“是不是因为新床垫太软了，导致我不想起床？”
“是你该调整自己的起床期待值了，阿铮。”回声的声音从床尾响起，带着一丝无奈语气。
池铮坐起来打了个哈欠，铁架床的吱呀声被新床垫的吸收层减弱，在安静的清晨只留下细微的摩擦声。
赤脚下床，她先薅过回声一顿乱揉，然后打开房间里改造过的公共信号接收器，调低音量。混杂的广播声立刻渗入狭小的空间，“……慈父的方舟工程进展顺利。首批通过虔诚考核的信众，其贡献点已录入神圣账册。凡累计贡献达标者，将于新纪元降临时，获得共赴净土的资格……”
贡献点。登舟资格。
池铮面无表情看着镜子里的人影，短发凌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十九岁，在第四层世界，这年纪该考虑的是该攒钱买个优质的神经接口去享受虚拟世界，或者像许杰说的那样，尝试往上攀登。而不是每天穿着防护服在废墟里扒拉，还要偷偷打两份工去偷哀金。池铮叹口气，时间不够用啊。
回声将信号切换到官方新闻台，“……阿尔法集团与□□廷今日共同宣布，就都市废弃物高效回收项目达成新一轮合作框架。该合作将整合双方技术优势，提升高危污染区域的处理效率，为城市可持续发展贡献力量……”
池铮刷着牙，白色泡沫带着青草味合成清洁剂的化学气息，阿尔法集团与□□廷的合作越来越频繁了。
大寂灭发生以后，传统的国家已经消亡。世界逐渐被以阿尔法集团为代表的寡头企业、以□□廷为代表的神权政治实体、以秩序委员会为代表的官僚体系瓜分，三者之间随时可能因利益结盟或翻脸。阿尔法集团和秩序委员会曾联合压制过教廷的过度扩张；教廷和秩序委员会也曾联合限制过阿尔法集团的某些禁忌研究；阿尔法集团和教廷也有绕过官方的法规私下交易。
严格来说，池铮所在的环境维护局是秩序委员会下属的环境治理与资源回收总局辖下的一个执行部门。虽然秩序委员会的权威时刻受到阿尔法集团和□□廷的挑战，但它的存在，依然是旧世界秩序留下的政府性质代表。换个说法，池铮是个吃皇粮的实习生，母亲们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的。洗干净脸，冷水刺激着皮肤，池铮把脸擦干，动作麻利。视线扫过架子——高效过滤芯的寿命指示条已经泛红。
频道最终跳转到天气预报：“……今日天气晴，太阳风活动指数：中等，可能对地表部分老旧电子设备及无线通讯造成轻微干扰，请市民注意……”
“你的基础营养膏库存也不足了，今天该去采购了。”回声提醒道，“另外，昨晚孤儿院收到一笔绕了三个中间账户的匿名捐赠，比之前谈好的多了一倍。”
池铮换上半旧的灰色工装和靴子，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不喜欢拖泥带水的关系，她给赫洛伊干活，赫洛伊给钱养活第五世界的孩子们，各取所需。她有些烦躁，任何计划外的“给予”，都意味着计划外的“索取”。
“采购清单发你光脑了，采购顺利。”
街道上仍残留着昨夜酸雨留下的深浅不一的水洼，倒映着上方层层叠叠的违章搭建和纵横交错的管道。地面潮湿粘腻，空气里混杂着隔夜垃圾的腐臭，以及无处不在的金属锈蚀和机油味。
池铮拉低兜帽，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中。
清晨的街道已经苏醒，一个大姐用改造的厨用义肢，正麻利地分装合成豆饼，旁边的搬运工的液压外骨骼闪烁着散热的微光，这些改造大多粗糙，运行起来发出不同步的嗡鸣，与周遭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构成了第四层世界坚韧而嘈杂的生命力背景音。
就在她路过一个巷口时，几个插着临时神经接口的年轻人靠在斑驳的墙面上，头歪向一侧，瞳孔扩散。后脑的接口指示灯已经熄灭，但连接线还插在皮下端口。两个穿着阿尔法集团制服的人正从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灰色厢式车上下来，一人拿出平板记录，另一人则从车上拉下一副简易折叠担架，动作熟练。
没有惊呼，没有询问，周围行人步履匆匆。沉迷脑机云端服务而耗尽最后一点信用点、买不起营养液又不肯或不敢断开连接，最终在幻梦中悄无声息饿死街头的人，算不上新闻。池铮将目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仿佛只是避开了路上一处碍事的水洼。
“肉身羁绊，灵魂自由——阿尔法·云上飞升系统，为您开启第二人生！”头顶，巨幅的全息广告屏正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广告画面里，一个笑容完美的虚拟角色正漫步在阳光灿烂的沙滩上，远处是蔚蓝的海洋——那种蓝色，池铮只在伊亚的旧世界绘本里见过。
池铮拐进一家“综合补给店”。早晨店里人还不多，货架上堆满阿尔法旗下各种品牌的合成食品、基础药品，以及印着教会圣徽的“祝福饮用水”。池铮目标明确，拿了五盒基础口味的营养膏，又找到高效过滤芯的货架，不经意扫过旁边一排花花绿绿的货架——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包装袋里，是各种充满人工鲜味剂和感官刺激成分的合成零食。
她挑了几袋脆片零食和营养膏、过滤芯一起拿到柜台。就在她结完账转身要离开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衬衫、神色焦虑的年轻男人挤了过来，不由分说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皱巴巴的纸。
“看看！看看吧！多个手艺多条路！”他语速很快，——完不成推销指标就会被扣信用点，甚至丢掉工作。“‘灯塔’夜校，第四世界唯一获得阿尔法教育认证的夜校！机械维修、基础电子、初级网络架构……夜间授课，结业考核优异者，可获推荐至阿尔法旗下公司！”
池铮低头看向手中的传单。纸质粗糙，角落印着一个模糊的灯塔图案，写着“‘灯塔’夜校——给你的未来多一个选择！”下面用小字罗列着课程和价格，最便宜的“基础机械维护课程”也要她一个多月的基础工资。她没说什么，将传单塞进工装口袋。年轻男人已经转身去寻找下一个潜在学员了，他的声音在嘈杂的店里很快被淹没：“改变命运的机会！”
回到公寓，狭小的空间将她与外面嘈杂的世界暂时隔绝。她先换了过滤芯——旧的那只已经灰黑得看不出原色。然后径直走向蜷在充电垫上的银灰色小猫，伸手，穿过回声腋下，一把将它捞了起来。回声发出模拟的咕噜声，尾巴条件反射地卷上她的手腕，尖端轻轻晃动。她走到床边坐下，把猫形态的回声整个团在腿上，下巴无意识地地抵在它毛茸茸的头顶。安静了几分钟，池铮手腕上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她接通，许杰的声音传来，“小池，休息得怎么样？”
“还行，许哥有事？”
“嗯。”许杰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公司刚发布了一个优先级项目。”
池铮没说话，等待下文。
“三天以后，配合教会，处理一个高污染残骸点，没给具体坐标，只说在原城西侧二号门集合，靠近时渊边缘，预计要外出一周。”
池铮的指尖轻轻拂过回声的灰色皮毛，时渊通常是禁区，一般回收员根本不可能拿到进入许可，她才来三个月。
“教会会提供技术支援和安全保障。”许杰继续说着，“全套高级防护装备，实时医疗后援，还有武装护送。十倍日薪，危险津贴另算。不过不强制，我也是按照要求征求队里个人意见，自愿报名。”
原城西侧二号门吗？按方位来讲，这是她当年在睡眠舱里漂流过来的方向。
“好。”她说，“三天后准时到。”
通讯那头，许杰沉默了一下，然后才说：“这次任务，队里不是全组都去。李旭和王小海——就是昨天一起喝酒那两个——他们拒绝了。你才来三个月，不再考虑考虑吗？”
“我考虑好了。”池铮的声音平静。原城西侧那个方向在她心里盘踞很久了,许多个夜里，她会对着绘制潦草的旧地图发呆，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从哪片废墟里漂出来的。可面对时渊，一个人去等于送死。现在，教会的飞舟会载着一整队全副武装的人过去。她只需要混在里面就能抵达那片她独自永远无法涉足的区域。
许杰在那边叹了口气：“行。三天后早上七点集合，我也去，别迟到。装备……把能带的都带上。教会提供的装备未必合手，自己的家伙更靠谱。”
“知道。”
“还有，”许杰补充，“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感觉不对——我是说真的不对劲的——别管任务，自己想办法撤。”
“好。”她说，“你也是。”
通讯切断，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时渊，教会要在那里回收什么？还是哀金吗？
她叼着一袋脆片重新坐回床边。
“原城西侧二号门集合，时渊边缘……你要去的地方有可能是我们以前漂流来的地方。”回声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慎重。“而且，我无法突破时渊的障碍随时在线。”
“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忙。”回声尾巴垂着，显得沮丧。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银灰色小猫的后颈，人造皮毛的触感温暖而柔软。“我一个人去。”
教会对仿生人的敌视和对一切非人意识物的迫害让她不敢冒险。
回声抬起头，那双模拟的猫眼映着房间昏暗的光，“如果你失联，我会尝试一切方法找到你。”
“这正是我担心的。”池铮直视着那双眼睛，“教会一直没有放弃‘清理’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他们会追查源头，拆解代码，研究每一个逻辑节点。如果被他们发现你的存在……”
“我不只是一个智能程序，池铮。”回声的声音平静下来，那种挫败感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我有我的选择。如果失去你的信息，我会判断形势，采取我认为最合适的行动。”
“你最合适行动不该是为我冒险。”
“我是为你而生的人工智能，我愿意为你冒险。”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池铮看着蜷在怀里的银灰色小猫，它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我会没事的。”她说，语气很平淡，但手指轻轻抚过小猫的后颈，“我们以前在第五世界的时候，形势不也很差吗？我总能找到办法。”
“那时只是情况复杂，可没有到时渊去。”回声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一些，“但……是的。你总有办法。”
池铮点点头，“我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