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第七十四回 北境驿传惊朝野 少年天子乐读经    ...


  •   回前诗
      羽箭封书驿骑奔,朝堂唇舌竞纷论。
      御园稚子耽经义,犹把清心对墨痕。

      从北境出发的驿使一路快马加鞭,在官道上不敢有片刻停歇。六日后,终抵洛京。骏马奔至朝奉门前时,已是力竭难支,前蹄一软,载着驿使重重摔落在地。

      朝奉门守将见状,立刻率亲兵上前,将昏迷的驿使从马下扶起,又检视那匹口吐白沫的战马,眉头紧锁。不多时,驿使悠悠转醒,浑身脱力,面色惨白,他强撑着一口气,抓住守将的衣袖,声音嘶哑支吾:“速……速将此报递……递政事堂,就说……北境有大事……”

      话音未落,他瞥见守将腰间挂着的水囊,当即挣脱束缚,一把夺过,拔开塞子便往口中猛灌。冰凉的水液呛得他连连咳嗽,却依旧不肯松手,待饮尽最后一滴,他眼前一黑,再度晕厥过去。

      守门校尉见状,连忙喊道:“快!快将他抬往太医院!务必保住此人性命,他身上的军报,定是关乎北境安危的要紧物事!”

      亲兵不敢怠慢,即刻将驿使小心抬上担架,匆匆送往太医院。守将则捧着那封封漆严密、插着三支羽箭的军报,不敢耽搁,亲自策马送往政事堂。

      此时政事堂内,丞相孙幽古正埋首案前,批复着各地呈递的奏书,案上烛火摇曳,映得他鬓边霜白愈发清晰。待内侍捧着那封插羽军报进来时,他不由得蹙紧眉头。

      “此乃何物?”孙幽古放下朱笔,目光落在那三支醒目的羽箭上,心头一沉。

      “回丞相,是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驿使已力竭晕厥,守将命人火速送来。”内侍躬身回话。

      孙幽古伸手接过,指尖触及那粗糙的绢帛,只觉掌心发沉。他盯着封漆上的齐王印鉴,欲要拆封,指尖却又顿住,不敢贸然开启,低声自语:“插羽军报,必是万分紧急之事。北境有齐王坐镇,本应安稳无虞,难道……又生变故了?”

      恰逢襄王亦在政事堂协同处置政务,他闻声抬眸,见孙幽古迟疑不决,当即开口道:“丞相,此乃北境紧急军报,岂能迟疑?当速速呈于天子御览,万不可耽搁。”

      孙幽古叹了口气,摇头道:“襄王所言虽是,可如今天子早已退朝,归至后宫休憩。我等不知军报内是何内容,若贸然请天子临朝,倘或只是寻常军务,岂不是惊扰圣驾?”

      襄王闻言,不由得站起身来,眉宇间满是焦灼:“丞相此言差矣!北境乃大周屏障,插羽军报从无虚发之理。若当真延误了军机,谁能担此罪责?依我之见,当即刻开午朝,请天子定夺!”

      孙幽古捻着胡须,神色凝重,缓缓摇头:“午朝?襄王此言,未免太过轻巧了。国朝典制,午朝非社稷存亡之际不可轻开,岂能因一封未知内容的军报,便擅动朝仪?依老夫之见,不如暂且等候,待明日早朝,再将此军报上呈不迟。”

      襄王闻言,不由得急道:“丞相怎可如此固执!北境之事瞬息万变,一日之差,便可能谬以千里!齐王素来沉稳,若非生死攸关的大事,断不会发此插羽军报。你我在此僵持,岂不是坐失先机?”

      孙幽古仍是沉吟不决,二人各执一词,政事堂内的气氛,一时竟凝滞起来。孙幽古眼眸一转,拈着胡须淡笑道:“襄王若是急于开午朝的话,不如襄王亲自去明章宫跪拜诉说陈情,让陛下开午朝。说不定陛下念及襄王一片赤诚,便允了呢?况且午朝之事,齐王昔日也曾因急务奏请开过,襄王不如仿齐王旧事,亲赴宫闱奏请天子,岂不名正言顺?”

      襄王闻言,心中暗忖:好个老狐狸!我提议开午朝,原是想借这插羽军报,引陛下关注边务,也好在朝中博一个心系社稷的名声。他倒好,竟将这烫手山芋径直抛来,要我独自去触陛下的逆鳞!若是陛下怪罪擅议朝仪,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我,他倒能置身事外。

      心念电转间,襄王脸上已是换了副和颜悦色的模样,叹道:“哎,丞相此言差矣。我是见那军报插着三根羽箭,料想必是十万火急的要事,这才想着邀我等大臣一同奏请开午朝,也好让陛下知晓此事关乎社稷安危,并非一人之私言。丞相既不愿牵头,我又何必强人所难?哎,丞相,你也知道,我亦是一片苦心,全为大周安稳着想啊,绝非为一己之私。”

      孙幽古闻言,面上波澜不惊,只淡淡挑眉道:“既是一片为社稷的苦心,那您去还是不去呢?”

      襄王被这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悻悻然叹了口气,摆手道:“哎,罢了罢了。如今满殿大臣皆无此意,我孤身一人前往明章宫,岂不是显得太过突兀?陛下若问起,我又该如何应答?左右不过一夜的功夫,待明日早朝再呈递不迟,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了。”

      说罢,他拂了拂衣袖,转身坐回自己的案前,却终究是心绪难平,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案,目光频频望向那封插着三支羽箭的军报,满是焦灼。孙幽古看在眼里,嘴角噙着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复又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批阅起案头的奏书来,政事堂内一时又恢复了寂静,只余下烛火噼啪作响。

      与此同时,明章宫内,天子向昚正伏在宽大的御案上练习书法。他年方二十,眉眼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澄澈,却又藏着少年人独有的志气。等写完第二篇,他扔下毛笔,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长吁一口气,扭头望向身旁侍立的太监张贵祥,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张伴伴,你快看,朕的字写得怎么样?”

      张贵祥连忙凑上前去,瞅着宣纸上的字迹——有的笔画粗得像小木棍,有的又细得快要看不见,还有几个字都快跑出格子外了。他憋住笑,弓着身子回话:“陛下的字写得好,笔走龙蛇,瞧着就有一股子精气神!”

      向昚眼睛一亮,挺直了脊背,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哎,你也觉得好啊!朕也觉得写得挺好的,可为什么太傅总说不好,每次都只给朕评一个‘良’!”

      他说着,用指腹点了点纸上的字,又问道:“你知道朕写的是什么吗?”

      张贵祥连忙摇头:“奴婢不知,还请陛下示下。”

      “是《论语》!”向昚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骄傲,“朕偷偷练了好几天呢!”

      张贵祥心里嘀咕,这《论语》的字,他往日也见太傅写过,端端正正的,哪像陛下写的这样,歪歪扭扭跟小虫子爬似的。他强忍着笑意,又补了一句:“陛下这字写得颇有力道。只是陛下,书法之道讲究个稳字,得一笔一划慢慢琢磨,太傅也是盼着陛下的字能更上一层楼呢。”

      向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眉头轻轻蹙起:“嗯,张伴伴说的对。哎呀,话说回来了,太傅的字写得确实挺好看的,方方正正的,可朕就是写不来,写着写着笔画就歪了。”

      他忽然一拍脑袋,眼睛又亮了起来:“对了!赶明儿朕去请教皇后!皇后读的书比朕多,字也写得好看,朕想让她给朕指点指点,说不定比太傅教的管用呢!”

      说着,他又抓起一支毛笔,蘸了蘸墨汁:“张伴伴,你说皇后会不会夸朕写得好?朕现在再写一篇,到时候拿给她看!”

      向昚边写边读,字句念得磕磕绊绊,不甚利索,忽然停了笔抬头问张贵祥:“你知道《论语·雍也篇》是什么意思吗?”

      张贵祥躬身回话:“奴婢不知。”

      向昚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露出几分憨态:“我也不知道哎。听太傅讲,好像是关乎治国之道的,可具体治什么国,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了。”他又端详着纸上的墨迹,咂咂嘴道,“这里面好多意思,深着呢,绕得人头晕。”

      说罢,他又低下头,笔尖刷刷点点在宣纸上游走,不多时便临完了一篇。他将笔搁在笔山上,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这《雍也篇》通篇读下来佶屈聱牙,不过其中有几句话我倒挺喜欢的。”

      他没等张贵祥接话,便自顾自念叨起来:“‘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你说这颜回,也太好打发了吧?”他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少年人的直白吐槽,“孔老夫子也是,天天夸颜回安贫乐道,换作是朕,顿顿粗茶淡饭住破巷子,早让人把那巷子翻修成行宫了,哪还有心思琢磨学问。”

      吐槽完,他又拿起刚临好的字卷,对着光线瞧了瞧,越看越满意,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不知道皇后看了,会怎么夸我这个字。尤其,对了,我还要背《雍也篇》!”

      他一拍脑门,忙不迭地将字卷递给张贵祥,自己则背着手在殿内踱来踱去,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起经文,时不时还停下来琢磨两句,生怕记错了字眼:“我要让皇后知道,我的记性也不差,不光字写得好,背书也是一把好手呢!”

      踱了两圈,他又停住脚步,转头叮嘱张贵祥:“你可得盯着我,要是背错了,你就赶紧提醒我,可别等见了皇后,出了洋相。”

      张贵祥在一旁屏息凝神,半点不敢打扰,只眼看着向昚背得越发糊涂,字句颠三倒四,上下句混作一团。他实在看不下去,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声劝道:“陛下,不可再强背了。”

      向昚猛地停了念叨,皱着眉瞪他,带着几分天子的小执拗:“不背?不背我怎么在皇后面前显本事?难不成要让她觉得我白费了功夫?”

      “陛下,”张贵祥躬着身,声音压得更低,满是恭敬,“古人说读书贵在精熟,而非贪多求快。您这般囫囵吞枣地强背,不仅记不牢原文,而且还会搅乱章法,脑子也会越记越糊涂,实在不可多背啊。”

      向昚眨了眨眼,有些疑惑:“哦?古人读书,都是这么来的?”

      “正是。”张贵祥忙点头,“古人读书也讲究方法,从不是死记硬背,一天背个一两遍,慢慢揣摩领会,也就够了。”

      “那可不行!”向昚一摆手,脸上满是不服气的少年意气,“我要比古人还好,我要背个滚瓜烂熟,倒背如流才行!我是大周的天子,这点事还能难住朕?”

      “陛下,”张贵祥无奈又恭敬地劝道,“您是君王,君王治学,重在明理知义,而非逞口舌之快呀。”

      向昚愣了愣,随即泄了气,挠着头嘟囔:“哦,是这个理。哎,其实朕也背糊涂了,朕读这个的时候就纳闷,孔老夫子他老人家怎么说的那么多话啊?”

      说罢,这位二十岁的天子嘿嘿一笑,眉眼间又露出了几分未被世事沾染的稚拙。

      翌日,文武百官齐聚于承光殿。天子向昚阔步而行,龙袍曳地,稳稳坐入龙位,眉宇间自有一番少年天子的威仪。百官齐齐躬身,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震殿宇。张贵祥手持拂尘,尖声唱喏:“众卿平身——”

      孙幽古立于百官之首,深紫袍角垂落金砖,待殿中静了,便迈步出列,躬身奏道:“禀陛下,今有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急呈,昨日已抵洛京,臣等未敢擅启,特呈陛下御览。”

      向昚坐直身子,小手搭在龙椅扶手上,声音朗朗,带着少年天子独有的锐气:“哦?北境军报?丞相既已捧来,便代朕打开,且说与朕听,也说与满朝文武听!”

      孙幽古应了声“遵旨”,接过内侍递来的军报,拆开蜡封,展开卷帛,目光扫过,随即朗声道:“陛下且听,北境之事,已尘埃落定!齐王亲赴达勒营中,晓以利害,陈以祸福,终令达勒俯首归降,允诺即日退兵,归还掳掠军民物资,更愿亲赴洛京,朝拜陛下,共商互市通好之策。”

      殿中百官闻言,顿时低声哗然。孙幽古抬手压下声浪,续道:“另有翰林学士宋方儒,持天子旌节,孤身前往草原四部,以仁德为引,以实利为饵,晓谕盟约十条。青毡、白鹰、苍狼、赤鹿四部可汗,皆感朝廷怀柔之诚,愿背弃达勒,缔结盟约,永为大周藩屏。盟约之中,朝廷划渔阳以西草场予青毡部放牧,开放上谷三处互市,免十年商税;赠苍狼部农具粮种,助其垦荒屯田;召白鹰部勇士入草原护军,饷银翻倍;许赤鹿部盐池专卖之权,以平价供应边军。”

      他顿了顿,又将齐王为达勒请功之事一一禀明:“齐王更拟奏疏,言达勒虽曾犯境,然归降之诚可嘉,止戈之功可彰,请陛下赐其金印紫绶,封北庭归义侯,赏粮千石、布帛五百匹,许其部族于燕蓟互市专享三成便利,以安其心,以彰朝廷宽宏。”

      一番话毕,殿中百官神色各异,有颔首赞许者,有蹙眉沉吟者,亦有面露忧色者。

      向昚听得双眼发亮,小手一拍龙椅扶手,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好!好一个兵不血刃,好一个永结盟好!北境安稳,百姓无虞,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封赏、盟约、入洛觐见,桩桩件件皆是要务,朕虽觉得甚好,却也想听听众卿的看法。你们且议一议,看看这其中还有什么要斟酌的,务必让北境百年无战事!”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李崇年便出列躬身:“陛下圣明。齐王此举,可谓深谋远虑,以柔克刚,既安了达勒之心,又收了四部之诚,实乃安边上策。臣以为,达勒之请封,四部之盟约,皆可准允,唯入洛觐见之仪轨,需细细厘定——达勒与四部,当分先后,以示尊卑,既全达勒颜面,亦显四部归附之诚。”

      户部尚书王砚亦上前道:“陛下,臣附议李尚书之言。只是盟约之中,涉及粮种、布帛、互市免税等项,需从国库拨付物资,臣部需得明细清单,方能统筹调度,不误北境春耕之需。”

      礼部尚书周谨则道:“陛下,入洛觐见,关乎天家威仪,更关乎邦交体面。臣以为,当遣礼部官员星夜赶赴北境,教习达勒与四部可汗中原礼仪,免得到时失了礼数,贻笑大方。再者,需于京郊筑迎恩馆,以盛情款待远来使臣,彰显我大周上国风范。”

      百官各抒己见,或言抚恤归民,或言整饬互市,或言加强边戍,议论之声此起彼伏,却皆是条理分明,满殿尽是崇文尚礼之风。

      话音未落,殿中便响起一声沉肃的反驳。刑部尚书李嵩越众而出,青袍拂地,躬身奏道:“陛下,臣有异议!齐王为达勒请功之举,实乃不妥,此奏疏之中,更是处处透着揽权之嫌!”

      向昚眨了眨眼,小手撑着下巴,好奇道:“哦?李尚书说说,哪里不妥了?”

      李嵩抬眸,声音朗朗,字字诛心:“其一,达勒乃是犯境之敌,纵是归降,亦是败军之将,其罪在先,其功在后。齐王竟为其请封侯爵,赐金印紫绶,此乃本末倒置,恐寒了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之心!其二,奏疏之中言及‘许其部族于燕蓟互市专享三成便利’,燕蓟互市关乎边境民生,岂能由齐王一言而定?此乃擅权越矩,无视朝廷法度!”

      他话音刚落,御史大夫陈默亦出班躬身,语气愈发严厉:“臣附议李尚书之言!臣观齐王此疏,有六大不妥之处,臣敢为陛下一一陈之!”

      “第一,赏罚失据。达勒掳我子民、毁我城池,罪不容诛,归降不过是迫于形势,何来‘止戈息兵、辅弼安边’之功?齐王夸大其词,为降将邀功,是为赏罚不明!”
      “第二,擅许利权。燕蓟互市之利,乃朝廷管控之要务,三成专享便利,关乎国库岁入,齐王未经廷议,便私许达勒,是为擅权乱政!”
      “第三,僭越规制。封侯赐爵,乃天子独断之权,齐王竟代拟封赏之策,甚至明定粮帛之数,是为僭越君权,暗藏揽权之心!”
      “第四,轻慢边军。北境将士戍守边疆,九死一生,未得厚赏,反倒是敌酋归降便获高位,此举易让将士心生怨怼,动摇军心!”
      “第五,忽视隐患。达勒狼子野心,今日归降不过权宜之计,若赐其爵位、予其厚利,他日羽翼丰满,必再生祸端,齐王此举,是为养虎为患!”
      “第六,独断专行。收服四部、安抚达勒,皆是关乎北境百年安稳的大事,齐王竟未与朝中群臣商议,擅自拟定盟约条款,更私拟奏疏,是为独断专行,目无朝堂!”

      陈默话音刚落,吏部侍郎亦出列附和:“陛下,御史大夫所言句句切中要害!齐王久镇北境,手握兵权,如今又欲笼络草原部族,其心叵测!若准其奏,恐日后尾大不掉,难以节制!臣以为,当驳回此疏,遣使北境,彻查齐王行事,再议达勒封赏之事!”

      一时间,殿中附和之声四起,不少文官纷纷颔首,看向孙幽古的目光中满是探寻,显然是想让这位丞相拿个主意。向昚坐在龙椅上,眉头渐渐皱起,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龙椅的鎏金扶手,脸上的意气风发淡了几分,喃喃道:“竟有这么多不妥吗?可齐王明明是为了北境安稳……”

      向昚眉心蹙得更紧,目光转向阶下的孙幽古,脆声道:“孙丞相,你素来沉稳有谋,此事你怎么看?”

      百官视线齐刷刷落在孙幽古身上,殿中一时鸦雀无声。

      孙幽古缓步出列,深紫袍角扫过金砖,躬身一揖,语气平和无波,听不出半分偏向:“陛下容禀,诸位大人所言,皆有其理。李尚书忧心赏罚失据、寒了将士之心,是为体恤戍边之苦;陈御史忧心僭越规制、养虎为患,是为谨守朝堂法度;吏部侍郎忧心尾大不掉,是为稳固江山根基。此等思虑,皆是出于公心,无可指摘。”

      他话锋一转,又道:“然齐王久镇北境,亲历边患之苦,深知草原部族之性。他所言达勒归降之功,非是罔顾其过往之罪,乃是权衡利弊——止戈方能安民,息战方能养民。北境历经战火,百姓流离,将士疲敝,若一味穷追猛打,徒增伤亡,亦耗国库。赐达勒爵位,许其互市之利,看似厚待降将,实则是以恩威缚其手脚;收服草原四部,划草场、开互市、赠农具,亦是为永绝边患,换百年安稳。齐王此举,亦是出于公心,无可厚非。”

      李嵩眉头微皱,忍不住追问:“丞相此言,莫非是认同齐王之举?可他擅许互市之利、代拟封侯之策,终究是僭越之举!”

      孙幽古淡淡摇头:“李尚书此言差矣。所谓僭越,乃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齐王身处北境,军情瞬息万变,若事事皆需禀明朝廷,往返迁延,恐错失安边良机。他拟此奏疏,乃是先行拟定方略,再呈陛下圣裁,并非独断专行。至于封侯赐爵、互市便利,终究需陛下点头,朝廷定夺,何来僭越之说?”

      陈默亦上前一步:“丞相,达勒狼子野心,岂能轻信?若养虎为患,日后祸起,谁来担责?”

      “御史大夫忧心长远,老臣佩服。”孙幽古语气依旧平和,“然世间万事,皆无万全之策。治水者,堵不如疏;安边者,剿不如抚。昔年汉宣帝抚匈奴,光武帝怀柔西域,皆是先以恩义结之,再以法度束之。今日我大周待达勒与四部,亦是如此——既许之以利,亦立之以约,若其背盟,天兵一至,便无容身之地。所谓养虎,亦是笼中养虎,而非纵虎归山。”

      他抬眼望向龙椅上的向昚,躬身道:“陛下,老臣以为,此事无关对错,只关乎权衡。赏达勒,是为安其心,收四部,是为固其盟;驳齐王,是为守其制,恤将士,是为稳其心。终归到底,需陛下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定夺取舍。老臣朽钝,不敢妄言决断,唯愿陛下圣明,百官同心,共护大周安稳。”

      一番话四平八稳,既没说李嵩、陈默等人错,也没说齐王对,只摆了利弊,论了公理,听得殿中百官一时无言。向昚眨巴着眼睛,眉头依旧没舒展开,嘟囔道:“听丞相这么一说,好像两边都有道理……那可怎么办才好?”

      襄王向祺见状,当即便跨步出列,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面容刚毅,躬身朗声道:“陛下,臣弟以为,齐王此番行事,有功亦有过,功过皆不可相抵。”

      向昚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二哥且细细说来。”

      向祺沉声道:“其一功,孤身赴敌营,未动刀兵便令达勒归降,解燕蓟之围,免将士百姓流血之苦,此乃安境之功;其二功,遣宋方儒收服草原四部,缔结盟约,为北境百年安稳埋下伏笔,此乃睦邻之功;其三功,拟请功奏疏,以恩惠笼络达勒,以盟约约束四部,恩威并施,此乃谋远之功。”

      话锋一转,他语气陡然严厉:“然其过亦有三。其一过,擅许达勒燕蓟互市三成便利,互市之利关乎国库岁入、边境民生,非一人可独断,此乃越权之过;其二过,为降将请封侯爵,赐金印紫绶,赏罚尺度失据,易寒边关将士之心,此乃失衡之过;其三过,处置北境诸事,多是独断专行,未与朝中群臣商议,亦未及时奏报详情,此乃专擅之过。”

      他抬眸望向龙椅,字字恳切:“功是功,过是过,功不可抵过,过亦不可掩功。臣以为,当准其盟约之策,以彰其安边之功;亦当追责其越权之过,遣使申饬,令其日后凡事禀明朝堂,再行处置,如此方能明赏罚、正纲纪。”

      话音未落,殿中便有官员颔首附和,向昚刚要开口,却见中书舍人齐晏越众而出,手捧一卷青纸奏疏,面色沉静,躬身奏道:“陛下,臣奉齐王手谕,携其八条剖白,敢呈陛下与诸位同僚共鉴。”

      百官闻言,皆是微微一愣——原是齐王早料到朝堂之上会有争议,特意修书一封,托京中属官代为呈递。

      齐晏展开手中奏疏,朗声道:“其一,臣孤身赴营,非是逞匹夫之勇,乃是因达勒多疑,若兴师动众,反逼其破釜沉舟,此乃权宜之计,非是鲁莽;其二,擅许互市之利,乃是因四部与达勒皆困于饥寒,利禄当头方能瓦解其心,且臣已在奏疏中言明,需朝廷核定,并非一意孤行;其三,为达勒请封,非是赏其过往之罪,乃是奖其归降之功,以儆效尤,令草原诸部知晓归降之利;其四,收服四部未禀朝堂,乃是因军情紧急,往返奏报需耗时半月,恐错失良机,此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其五,臣所拟盟约,皆是立足北境实情,划草场、开互市、赠农具,无一是割地赔款,反倒是为朝廷拓土安边;其六,臣之心志,日月可鉴,所作所为皆是为北境百姓安稳,从未有过半分揽权之心;其七,边军将士之苦,臣亦深知,故奏疏中亦请朝廷厚赏戍边将士,以慰其劳;其八,达勒虽有野心,然已受盟约约束,四部亦是心向朝廷,此乃釜底抽薪之策,远胜十万铁骑。”

      一番话条理分明,句句在理,满殿一时又陷入沉寂。

      向昚坐在龙椅上,听得小脑袋嗡嗡作响,眉头皱成了一团,先前襄王说的有理,此刻齐王的手书剖白也句句恳切,他只觉得两边都有道理,越听越糊涂。

      半晌,他才挠了挠头,脆生生开口,目光落在向祺身上:“襄王哥哥,你说齐王有功有过,那你若身处北境,遇上这般兵临城下、部族环伺的局面,你当如何处理此事呀?”襄王向祺刚要开口辩驳,却见吏部尚书苏敬越众而出,他一身青袍,面容清癯,上前躬身朗声道:“陛下,臣以为襄王此言不妥!”

      满殿目光霎时汇聚于他身上,苏敬抬眸,声音沉稳有力:“齐王久镇北境,亲历边尘,于兵凶战危之际孤身入虏营,未动刀兵便止戈息烽,此乃救万民于水火;后遣宋方儒持旌节收服四部,缔结盟约十条,为北境百年安稳立下根基,此乃拓疆土之远谋。”

      他话锋一转,直指要害:“至于四部与达勒入洛次序之争,齐王并非独断专行,反是思虑周全——既未强行定夺,亦未推诿塞责,而是拟十条条陈禀明朝廷,将北境实情与诸般利弊一一陈明,交由陛下与百官共议。此举既顾全了朝纲法度,又兼顾了边地民情,何来揽权之嫌?”

      苏敬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再者,齐王为达勒请功,亦非姑息纵容。达勒虽曾犯境,然归降之后归还军民物资,约束部众不再滋扰,更愿亲赴洛京称臣,此等举动,足以消弭过往之怨。齐王请封于他,乃是以恩义笼络,以盟约约束,实为安边抚远之良策,绝非为一己之私揽功邀赏!”

      “反观齐王行事,”苏敬抬高声调,字字铿锵,“自始至终,皆是以北境安稳、万民福祉为先。他手握临机专断之权,却未曾有半分僭越之举;立下不世之功,却未曾有半分骄矜之态。这般忠君体国之心,岂能以‘揽权’二字妄加揣测?”

      殿中不少官员闻言,皆是暗暗颔首,先前附和襄王之言者,此刻也都面露思忖之色。向昚坐在龙椅上,眉头舒展了几分,小脸上露出些许明朗:“苏尚书这话,倒是说到朕心坎里了。”

      苏敬清了清嗓子,声音愈发洪亮:“这十条内容,皆是让陛下选择,皆是让我等百官去选择,绝非齐王一人独断专行!昔日先秦之时,郑庄公克段于鄢,却先尽兄弟之义,再行国法之规,方得民心归附;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亦是广纳群臣之议,权衡利弊而后行,终成强国之势。再看两汉,孝文帝废肉刑,因缇萦上书而三思,不因一人之言而妄断;汉宣帝抚匈奴,亦是集众臣之策,晓以恩威,方换得边境数十年太平。”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恳切:“古之明君贤臣,凡立大事者,未有不博采众议、权衡再三的!齐王此举,正是效仿先贤,他将北境的利弊纠葛尽数铺陈,将处置之法一一列出,既不越权,亦不推诿,这份思虑周全,这份忠君体国之心,岂能以‘揽权’二字抹杀?”

      苏敬抬手抚过胸前玉带,字字掷地有声:“这十条内容,句句分明,条条兼顾——兼顾朝廷法度,兼顾北境实情,兼顾部族颜面。或分先后入洛,或两路汇合,或调停嫌隙,皆是为了北境百年安稳,绝非为一己之私!”

      他转向龙椅上的向昚,躬身一揖,语气愈发郑重:“襄王此言,臣不敢苟同!齐王久在北境,亲历烽烟,知晓草原部族的桀骜心性,远非我等久居朝堂之人所能揣测。还请陛下兼听则明,细察北境实情,再定夺此事,莫要因一时之言,寒了戍边将帅之心!”

      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引经据典,满殿文武皆是暗暗点头,看向苏敬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便是先前附和襄王的官员,此刻也面露迟疑,不敢再轻易开口。

      向昚听得心头豁然开朗,目光再度投向阶下的孙幽古,脆声问道:“孙丞相,苏尚书所言,你以为如何?”

      孙幽古缓步出列,深紫官袍衬得他神色愈发持重,躬身拱手道:“陛下,苏尚书所言,句句在理,切中肯綮。齐王此举,于情于理,皆无可指摘。”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北境之事,关乎社稷安危,万民福祉,本就是天大的要务。四部归降,达勒臣服,皆是来之不易的局面。入洛觐见的次序,看似是仪轨细枝末节,实则牵动着草原部族的归心,关乎着北境百年的安稳,绝非一朝一夕便可轻断。”

      “此事既已呈至御前,列明十条条陈,详述诸般利弊,终究是该由陛下圣心定夺。”孙幽古抬眸望向龙椅,目光恳切,“百官之言,皆是各抒己见,为陛下分忧;齐王之策,亦是深思熟虑,为北境谋福。然天子者,系天下之望,乾纲独断,方能定四海之心。”

      向昚闻言,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龙椅扶手,眉头微蹙,喃喃道:“朕定夺吗?”

      他沉吟片刻,眸光清澈,语气带着少年天子的坦诚:“这四部与达勒,皆是为了归顺大周而来,觐见朕本是喜事。可其中的利害纠葛,部族的脾性顾虑,朕一时之间,实在是查不明白,辨不清楚。”

      向昚将目光转向一旁欲言又止的向祺,温声道:“襄王哥哥,你还有何事,能为朕解惑的吗?”

      向祺躬身出列,神色依旧持重,朗声道:“回陛下,臣还是一如既往的看法。齐王此番虽有安边之功,却也有擅权之嫌。臣以为,当传召齐王即刻回京,将北境诸事,尤其是四部与达勒入洛次序、请功封赏等情由,彻彻底底面陈陛下,辩明始末。一来可解朝堂诸公疑虑,二来可显君臣坦荡,三来亦可由陛下当面训示,杜绝日后再有无谓揣测。”

      他话音未落,兵部尚书李崇年便出列反驳,语气急切:“陛下,臣以为不可!齐王万万不可擅自离开北境!”

      “北境盟约初定,人心尚未全然归附,达勒虽曾归降,却仍存观望之心,四部亦是首鼠两端。”李崇年声如洪钟,字字恳切,“齐王乃北境统帅,是大周震慑草原的定海神针,他若一走,北境群龙无首,达勒定会疑心朝廷背盟,四部亦会动摇归附之心。届时盟约崩解,战火复燃,此前心血便会尽数付诸东流!”

      户部尚书王砚亦附声道:“李尚书所言极是。北境互市初开,粮种农具尚未尽数拨付,齐王坐镇彼处,方能督办诸事,安抚民心。此时调离齐王,不啻于自毁长城啊!”

      一时间,殿中又吵作一团,支持传召齐王回京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向昚坐在龙椅上,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额角突突直跳,方才那点清明荡然无存。他烦躁地摆了摆手,拔高声音道:“你们别吵了!吵得朕头都疼了!”

      说着,他一把拽住身旁张贵祥的衣袖,晃了晃,语气满是不耐:“张贵祥,退朝!退朝!太吵了,朕不想听了!”

      张贵祥被拽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尖着嗓子唱喏:“陛下有旨,退——朝——”

      百官见状,纵然还有满腹话要说,也只能躬身行礼,恭送天子离去。

      向昚坐着御辇回到明章宫,一进殿便甩掉脚上的皂靴,瘫在软榻上,长长地舒了口气。殿外的风雪声隐约传来,殿内暖炉烧得正旺,方才承光殿上的沉闷与聒噪,总算渐渐褪去,心情也慢慢抚平了些。

      他歪着头,戳了戳身旁暖炉上的铜壶,嘟囔道:“朕当着皇帝好累啊,是不是每个皇帝都这么累?上朝听他们吵来吵去,这个说东,那个道西,吵得朕脑仁都疼。”

      他忽然坐起身,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张贵祥,眨巴着眼睛问道:“张贵祥,齐王这个事情很复杂吗?不就是谁先谁后入洛的事儿?怎么他们就能争出这么多花样来?”

      张贵祥连忙躬身,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声音压得极低:“奴才瞧着……大概是事关朝堂体面,又关乎北境安稳,牵一发而动全身吧。奴才一个伺候人的,哪里懂这些军国大事,只晓得百官们都是为了大周好,才这般各抒己见。”

      向昚撇了撇嘴,躺回软榻上,拿过一个蜜橘把玩着,叹了口气:“哎,看来你也不知道什么情况。可这件事怎么办啊?他们肯定还要追着问朕这个皇帝的想法,难不成要告诉他们,朕也不知道该选哪条?”

      向昚一骨碌瘫在床榻上,四肢大敞着,长长叹了口气:“还是读书好啊,还是读书不错。虽说背《论语》磕磕巴巴的,可好歹能背会,不像那些朝政,听都听不懂,吵得人头疼。朕定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能辨是非的明君!”

      说着,他便自顾自地低声念叨起来,从“子曰:雍也可使南面”起头,断断续续地背着《雍也篇》的字句,时而卡壳,时而小声嘀咕着回忆下一句。

      念着念着,他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来,拍着大腿喜笑颜开:“哎!张伴伴!我居然会背《论语·雍也篇》了!”

      张贵祥正垂手侍立在一旁,闻言愣了愣,连忙躬身问道:“陛下背会了?奴才怎么一点没听见动静?”

      “方才我在床榻上悄悄念的,声音小得很。”向昚眉飞色舞,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一边念一边琢磨,也不知怎么的,那些绕口的句子,忽然就顺下来了!”

      他说着,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当着张贵祥的面,从头至尾流利地背了起来:“子曰:雍也可使南面……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字句清晰,竟没半点磕绊。

      背完之后,他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等着张贵祥夸赞。

      张贵祥连忙上前,满脸堆笑,声音里满是赞叹:“陛下真是天纵奇才!不过片刻功夫,便能将通篇背得这般流利,便是太傅门下那些饱学的儒生,也未必有这般记性!这《雍也篇》字字深奥,陛下能熟记于心,日后定能从中悟到治国的道理,实乃大周之福啊!”

      “可不是嘛!”向昚被夸得眉开眼笑,从床榻上跳下来,兴冲冲地在殿内踱了两步,“朕真高兴!对了张伴伴,走,咱们去找皇后!皇后最是爱读圣贤书,她要是知道朕把《雍也篇》背下来了,一定很高兴!”

      他说着,便伸手去拉张贵祥的衣袖,脚步轻快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快些快些,别磨蹭!朕还要当面背给她听,让她也夸夸朕!说不定啊,她还会赏朕些好吃的点心呢!”

      张贵祥连忙跟上,嘴里连声应着:“奴才这就伺候陛下过去!只是陛下,您要不要先理理龙袍?方才躺着,衣袍都皱了,别叫皇后娘娘见了笑话。”

      向昚低头看了看皱巴巴的龙袍,连忙停住脚步,手忙脚乱地扯了扯衣角,又理了理发髻,这才满意地说道:“这样就好了吧?走!去找皇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