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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回 论经义帝后谈心 决边事天子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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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茶烟绕玉阶,圣人言下悟君怀。
庙堂一策安边计,不负苍生不负牌。
张贵祥躬身劝道:“陛下还是换上常服吧。龙袍规制厚重,穿在身上去见皇后娘娘,反倒显得拘束。娘娘见了,怕也要劝陛下松快些呢。”
向昚听闻,深觉有理,当即颔首:“那就换身常服。”说罢便迈步往明章宫的更衣处去。内侍们不敢怠慢,连忙捧来一套月白锦缎的常服,齐齐上前要为他穿戴。向昚连连摆手,连声催道:“快点快点,可不能让皇后久等。哎,你们动作太慢了,要不然我自己来穿!”
张贵祥连忙按住他的手,躬身赔笑:“陛下勿急。这衣襟系带最是讲究分寸,奴才们仔细些,才免得穿歪了,叫皇后娘娘见了笑话。”
话音未落,内侍们已是手脚麻利地替他理好衣襟,系好玉带。张贵祥抻了抻他的衣摆,连声安抚:“快好了,快好了,陛下再稍候片刻。”
向昚不耐地蹭了蹭脚,皱着眉嘟囔:“好什么呀,穿得太多了,能不能少穿一件?这天气暖得很,裹着怪热的。”
话虽这么说,他到底还是耐着性子等了片刻。可实在按捺不住,干脆自己动手扯了扯腰带,将略显紧绷的领口松了松。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拾掇妥当。向昚对着铜镜照了照,见衣袍周正,眉眼清朗,这才满意地一拍手:“成了!张伴伴,快随朕去皇后宫里!”
向昚迫不及待地坐上步辇,一路疾驰往慈圣宫而去。辇车刚停稳,他便掀帘跳下,三步并作两步往里跑,口中连声呼唤:“梓童!梓童在吗?”
殿内的宫女们见天子驾临,连忙齐齐跪下行礼问安。向昚摆摆手,连声说道:“快起来吧,仔细冻着,快起来!哎,你们这……梓童怎么不回我啊?”
一个年轻宫女躬身回话:“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去寿祥宫给太后请安了。”
“什么?去了多久了?”向昚忙追问。
“已经去了半个时辰了。”
向昚听到这话,脸上的急切淡了几分,却还是扬声道:“既如此,朕且进去等她。”说罢便迈着大步踏入慈圣宫。
大太监张贵祥连忙跟上,低声请示:“要不奴才遣人去寿祥宫,请皇后娘娘回来?”
向昚摆摆手,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和:“不了,梓童在陪皇太后说话,不好打扰。我就在这儿等梓童吧。”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响,打破了殿内的安静。向昚略显窘迫地摸了摸肚子。
张贵祥见状,连忙笑道:“陛下稍候,奴才这就吩咐御膳房,取些精致点心来,为陛下垫垫饥腹。”
吩咐完,张贵祥见向昚坐在窗边,目光时不时望向宫外,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分明是急着要把背会《论语》的事说给皇后听。
他便又唤过身旁一个伶俐的小太监,低声叮嘱:“你速去寿祥宫候着,一旦皇后娘娘出来,立刻上前禀报,就说陛下在慈圣宫静候,恳请皇后娘娘拨冗移步,莫叫陛下久盼。切记,语气要恭谨些。”
小太监连忙躬身应下,快步往寿祥宫去了。
小太监一路疾奔到寿祥宫门外,敛声屏气静静等候。不知过了多久,皇后身着一袭藕荷色绣缠枝莲纹的常服,缓步从寿祥宫走了出来。她刚跨出门槛,小太监便连忙上前躬身请安,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皇后娘娘。陛下已在慈圣宫久候,恳请娘娘移步相见。”
皇后一听陛下竟在慈圣宫等她,秀眉微蹙,略带嗔怪地问道:“陛下过来怎么不来通报?也好让我早些准备。”
小太监忙躬身回话:“陛下说了,特意嘱咐奴才不必通报,说想给娘娘一个惊喜,怕提前说了,反倒失了兴致。”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又问:“那让陛下等了多久?”
“奴才也不知,估摸着……该有小半个时辰了。”
“哎,真是不会办事。”皇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追问:“陛下可是有什么要事?”
小太监连忙答道:“瞧陛下一脸喜色,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倒不像是有要事的样子。”
皇后这才松了口气,轻声道:“哦哦,那就好。”
说话间,小太监已麻利地为皇后掀开车轿的帘子。皇后款步登上软轿,轿辇稳稳朝着慈圣宫而去。
这边慈圣宫里,向昚正坐在暖阁的窗边,一边小口啜着香茗,一边拈起一块桂花糕往嘴里送,吃得眉眼弯弯,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一边吃,还一边自言自语:“皇后要是知道朕把《雍也篇》背得滚瓜烂熟,一定夸我,说不定还会赏我些新做的点心呢,嘿嘿。”
正乐着,就听见殿外的宫人齐声行礼:“皇后娘娘万安——”
向昚一听是皇后来了,忙放下手里的糕点和茶盏,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快步跨出暖阁,脸上满是笑意,朗声笑道:“梓童来了呀!”
皇后连忙走上前,屈身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陛下恕罪,臣妾方才去给皇太后请安,陪太后说了会儿话,竟不知陛下在此等候,来得迟了,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向昚连忙伸手扶起她,笑着问道:“梓童用过午膳了吗?方才我瞧着这桂花糕滋味不错,想着你定会喜欢,特意留了些。”
皇后温柔一笑,答道:“谢陛下挂心,臣妾在寿祥宫已经用过了。倒是陛下,怎么突然来了慈圣宫,还特意瞒着臣妾,可是有什么趣事要同我说?”
向昚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兴冲冲道:“我今日此来,是想告诉你一件好事!我把《论语·雍也篇》给背会了!”
说着,向昚起身,在殿内踱着步子,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从头至尾,流畅地背了个遍。背完后,他定定地看着皇后,眼中满是期待的光彩,等着她的夸赞。
皇后含笑颔首,柔声道:“陛下真是聪慧过人,不过短短时日,竟能将通篇背得如此流利,实在难得。”她顿了顿,眉眼间漾着温和的笑意,又道:“说来也巧,我当年初学这一篇时,也是在不知不觉间背会的。彼时只觉得字句拗口,谁知念着念着,便烂熟于心了。”
皇后话锋一转,柔声问道:“陛下知道这一篇的意思吗?”
向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哦,先前太傅讲过,只是好些话听着深奥,我记不太真切了。只记得那句‘贤哉回也’,说的是颜回安贫乐道,旁人都受不了那苦日子,他却依旧快活。还有那句‘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太傅说,做学问得打心底里喜欢,才算是真的入了门呢。”
向昚又歪着头琢磨了片刻,一拍手道:“好像是关于一个人的品德修养问题。我说的对吗?皇后。”
皇后含笑点头:“陛下说的不错。《雍也篇》看似多是孔夫子品评弟子言行,实则处处藏着为人处世的道理。”她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但是陛下,读背皆不难,难的是懂得里面的意思,更难的是把这些道理落到实处。”
向昚瞪大了眼睛,一脸疑惑:“啊?里面的意思很难吗?跟我这个做皇帝的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了。”皇后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用浅显易懂的话慢慢说道:“你看,孔夫子夸颜回安贫乐道,是说做人要有定力,不被外物所扰;他说‘雍也可使南面’,是说用人要识才,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这些道理放到你身上,也是一样的。做皇帝的,守住本心,不贪图享乐,才能体恤百姓的疾苦;懂得分辨忠奸、任用贤能,才能把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北境的事看着复杂,说到底,也是要你守住‘安民’的本心,分清谁是真正为大周着想的人,这可不就是《雍也篇》里藏着的学问吗?”
向昚听到皇后的解疑,顿了顿,皱着眉琢磨半晌,突然一拍大腿说道:“原来真跟我这个皇帝有关系!我怎的就未曾品出呢?”
他凑近皇后,一脸不解地追问:“我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满篇都是孔子说他弟子怎么样,皇后你说的那些道理,我怎么没有看到呢?比如你说的用人识才,我只看到‘雍也可使南面’这一句,哪里有说要好好用人的意思?”
皇后忍俊不禁,伸手点了点他手里的书卷,柔声说道:“陛下,你只看见表字,没往深处琢磨,当然不晓得。你看‘雍也可使南面’,孔夫子为何单单说冉雍能当一方长官?只因冉雍为人敦厚正直,处事公允有度,这不就是在说,身居高位者,必得有端正的品行,才能服众安民吗?再看颜回‘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旁人只看到他的清贫,却没看到他的坚守——做皇帝亦是如此,荣华富贵唾手可得,难的是不沉溺其中,始终记得百姓的柴米油盐。还有那句‘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说的是自己想立身成事,也要帮着别人立身成事。陛下坐拥天下,若能让百官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把圣贤的道理,真正落到了实处啊。”
向昚点了点头,眼睛亮晶晶地问道:“皇后怎的通晓这许多深意?是不是圣人跟你说的?孔夫子难不成还托梦给你,教你这些道理了?”
皇后被他逗得轻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柔声道:“这哪是圣人教我的呀,是我小时候跟着父亲赵安侯念书,他一句一句领着我琢磨出来的。圣人虽已远去,但他们留下的书卷,就是最好的老师。”
向昚歪着头,一脸疑惑:“哦,圣人离我们这么远吗?可是那你为什么还知道这些呢?我读了这么多遍,怎么就没琢磨出这些门道?” 说着,他又拿起那本《论语》,颠颠地跑到皇后跟前递过去,指着书页上的字,急切地说:“皇后你说说,这些句子里,还藏着什么我没看出来的道理?”
皇后接过书卷,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翻到《雍也篇》那一页,抬手点了点几处标记好的字句,轻声道:“陛下你看,这里‘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说的是君主行事,不能只想着自己,要想着黎民百姓;还有这句‘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是告诫君主,待人处事要公正无私,不可结党营私。”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向昚,“《雍也篇》看着是评点弟子,实则处处事关君主之德、治国之道,读懂了这些,才算真的读懂了这一篇。”
向昚又耷拉着脑袋问道:“皇后你知道吗?当皇帝真的很累啊!今天在朝堂上,大臣们争来吵去的,明明是一件事情,为什么总是定不下调子呢?有人说齐王有揽功之嫌,手握北境重兵,又收服四部、安抚达勒,功劳太盛恐会功高震主;有人说齐王那是临机决断,为的是北境安稳,既没逾矩也没僭越,全是为朝廷着想;还有人说达勒狼子野心,给他封侯赐爵是养虎为患,也有人说怀柔远人才是安边的长久之计。皇后你说说,齐王真的是有他们说的那些心思吗?”
皇后抬眸看他,柔声反问:“陛下心里是怎么想的?”
向昚挺直脊背,眉头却依旧蹙着:“我认为齐王哥哥不会有那些不臣之心。他镇守北境,孤身入虏营,费心收服四部,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大周安稳?至于揽功,我半点都看不出来,他分明是为朝廷献计献策,还拟了十条条陈请朝廷定夺,何曾独断专行过?”
他顿了顿,语气满是困惑:“至于襄王说的功不能抵过、过不能抵功,我实在想不明白。齐王就算有几分越权的嫌疑,也是事出有因。北境离洛京这么远,军情瞬息万变,他若事事禀明朝廷,往返之间,怕是早就错失了安边的良机。难道为了守那些规矩,就要眼睁睁看着北境再起战火吗?”
“还有李嵩他们说的赏罚失据,说封赏达勒会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可齐王也在奏疏里说了,要厚赏戍边将士啊。他既想着安抚归降的部族,也没忘了浴血奋战的兵卒,这般周全的心思,怎么就成了过错了?”向昚越说越茫然,抬手挠了挠头,“我总觉得,他们是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
皇后轻轻颔首,柔声对向昚说道:“陛下,文武百官为何定不了调子呢?不是因为齐王的功过真的难分对错,而是因为此事不能够只看表面,更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她顿了顿,打了个浅显的比方:“这就好比农家种庄稼,有人说该先浇水再施肥,有人说该先施肥再浇水,看着是各执一词,其实都是盼着庄稼长得好。文官们盯着的是朝堂规矩,怕坏了纲纪;武将们惦着的是北境安稳,怕起了战火。立场不同,说的话自然不一样。”
“此事呢,陛下当然要决断,但是也不要偏听偏信。”皇后的声音愈发温和,“既不能全听李嵩他们说的‘防着齐王功高震主’,也不能只认苏尚书说的‘齐王全是为公’。陛下要做的,是把他们的话掰开了揉碎了,再对照着北境的实情去掂量。”
“陛下,您想想看,草原部族性子本就桀骜,四部归降是真心向着大周,达勒归降是迫于形势,这两种心思本就不一样。齐王在北境待了那么久,他知道怎么拿捏分寸,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安稳。那些久居朝堂的大臣,没见过草原的风沙,没听过边境的狼烟,说的话固然有道理,却未必贴合实情。”
“您是天子,决断要落在‘大周安稳’和‘万民福祉’上。只要按着这个准绳,无论是准了齐王的奏疏,还是挑了十条条陈里的一条,都不会错。至于那些争议,本就是朝堂常事,陛下不必为此烦忧。”
正如皇后所说,向昚眉头渐渐舒展,神色也清明了几分,他点点头道:“听你这么一讲,朕算是明白了,齐王那十条对策,原是面面俱到的周全法子,不是什么多此一举的麻烦事。”
皇后见他松了口气,便柔声笑道:“陛下能想通就好。臣妾给陛下讲个春秋时的小故事吧。当年齐桓公称霸,楚国派使臣来问,‘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意思是两国相隔甚远,本无瓜葛,为何齐国要纠集诸侯来逼楚国臣服。齐国的管仲没有硬兵相向,反倒说楚国不向周天子进贡包茅,周天子祭祀时没有缩酒的东西,这才兴师问罪。楚国一听,立刻认错进贡,两国没动一刀一枪,便化解了纷争。”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看,这便是权衡利弊、怀柔远人的道理。楚王服的不是齐国的兵威,是周天子的礼制;齐国要的也不是楚国的土地,是诸侯的臣服之心。齐桓公当即决断,接受楚国的进贡,没有强求更多,这才保住了诸侯联盟的安稳,也成就了自己的霸业。”
“如今的北境之事,和当年何其相似?四部是诚心归附的诸侯,达勒是心怀忐忑的楚国,陛下便是那定夺乾坤的周天子。选那第一条对策,让四部先行,达勒延后,既给了归附者体面,也安了观望者的心,和齐桓公当年的决断,是一个道理。”
向昚听到这句话,显得非常高兴,便对皇后说道:“我该回去了,明天我得拿主意了。”嘿,说着嘿嘿一笑,便迈着轻快步子离去,少了几分帝王的端肃,多了几分少年的跳脱,离开了慈圣宫。
坐上软辇,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扭头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张贵祥,小声嘀咕道:“哎,明天,朕真能拿得了主意吗?”
张贵祥连忙弓着身子,凑近软辇,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满是笃定:“陛下放心,您定然能拿定主意的。您是天选的天子,身上担着大周的气运,又有皇后娘娘这般通透的人点拨,心里早有了一杆秤。再者说,齐王殿下的十条对策条条在理,您选的第一条,既安了四部的心,又给了达勒台阶下,还能让北境安稳,这本就是再好不过的决断。那些大臣们纵有异议,也挑不出错处来。”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陛下忘了?您方才背《雍也篇》那般流利,太傅都未必有您这般记性。连深奥的圣贤书都能吃透,这点朝堂事,又怎么能难住您呢?”
向昚听着,忍不住咧嘴笑了笑,拍了拍软辇的扶手,扬声道:“就看明天吧!”
回到明章宫后,向昚便早早的歇息下来。他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朝堂上的争论,还有皇后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想起齐王的十条对策,一会儿琢磨着怎么跟大臣们说清楚自己的决断,一会儿又想起背过的《论语》句子。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他才渐渐平静下来,心里默默念叨着:“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念着念着,困意渐渐涌上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窗外的风雪依旧簌簌作响,殿内暖炉烧得正旺,映着少年天子睡得安稳的脸庞,眉宇间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笃定。
翌日承光殿内文武百官齐聚,鎏金殿柱映着晨光熠熠生辉,丹陛之下,文武官员身着绯紫青绿官袍,整整齐齐分列两侧。皇帝向昚一改往日的局促,迈着稳健的四方步入殿,坦然坐上龙椅。待山呼万岁的声浪平息,殿内鸦雀无声,百官皆敛声屏气,等着天子定夺北境之事。
谁料向昚清了清嗓子,开口便道:“诸位爱卿,朕昨日背会了《论语·雍也篇》,通篇字句倒是滚瓜烂熟,可里面的深意,朕却是半点没琢磨透。哪位爱卿能给朕解释解释?”
话音刚落,百官皆是一愣,前日还为北境之事争得面红耳赤,今日天子怎的扯到了《论语》上?正疑惑间,那日为齐王据理力争的吏部尚书苏敬,手捧象牙笏板,缓步出班躬身奏道:“臣不才,愿为陛下解惑。”
向昚眼睛一亮,忙道:“好啊好啊,苏爱卿快讲,朕洗耳恭听。”
苏敬挺直脊背,朗声道:“陛下明鉴,《雍也篇》乃孔门论仁论政之要义,篇中‘雍也可使南面’一句,言仲弓之才德,足以任一方诸侯,主政一方;‘贤哉回也’一章,赞颜回箪食瓢饮而不改其乐,此乃圣人褒扬君子安贫乐道、守节不移之德;至于‘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则是譬喻智者明达通透、顺势而为,仁者厚重沉稳、静立不移,此二者皆是修身治国之圭臬。观通篇之旨,不外乎‘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此乃帝王驭世之根本,亦是百官辅政之准绳啊。”
他引经据典,字字文雅,句句恳切,直说得条理分明,满殿皆是钦佩之色。
待苏敬说完,向昚却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脱口而出:“苏爱卿,你说的是什么呀?朕怎么一句都没听懂啊?”
这话一出,殿内先是死寂一片,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嗤笑声,有几个年轻官员慌忙低下头,用笏板挡住嘴角的笑意,连胡须花白的孙幽古都忍不住捻着胡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向昚却浑然不觉,反倒歪着头追问:“你说的仲弓是谁?颜回喝凉水啃粗粮有什么好夸的?还有知者乐水仁者乐山,难不成做皇帝的还得天天去看山看水?朕听着,怎么比北境的条陈还绕啊?”
苏敬被问得一时语塞,只得躬身再奏:“陛下恕罪,臣言辞迂阔,未能浅白道来。此篇要义,简而言之,便是为君者当明辨贤愚,体恤民心,行事当循仁道,如此方能安邦定国。”
向昚又看向站立一旁的襄王,扬声问道:“襄王哥哥,苏敬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对的吗?”
襄王出列躬身,朗声道:“回陛下,苏尚书所言,句句皆是圣人之旨,自然是对的。”
向昚眉头又皱了起来,一脸苦恼地说:“可他说的话文绉绉的,朕一句都听不懂。襄王哥哥能不能说得浅显一点,教教朕?”
襄王连忙应道:“臣自然可以。”
向昚眼睛一亮,又补了一句:“但是朕还喜欢听故事,襄王哥哥能不能结合着故事来讲?光讲道理太没意思了。”
襄王闻言,一时语塞,愣在原地。解释《论语》还要讲故事?这天子的心思,倒真是和寻常人不一样。他定了定神,躬身应道:“诺,臣定为陛下讲个有趣的故事,定不枯燥。”
向昚咧嘴一笑,满脸期待:“好耶!襄王哥哥快讲,朕听着呢!”
襄王清了清嗓子,缓声道:“陛下,臣就给您讲个西汉文帝的故事吧。昔日汉文帝在位时,有个名臣叫做张释之,官居廷尉,专管天下刑狱。有一回,文帝出巡经过中渭桥,忽然有个人从桥下跑出来,惊了文帝的御马。御马受惊,险些将文帝掀翻。左右侍卫当即把那人拿下,交给张释之问罪。”
“文帝本以为,此人惊了天子銮驾,乃是大不敬之罪,少说也得判个斩首示众,以儆效尤。可张释之审理之后,却只判了那人罚金。文帝得知后,龙颜大怒,质问张释之:‘此人惊了朕的马,幸而朕的马性子温和,若是换了烈马,朕岂不是要遭殃?你为何只判他罚金?’”
“张释之却不慌不忙回道:‘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此,而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意思是说,法律是天子和百姓共同遵守的准则,若是因为陛下一时之怒,便随意加重刑罚,那法律在百姓心中,就再也没有威信了。”
“文帝沉吟良久,最终还是认可了张释之的判决。陛下您看,这便是《雍也篇》里‘仁者乐山’的道理。汉文帝身为天子,没有凭着一己之怒滥用威权,反而坚守法度,体恤民心,这便是仁者的沉稳厚重;张释之身为臣子,敢于据理力争,维护国法公正,这便是智者的明达通透。”
“这故事里的道理,和苏尚书所言的修身治国之旨,其实是一脉相承的。为君者,不偏听偏信,不恃权妄为,凡事以法度为尺,以民生为重,这便是读懂了《论语》的精髓啊。”
襄王讲得条理分明,故事浅显易懂,殿内百官皆是暗暗点头。向昚听得入了神,拍着龙椅扶手笑道:“原来如此!这个故事可比苏尚书的大道理好听多了!朕算是明白了!”
“话虽然说得明白,故事也讲得好,但朕亦有不解。”向昚摸了摸下巴,目光一转,落在百官之首的孙幽古身上,朗声道,“丞相,孔子的《雍也篇》虽说尽是些圣贤言行、君子德行,可朕瞧着,里头的道理定然和君王治国脱不了干系,毕竟《论语》无废句,对吧?那你说说,这其中教天子的道理,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你可得说得浅显些,别像苏爱卿那般,说得朕云里雾里的。”
孙幽古闻言,心头暗暗一笑,天子这是绕着圈子,要定北境之事了。他缓步出班,躬身拱手,声音沉稳平和,字字皆是大白话:“陛下圣明。这《雍也篇》教天子的道理,说穿了就两桩。其一,是识人。仲弓有德有才,孔子便说他可主政一方,天子治国,也得这般,认得清谁是实心办事的人,谁是只说空话的人。齐王久镇北境,以身涉险换得边地安宁,这便是实打实的贤能,天子信他,便是识人之明。其二,是守心。颜回居陋巷而不改其乐,守的是本心;天子守的,便是天下万民的心。北境之事,甭管是四部还是达勒,归根到底,是要让那边的百姓安稳过日子,让大周的疆土太平无事,这便是天子该守的本心。”
这番话听得向昚连连点头,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朗声道:“好!丞相这番话,朕算是彻底听懂了!既是如此,关于北境四部与达勒入洛觐见之事,朕今日便决断了——依齐王所拟十条条陈的第一条,准四部先行入洛,达勒延后一月觐见,以示朝廷体恤归附之心!另外,齐王为达勒请功之事,朕亦准了,着礼部拟旨,封达勒为北庭归义侯,赐金印紫绶,赏粮千石、布帛五百匹,许其部族燕蓟互市三成便利!”
他话音刚落,殿内百官皆是心头一凛,这才回过神来,原来天子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从《论语》讲到识人守心,竟是为了此刻定调子!
是啊,天子以《论语》为引,以识人守心为据,句句都占着理,反驳便是驳圣人之言,驳天子体恤万民之心,这叫他们如何反驳?
片刻之后,百官齐齐躬身,山呼道:“陛下圣明!臣等心悦诚服,谨听圣训!”
殿外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恰与一阵喧哗声撞在一处。百官皆是侧目,丞相孙幽古眉头微皱,沉声问道:“何人在喧哗?”
一名内侍快步奔至殿门,躬身回话:“禀陛下,启丞相!政事堂接来北境使臣宋方儒的奏书,事关草原四部盟约细则,乃是紧要文书!”
孙幽古闻言,当即道:“即刻呈来!”
那内侍不敢耽搁,生怕延误了军机,连忙在殿门外褪去官靴,赤着双足踩在微凉的金砖地面上——金砖地滑,内侍亦不敢有丝毫踉跄,此举是为了避免靴底沾染的尘土污了殿内洁净,也是急务之下的权宜之举。他一路小跑到御阶之下,双手高举奏书,恭敬呈上。
向昚坐在龙椅上,目光清亮,扬声道:“先给丞相看。丞相看完,再与朕说说其中的门道。”
内侍依言将奏书送至孙幽古手中,孙幽古接过,缓缓展开,目光扫过绢帛上的字迹,先是微微颔首,继而眼中泛起赞叹之色,待到通篇阅罢,他捻须含笑,转身对着龙椅躬身一揖,朗声道:“陛下!宋方儒此行,真是功不可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