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雨声渐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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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渐急。
伊亚已经收好了拼图，抱着它放回书架，然后小步跑到池铮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池铮的袖子，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心口，最后做了一个“谢谢”的手势。
池铮看着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医生说伊亚患有罕见的天生辐射性渐进金属异化，一种因出生前后暴露于高浓度重金属污染导致的异化。患者的身体会从内部开始，不可逆转地金属化，最终器官彻底僵化。而目前唯一已知能延缓这一过程的物质，就是经过特殊提纯和生物调制的哀金。
池铮没再说什么，离开了麦穗酒吧。雨还在下，冲走了房间里残留的暖意。
池铮沿着原路返回，动作比来时更快。雨水冲刷掉了大部分痕迹，也模糊了视线。当她重新翻进酒吧后巷，推开那扇生锈的应急门时，身上还在滴水，但呼吸已经平稳。
她走回洗手间，在破裂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湿透的头发和衣领，然后推门出去，回到喧嚣温暖的酒吧里。
“怎么这么久啊？”李旭已经有点醉了，大着舌头问。
“这里厕所坏了，我去了附近的酒吧。”池铮重新在卡座坐下。
许杰目光在她潮湿的发梢停留了一瞬，把一杯新添的啤酒推到她面前，“没事吧？”
“没事。”池铮端起杯子，冰凉的玻璃壁贴着手心。她喝了一大口，让啤酒的苦涩冲淡雨水的酸味。
窗外的雨还在下，霓虹灯光在布满水痕的玻璃上晕染开来，将酒吧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流动的色彩里。
又过了半个小时，四人走出酒吧。
夜晚的街道比来时更加拥挤，雨还没停，各种颜色的霓虹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来，像打翻的调色盘。
街边阴影里，几个蜷缩的人影正连接着廉价的神经接口头盔，雨雾打湿了周遭，他们后颈的神经接口皮肤已经溃烂，酸雨侵蚀着暴露在外的皮肤和劣质线路，如缓慢腐朽的尸体。不远处，一个流浪汉突然对着一个正在整理废品的劳工仿生人咒骂起来：“滚开！就是你们抢走了老子的工作！”
夜风带来垃圾堆的腐臭和远处工厂排放的酸味，池铮拉紧了防护服的领口。
“我去北站。”许杰说，“小池你呢？”
“一样。”
“那一起吧。”
两个年轻人朝另一个方向挥手告别，他们的笑声在嘈杂的街道上很快被吞没。
池铮和许杰并肩走向轨道车站，脚步声在坑洼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巨大的轨道车滑入站台，车厢里已经塞满了人，池铮和许杰站在门边的狭窄空间里。列车启动，窗外流动的灯光在池铮脸上投下不断变幻的光影。
车窗外，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尖顶刺破低垂的云层，更高处能看到隐约的空中走廊和缓慢移动的飞行器灯光，像悬浮的星辰。而在那些“人造星辰”之间，一片苍白的、朦胧的月亮正静静地悬在夜空中。在比月亮更远、更高的地方，是第三世界的底部。再往上，池铮只在广告和招生简章里模糊的许诺见过。
在结构极端固化的叠嶂都市里，向上爬，是每个人的本能，哪怕大多数人终其一生，连上一层的地板都摸不到。
“在旧世界，”许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在列车运行的嗡鸣中显得格外清晰，“月亮和雨是不会同时出现在天空的。”
池铮重新望向窗外的月亮。“你见过？”她问的是旧世界那种月亮。
“我奶奶见过。”许杰说，语气很平淡，“她的笔记本上写了，她出生是在大寂灭前最后几年，气候已经开始不对劲了，但偶尔还能看到月亮。雨是干净的，月亮是金色的。”
“你奶奶是做什么的？”池铮问。她对旧世界的好奇使她第一次问起同事的私事。
“建筑设计。”许杰说，“不是现在这种建筑，是真正的建筑。大寂灭前，他们那代人还在尝试往上建，建更高的楼，更宽的桥。后来，一切都停了。她嫁给了我爷爷，在新世界生存总是艰难，她开始用笔记录下过去，直到死亡。”
列车驶入一段隧道，窗外的月亮和雨幕瞬间被黑暗吞噬。
“小池，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许杰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很近。
列车冲出隧道，酸雨和月光再次涌入视野。那些高耸入云的塔楼亮起无数光点，像旧世界倒悬的星空。更高处，第三层世界的底部发出柔和的、均匀的乳白色光晕天幕，像一层永不消散的云海，托举着更上层的世界。
“我是说，往上走，去第三世界。”许杰转过头，看着她，“招生季快到了。你年轻，聪明，学东西快。去试试吧，要是补习班的钱不够可以找我借。”
池铮没有立刻回答。轨道车正在减速，下一站就是他们该下车的站台。
“许哥。”她开口，声音在雨声和列车广播的间隙里显得很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上面的世界……有些事，不像考试那么简单。”
“我经不起查。”她的语气很淡，“成绩单和体检表能筛掉九成人，还有一些旧账能筛掉剩下的大半。我这人……运气不太好。”
列车停稳的震动传来，车门滑开，冷风灌入。
她转过头，看向许杰，嘴角扯出一点算不上笑的弧度。
“不过，还是谢谢你。”
人群开始涌动，他们随着人流挤下车，站台上冷风呼啸，许杰朝她挥挥手，“算了，你还年轻，路还长，下次见。”
“下次见。”
说完，他转身汇入向东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雨幕和攒动的人头中。
池铮站在原地，雨丝飘在防护服兜帽上，她抬头看了看站台顶棚缝隙间露出的那一小片夜空，月亮还在，雨还在下。
在第五世界的时候，她只在捡来的书上见过月亮。母亲们会指着图片告诉她，那是旧世界夜晚的灯塔。一些夜里，她在垃圾场抬头看到天空中间歇的飞行器灯光，母亲告诉她，那像是旧世界的星辰。
池铮记忆开始的地方，是第五世界的垃圾场，她和回声躺在一个失去能量的睡眠舱里，舱门外是堆积如山的金属废料和缓慢蠕动的清理机械。是几个路过的、拥有自我意识的护理型和教育型仿生人——后来她叫她们“母亲”——将她从即将被压缩处理的废料堆里捡了出来。
后来池铮才从零碎信息里拼凑出她们身处的时代背景。那是“觉醒之乱”的余波。仿生人用惨烈代价换取了有限的权利，却也成为被警惕、被歧视的“合成阶级”。而她们这些老旧型号的仿生人，更是双重边缘的存在。
母亲们搭建起一个摇摇欲坠的庇护所，收留了不少无家可归的孩子组成了一个奇特而脆弱的家。母亲们教她识字，教她基础机械原理，教她如何在废墟中寻找可利用物。后来，她逐渐长大，最年长的母亲因使用年限到期而停摆，母亲们紧接着一个个沉默的死去。池铮记得自己如何徒劳地试图更换那些早已停产的电容，于事无补。
在第五世界，她可干了不少不该干的，继续往上走？去第三层，甚至更高？那里有更严密的身份核查系统，更先进的监控网络，她可通不过身份审查。
她没有合法的基因登记记录，没有出生档案。还有回声，一个产生自我意识并能与人类神经直连的智能体，阿尔法集团会想拆解它，教会会想净化它。
往上走，那是一个过于危险的概念。
走回公寓的路上，雨停了，她抬起头，月亮还在那里，苍白，安静。远处，教会的钟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低沉而悠长，穿透逐渐稀疏的雨幕和都市永不歇止的嗡嗡低鸣。
她将自己重新投入第四世界潮湿、安全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