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雨丝在霓虹 ...
-
雨丝在霓虹灯光中划出无数倾斜的亮线，酒吧招牌在雨幕中晕开一团紫红色的光，招牌边缘的廉价全息投影不断闪烁着地下拳赛的预告，在潮湿的空气里拖出短暂的残影。
“到了，就是这家！”李旭拉起兜帽，率先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混杂着酒精、汗液和廉价电子烟油的气浪扑面而来。
池铮跟在后面，踏入了酒吧内部，里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是一个挑高的宽敞空间，舞池中央是热舞的全息投影，霓虹灯光穿过她的身体，投下破碎的光斑。
许杰拨开两个互相推搡的醉汉，领着队员挤向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两个年轻组员李旭和王小海挤进去，立刻兴奋地讨论起刚才在冷却塔的惊险。
年轻的临时组员李旭比划着，“我就说池姐不是一般人！刚才冷却塔那一下，直接戳进虫子关节缝里！”
坐在对面的王小海插嘴，带着点羡慕：“池姐，你比我们还小，手法怎么这么老练？”
“多读书，多锻炼。”池铮不过十九岁，刚摘下防护服的兜帽，短发被雨水混合着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和脖颈，露出清瘦的脸。
旁边的许杰喝了口啤酒，接过话头。“今天要不是小池反应快，咱们能不能走出冷却塔都难说。你们平常做事要多看，多学，培训也别应付了事，不知道学的东西什么时候就能保命，记住了？”
李旭和王小海连忙认真点头：“记住了，许哥。”
许杰这才看向池铮，冲她举了举杯，池铮端起杯子，隔着琥珀色的酒液，对许杰回敬了一下。
她来环境维护局刚三个月，培训半个月一轮，确实学到不少，比以前在第五世界靠感觉靠运气的摸爬滚打长进了不少，母亲们说得对，人还是得多读书！池铮叉起一块合成炸鸡一口咬下，满足！
气氛活跃起来，玻璃杯壁凝结着水珠，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许杰站起来，“咱们干一个，庆祝今天没减员！”
许杰举杯，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带走了一部分疲惫和紧绷。
“不过话说回来，”李旭压低声音，“那几个黑衣服的到底是什么人？”
“公司特勤吧。”许杰说，“公司有不少秘密项目，咱别多管。”
池铮慢慢喝着啤酒，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保住工作的第一要义就是学会视而不见，她才来三个月，管不了那么多。
圆滚滚的服务生机器人端着炸薯角过来，金黄酥脆，撒着粗盐和不知名的香料粉。热腾腾的食物香气里大家开始谈论最近横空出世的虚拟明星、黑市上新流出的非法信号贴片，还有探讨哪个区域的回收任务油水可能多那么一点点。
池铮安静地吃着，偶尔附和一两句。半小时后，池铮放下空杯子，站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快点回来啊，咱还有一轮！”李旭嘴里塞着薯角含糊不清地说。
池铮点点头，绕开中央舞池闪烁着改装义体光芒的舞者，穿过拥挤的桌椅。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弥漫着劣质清洁剂和霉味混合的气味，池铮径直推开洗手间旁一扇生锈的应急出口铁门，涌进一股裹挟着酸雨气息的冷风。
门外是酒吧后巷，堆满破损的酒桶和腐烂的垃圾。池铮抓住潮湿的消防梯，翻身跃上低矮的屋顶。雨瞬间将她吞没，远处，教堂的钟声沉闷地荡开，她脚步轻捷，避开年久失修的脆弱区域。池铮翻身在一条堆满空酒箱的小巷落地，巷子尽头是麦穗酒吧的后厨，几个穿着酒保服饰的仿生服务员正在搬运新到的货，其中一个看到了池铮，热情的冲她打声招呼，“小池回来了！”
“嗯，赫洛伊今天在店里吗？”
酒保侧开身给她留了进去的空间，“在楼上，老板好久没见你，她肯定也念叨你呢。”
麦穗酒吧三楼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密封门，门框上亮着安保系统的指示灯，识别了来人，门无声地向侧面滑开。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混合着干花、旧书和热可可的甜暖气息。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散落着彩色软垫。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跪坐在地毯上，低头专注地看着什么。是赫洛伊和她的女儿伊亚。
小女孩大约七八岁，穿着干净的浅黄色睡衣，柔软的棕色卷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有点歪斜的小揪。她正低头摆弄着面前一副巨大的拼图，已经完成了大半，画面是旧时代绘本里色彩斑斓的奇幻森林。听到响动，她抬起头，一双极其美丽的蓝眼睛撞入池铮眼底。
那是继承自赫洛伊的眼睛，但比母亲的颜色更清澈，像最纯净的蓝宝石。伊亚看到池铮，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无声但明亮的笑容。她抬起小手，对着池铮快速地比划了几个手势，手指灵活。
“她说，‘池铮姐姐，晚上好’。”赫洛伊翻译完，自己也对池铮笑了笑，“我们在决战最后一块拼图，这家伙非要找到那片树冠才肯去睡觉。”
伊亚听到妈妈的话，皱着小鼻子，假装生气地不理妈妈，然后又指向拼图上空缺的一角，蓝眼睛看向池铮。
池铮走到她们旁边，蹲下身，目光投向那块几乎完成的拼图。她看了一会儿，伸手从散落的碎片堆里，准确地捻起一片边缘有特殊弧度的深绿色碎片，递给伊亚。
伊亚睁大眼睛，接过碎片，对了对空缺处，严丝合缝，她微微侧头，立刻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靠近才发现伊亚的耳后出现了一些若隐若现的、蛛网般的银色细纹，像是皮肤下极细的血管镀上了一层金属。
赫洛伊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好了，大功告成。该睡觉了，小冒险家。”
伊亚点点头，乖巧地开始收拾拼图碎片。赫洛伊这才转向池铮，池铮将一个金属盒交给她。
她掀开看了一眼就小心合上，“最近黑市也买不到哀金了，哪怕再高的价钱也没有。”
赫洛伊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盒冰冷的边缘，“有消息说，最近一个月，教会运往‘方舟’的哀金数量，是过去三年的总和。这不是正常的消耗，池铮，很担心。”
“方舟……要启程了吗？”池铮问。在池铮诞生以前，教会就在宣传打造一架诺亚方舟拯救幸存的人类，这项工程持续了近三十年，终于要完成了吗？
窗外雨声淅沥，池铮安静的看着她。
“不是启程，”赫洛伊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是重启。重启最后的远征。大寂灭初期，旧政府组织了一次名为“归墟”的深空探索计划，派遣了当最顶尖科学家舰队，试图找出大寂灭的成因并在宇宙中寻找新的家园，但最终失败了。”
大寂灭，归墟计划，遥远的旧世界的词。
在旧世界末期，由于人类对自然的过度开采，臭氧层空洞、酸雨、地震、洪水等自然灾害逐渐摧毁了人类的家园，各国的精英联合起来开启了一次维度跳跃实验，但试验失败，导致世界经历了一场名为“大寂灭”的全球性灾难，只余下某块没有沉没、没有污染的大陆，旧世界秩序崩塌。整个地月系统被包裹在一个充满时空乱流和高维污染的壁垒之中，幸存的人类称之为“时渊”。时渊壁垒改变了近地空间乃至整个太阳系的物理环境，引力紊乱、通讯中断、意识溶解，这意味着即使有飞船侥幸飞出，也无法传回任何信息，与地球彻底失联。壁垒对智慧生命的意识有极强的“溶解”效应，未经特殊保护的意识在穿越时会遭遇精神污染，无人探测器也同样有去无回。
人类被彻底困于地球，无法向外探索。
幸存的人类在幸存的巨大废墟上，依靠遗留和新发展的科技，建造了垂直发展的超级都市——“叠嶂都市”。
叠嶂都市一共有五层世界，产生了极端的社会结构。层与层之间有厚重的能量屏障和严格的通道管制，资源自上而下递减，污染与废弃物自下而上堆积，底层人无法窥见上层的世界。上层享受洁净，下层成为滤网。池铮就是从第五世界非法移民来到的第四世界。
不过在大寂灭发生的初期，旧政府并未立刻崩溃。他们组织了一次名为“归墟”的深空探索计划，试图找出一条生路，但所有尝试离开地球轨道的载人或无人飞船，无一例外地彻底消失。
池铮想起她看过的纪录片——那些雄心勃勃的星环计划、轨道城市蓝图，最后都定格在“信号中断”的红色警告上。
赫洛伊的蓝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幽深，“但很少有人知道——除了归墟计划，为了保存薪火，教会也打造了一架诺亚方舟，选择了另一条轨道，冲向宇宙，但似乎并没有脱离时渊屏障。”
“第一艘方舟，据说就迷失在了时渊的边缘。”赫洛伊继续道，“它成了一个传说，上面载着大寂灭前最完整的人类基因库、知识库和文明备份……教会称之为‘最初的薪火’。”
池铮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们打造的第二艘方舟……”
“教会的真正目的，可能是要深入时渊，找到并接回那艘迷失的初代方舟。他们认为，那是人类在茫茫宇宙中延续下去的真正希望。”
她看着池铮，一字一句地说道：“哀金可以强化船体抵御时渊的影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