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三天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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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池铮抵达南区3号大门时，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人造天穹的模拟晨光给所有事物镀上一层冷硬的金属质感。
人群泾渭分明：左侧是六十多名公司回收员，穿着黑色或深灰色防护服，大多神色紧张；右侧则是教会的队伍，约八十人，清一色银灰色制服，胸前的三角眼徽章反射着微光，列队整齐，沉默如铁。
队伍前方停着二十台三米多高的外骨骼装甲，还有五辆悬浮运输车，货箱被防雨布遮盖得严严实实。四名教会指挥官站在车旁，都戴着全覆式面罩，看不清面容。
池铮在人群中找到了许杰。他背着比平时大一号的装备包，正低头调整护腕的束带。
“许哥。”
许杰抬头，“你怎么就带这么点？”语气里带着责备和担忧，“这可不是去冷却塔捡螺丝。”
池铮的背包确实不大，只是她日常出勤的标准尺寸，看起来甚至有些轻便。
“够用了。”她平静地说，目光扫过教会那边整齐的方阵，“太多也不一定用得上。”
许杰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自己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侧袋里，抽出一个用防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塞到池铮手里。
入手沉甸甸，带着金属的冰凉。池铮顺势将包裹塞进了自己背包的夹层，动作流畅自然。
“在旧世界，也许旧世界的东西会派上用场。子弹不多，省着点用。”
池铮点头，“谢谢许哥。”
周遭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看见没？这次连刚满三个月的实习生也问遍了……”一个瘦高个用下巴朝池铮的方向不着痕迹地点了点。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油子嗤笑一声，“十倍日薪，搁你你不接？听说昨天老陈他们队去西边清理辐射残渣，结果抬回来三个，脸都烂了，赔的钱还没这次一天多。”
正说着，一名教会指挥官走到众人面前。他约三十岁，面容冷峻，右眼位置闪烁着淡蓝的数据流。
“教会对义体改造深恶痛绝，他进行了义体改造还能当上指挥官，有两把刷子啊。”回声的声音出现在耳边。
池铮没有说话，怕引人注意。
“我是本次任务的现场副指挥，凯恩。”那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平稳而具有穿透力。
“红外线扫描......嗯.....他好像是上次在冷却塔的那个领头的，算起来你也救了他一次，希望他记得照顾一下你，我放心不下......”回声还在絮絮叨叨。
就在这时，凯恩似乎察觉到了池铮的注视，灰蓝色的眼珠转动，精准地锁定了许杰和池铮的方向。
池铮平静地回望过去，仿佛刚刚只是在发呆。
凯恩继续宣布注意事项，“所有人将乘坐教会的飞行器前往目标区域。飞行期间，禁止使用个人通讯设备，禁止记录外部环境。违者将立即取消任务资格并接受审查。”
“现在进行分组。”
分组过程迅速而机械，每个小组四人：两名公司回收员，两名教会人员。
“第七小组：池铮、许杰、米尔斯、莉亚。”
池铮和许杰对视一眼，走向指定位置。两名教会人员已经等在那里——一男一女，都取下了面罩。男的大约四十岁，棕色短发，左脸颊有一道浅疤；女的二十五六岁，黑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米尔斯。”男的简短自我介绍。
“莉亚。”女的朝他们笑着点点头。
四人跟着队伍走向停放在广场边缘的一排飞行器，外形像一只只巨大的灰色铁鸟。她和许杰挤了上去，在摇晃的金属长凳上坐下。引擎启动，轻微的失重感传来。舱内气氛沉闷，但光脑上公司内部论坛上的议论止不住地冒出来。
池铮的视界边缘，设置为仅自己可见的公司内部论坛窗口无声而密集地滚动着消息——这是公司预留的可通联频道，此刻正被压抑的焦虑和猜测填满。
[锈蚀扳]：灰眼睛那个，凯恩。上周我还在处理站见过他，好像就是个组长，今天就成副指挥了？
[1号疏通专员]：教会的人，升迁路径跟咱们不一样。攀上高枝了呗。
[滤网]：我听到的不是攀高枝。我妹在教会外包队，她说这次任命是‘直降’，走的最高优先级通道，原上司的确认权限都被跳过了。
[节能灯]：多高？总不能是……圣母直接点将？
[1号疏通专员]：听听就算了，别乱说。
[无畏号]：瞎扯。四层世界一个回收单子，就算有哀金，能入圣母的眼？
[球轮]：+1。真要是大人物盯着，正指挥能藏着不露面？让个副的站前面？
[锈蚀扳]：所以心里不踏实。钱是多，可这别签了卖身契还不知道往哪个坑里跳。
[齿轮]：来都来了，少瞎琢磨。这世道，知道的多了除了死快点，有啥用？闭眼，干活，数钱。
许杰关掉了论坛窗口，将视线投向舷窗外被灰雾吞噬的荒原。池铮坐在靠边的位置，脸侧向冰冷的舱壁，似乎睡着了。
飞行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分钟，终于，下降的感觉传来，引擎声逐渐停止。
舱门滑开。
外面的景象让众人呼吸一滞。
首先涌来的不是光线，而是一种粘稠的灰白色雾霭，缓缓流入舱内。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某种更深层的腐败气息混合的味道——那是旧世界的气味。
天空被无边无际的灰色雾霭充斥，雾霭缓慢翻涌，仿佛某种活物的呼吸。这里没有天穹，没有模拟日光，却有一种来源不明的、均匀的微光从雾霭深处透出，让一切都能勉强看清，却蒙着一层令人不安的滤镜。
池铮跟着队伍走下舷梯，靴底踩上龟裂的、长满暗红色苔藓的混凝土。众人站在一片巨大的废弃停机坪上。斜前方，三十多层的主研发大楼，上半部分已整体坍塌，倾斜的钢筋骨架刺破雾霭，扭曲的金属框架像垂死伸向天空的枯爪。旁边矮一些的装配厂房完全垮塌，更远处，几座类似发射塔或能源供应设施的高耸建筑已经扭曲变形，地面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金属残骸。
那曾是旧世界最前沿的技术所在，如今只剩下触目惊心的废墟。
风吹过空洞结构时发出呜咽，还有细微的、持续的金属断裂声。有人在她身边低声惊叹，声音里混杂着对旧世界难以抑制的激动和深切的敬畏。但更多的人将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工具包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基地已经由教会提前进行了探测，并在主建筑内设立了临时安全区与监控网络。”凯恩的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听起来比在广场上时更加冷硬，“你们的任务是深入主研发楼地下，那里储存着旧时代的实验性反应堆组件，其中含有我们此次需要回收的哀金。地图和任务简报已传输至各位终端。”
池铮手腕上的个人终端震动，弹出一张三维结构图，显示其地下有一个巨大的环状空间，标注为“组装场地”。通道错综复杂，多处标红，表示结构不稳定或探测到异常生命信号。
“教会人员携带专业设备负责哀金的识别、切割与封装。公司回收员负责路径清理、结构加固以及应对可能的环境威胁。”凯恩继续说明，“每组配备两个能量护盾发生器，有效范围五米，持续时间六小时。护盾能量耗尽前必须返回地面补给。”
三十个小组分成了两批，轮流进入，停机坪边缘搭起了几个临时帐篷，作为待命区。
池铮和许杰跟着米尔斯、莉亚走向其中一个，他们被分在下午作业。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些，但空气依旧浑浊。四人各自找地方坐下，开始最后的准备工作。
许杰通过加密通讯对池铮说：“一会儿下去，跟紧我，别走散了。”
池铮点头。
帐篷里隐约可以听到地下传来的机械嗡鸣，但没有警报，没有惨叫，没有新的伤亡报告。度过安静的上午，主研发大楼入口处的闸门传来沉重的开启声，液压装置嘶鸣着，打破了压抑的宁静。
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那边。
第一批回收队出来了。
大约四十余人，他们身上的防护服比下去时更加肮脏，沾满了不同颜色的污渍——暗红的铁锈、灰白的尘埃、还有几处可疑的粘稠深绿色痕迹。
“老张！这边！”待命区有人挥手招呼。
队伍里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咧开嘴，也挥了挥手走过来。
“怎么样？”待命区的人迫不及待地问。
“还行！”被称为老张的男人声音沙哑，但中气颇足，“底下是乱，容易塌，教会盯得也紧，规矩大得很。”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但附近的人都能听见，“不过运气是真不赖！我们主要就是清理通道、加固支架、搭把手搬运。没碰上那些变异玩意儿！比咱们以前可安全太多了！”
这话引起了不少出来的公司回收员的共鸣，紧绷的神经在相对“顺利”的任务后得以短暂松懈。
十倍日薪加额外危险津贴，而且按照公司规定，协助教会完成这种高优先级项目，本身就有高额奖励，直接影响季度评级和未来优先申请任务资格。对于这些常年与变异生物打交道的一线回收员来说，今天这种只是脏累，但无性命之忧的任务，简直是走了大运。
“这趟值了！”老张总结道，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堆叠起来。
与公司人员的活跃形成对比，同时出来的教会回收人员和门口的教会安保队员，他们沉默得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迅速地走向教会专属的帐篷区域，交接装备，汇报情况。他们的收获由专人统一收取，个人脸上看不到多少波澜。
“看来今天运气不错。”池铮旁边，一个面生的回收员低声对同伴说，语气里带着羡慕和期待。
他的同伴点点头，“轮到咱们的时候，希望也是这种好事。”
就在这片窃窃私语和压抑的兴奋中，通讯器里传来命令，语调平稳，不带感情：“第二批回收队，准备进入。”
短暂的轻松气氛瞬间凝固，待命区的人们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他们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扣带，拉紧面罩，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警惕。
幸运之神不会永远存在。池铮随着第二批队伍，迈步走向那再次张开大口的、幽深黑暗的基地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