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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回 四部首领入朝觐见 朝堂之上议功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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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尘烟赴洛京,金銮殿上议纵横。
和亲未许怀柔策,尸墙一案惹纷争。
向昚坐在龙椅上,听得孙丞相提及宋方儒功不可没,黯淡的眼眸倏地亮起,身子不觉前倾,扬声问道:“丞相此言有理,只是这奏疏里究竟写了些什么?竟能让你这般开怀?”
孙幽古捧着明黄封皮的奏疏,转身面向殿中百官,声音朗朗,带着几分难掩的喜色:“禀陛下,这封奏疏里说,草原四部可汗接了朝廷允其先行入洛的口谕,个个欣喜若狂,连夜便整饬行装。如今他们已率部族亲卫三千,满载着草原奇珍往洛京而来。贡品里有青毡部藏了百年的千年雪莲,白鹰部日行千里的追风骏马,苍狼部淬炼得削铁如泥的玄铁弯刀,还有赤鹿部囤积如山的雪盐千担,桩桩件件都是草原至宝,足见四部归附的诚心。”
他顿了顿,又展开奏疏念道:“宋方儒还在奏疏里说,四部可汗一路行来,见我大周境内阡陌纵横、稻浪翻滚,百姓们男耕女织、安居乐业,皆是啧啧称奇,直说中原繁华远胜草原百倍。更难得的是,青毡部可汗巴图,竟主动提出要将族中子弟送入洛京国子监求学,习得中原礼法,日后好辅佐部族,与大周永结盟好。只是宋方儒还有一事拿捏不准,特来请陛下定夺——四部可汗已然行至半途,不知陛下欲令他们从哪座城门入城,又该以何等规格接待,方能既显天家威仪,又不失怀柔之诚。”
“哦,原来如此!”向昚恍然大悟,拍着龙椅扶手哈哈大笑,“想不到四部竟这般恭顺,倒是朕先前多虑了。”
他话音刚落,殿中百官便窃窃私语起来。吏部尚书苏敬率先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以为,当令四部可汗从明德门入城。明德门乃洛京正门,天子亲迎于门内,再于太极殿赐宴,如此方显朝廷对四部的重视。再者,国子监乃天下学子向往之地,巴图可汗愿送子弟入学,乃是教化草原的良机。臣请陛下准其所请,再拨专款,为草原子弟修缮学舍,以示天恩浩荡。”
襄王闻言,亦出列附和,语气恳切:“苏尚书所言极是。只是臣以为,接待规格虽要隆重,却也不可太过铺张。四部初附,尚不熟悉中原礼制,若礼仪太过繁复,反倒易让他们心生惶恐。臣请陛下令鸿胪寺官员提前往半路相迎,为四部可汗解说入城投拜的仪轨,再选几位宗室子弟陪同入学,既全了体面,又添了亲近之意。”
话音未落,兵部尚书李嵩却眉头微皱,出列沉声奏道:“陛下,臣有一言。四部亲卫三千,皆是草原骁勇之士,骤然入洛,恐惊扰城中百姓。臣请陛下令其于城外三十里安营扎寨,只许可汗率亲信百人入城觐见,如此方能确保京城安稳。”
向昚起身离开龙椅,踱着步子绕着丹陛走了半圈,忽然咧嘴一笑,扬声道:“自朕登基已有两年,每逢议事,殿内不是吵得面红耳赤,便是争得不可开交。今日倒是不一样,方才那阵争论,竟透着几分章法,不似往日那般乱糟糟的。”
他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认真:“兵部尚书之言,朕觉得说得极好。四部亲卫三千入洛,确实该防患于未然。就依他所言,令其于城外三十里安营,只许可汗率百人入城。此事你们也不必再议论了。”
向昚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又道:“不过有一件事,朕倒是得说一句。齐王在北境劳苦功高,此番安定四部、安抚达勒,立下不世之功。如今朝廷封赏的旨意已下,可他毕竟手握重兵,久镇北境。你们说说,关于制衡之事,有什么可想的对策?”
话音刚落,孙幽古便缓步出列,躬身朗声道:“臣有一策,可保万全。陛下可先遣驿使快马去往北境,传旨嘉奖齐王之功,慰劳其麾下将士,以示朝廷体恤之心。而后再选调一位心腹特使,携赏赐之物去往北境宣抚。只是这特使行路之时,务必不必急于赶路,最好磨蹭个一月两月,缓缓而行。”
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续道:“如此一来,一则可彰显朝廷优渥功臣之意,不至寒了齐王之心;二则特使慢行的时日里,朝廷可徐徐布置,令渔阳、上谷两处守军换防,暗中形成牵制之势;三则亦可让齐王知晓,朝堂虽倚重他,却也有章法有度,非是放任其独掌北境。”
丞相此言一出,殿内百官皆是心头了然。文官们暗自思忖,此策柔中带刚,既不损君臣情分,又能稳妥制衡,实在是高明。武将们也觉得,换防之举合情合理,不至于引得北境将士生出怨怼。
片刻之后,吏部尚书苏敬出列附和:“丞相所言极是。臣以为,那特使人选,当择一位文臣,最好是素有贤名、不涉兵权者,如此更显朝廷安抚之意,不至让齐王生出戒备。”
襄王亦颔首道:“臣附议。此外,还可令特使携几位国子监的大儒同往,为北境将士讲经释义,既教化人心,亦可暗中窥察北境情形,一举两得。”
户部侍郎李谦越众出班,躬身拱手,朗声道:“禀陛下,关于达勒入洛之事,臣以为齐王所议,实为老成谋国之言。此事必须延缓,先令四部先行入洛方为上策。”
他抬眸看向御座之上的向昚,语气恳切:“达勒此番归降,乃是迫于兵锋、窘于粮草,其心未必全然臣服。若令他与四部同列入觐,一来恐其见四部受朝廷厚待而生妒意,于殿上滋生事端;二来四部本就与达勒心存芥蒂,同列而行难免尴尬,反倒失了归附的欣喜。不如先让四部先行,既显朝廷体恤诚心,也可借四部入洛之机,向天下彰显怀柔远人之效。待达勒亲眼见大周天威、知晓四部归降后的安稳境遇,再召他入朝,彼时他心防自解,归顺之意方能更坚。”
李谦话锋一转,又道:“臣有一浅见,可令鸿胪寺选精干吏员,携四部入洛受赏的诏书副本,前往达勒营中宣读。将朝廷赏赐四部的粮种、农具、互市之利一一详述,再晓谕他封侯赐爵的旨意已定,只待他静心等候。如此软硬相济,既能安其心,亦能挫其锐气。”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纷纷颔首附和。礼部侍郎王乐亦出列奏道:“臣附议李侍郎之言!臣以为,还可加派一名画师随行,将四部可汗入洛时,百姓夹道欢迎、天子设宴款待的盛景绘成图卷,送至达勒营中。草原部族最慕中原繁华,见此图景,达勒必会更加向往入朝,断无再生异心之理。”
兵部主事亦上前补充:“臣还有一策,可令渔阳、上谷守军于边境有序换防,摆出整肃军容,却不显露半分兵戈之气。既向达勒昭示大周军威,又不使其心生戒备,让他知晓,归附则共享太平,叛离则兵锋相向,如此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向昚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道:“这件事情你们去办吧。务必让驿使加紧快骑去往北境,告诉齐王,朕已准了他所请的所有条陈,四部先行入洛的仪轨也已议定,让他只管安心镇抚北境,不必挂怀朝堂纷争。”
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哦,关于宋方儒一干人等,也不能忘了嘉奖。宋方儒持节出使,凭一己之力说动四部归附,功劳甚著,着升为吏部右侍郎,赏锦缎百匹、黄金五十两;其随行从人,亦各赏银十两,以酬其劳。”
向昚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惫懒,挥了挥手道:“好了,该议的事都议得差不多了,朕也乏了,就这样退朝吧!”
话音落,他便转身迈步走下丹陛,只留下满殿躬身相送的百官,和殿外檐角清脆的铜铃回响。
下了朝后,孙丞相回到政事堂,即刻传令召见驿丞,命其挑选两名马术精湛、行事稳妥的驿使。他将两份密封好的诏书分别递过,沉声道:“尔等二人,一骑星夜赶赴北境燕蓟城,面呈齐王殿下,禀明朝廷决议;另一骑速往草原四部营地,送交宋方儒大人,宣示天子嘉奖。沿途换马不换人,不得有片刻耽搁,更不许私拆诏书,违令者军法处置!”
两名驿使躬身接过诏书,齐声应道:“末将遵命!”
交代完毕,孙幽古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二人不敢怠慢,即刻回驿馆备好行囊干粮,牵出驿厩中最矫健的骏马,翻身上马便朝着城外疾驰而去。一路风餐露宿,晓行夜宿,行至一处岔道口,二人勒住马缰,相互抱拳示意,便分道扬镳,各自奔赴目的地。
去往草原的驿使,又赶了数日路程,终于抵达四部营地。此时宋方儒正与巴图等可汗商议入洛的随行礼单,听闻大周驿使到了,连忙迎出帐外。那驿使翻身下马,疾步上前,双手高举诏书,对着宋方儒跪倒在地,朗声道:“陛下有旨,宋大人接旨!”
宋方儒连忙整理衣冠,俯身跪地:“臣宋方儒,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驿使站起身,将诏书递过,又将朝堂之上的决议一一细说。宋方儒听罢,眼眶微红,对着洛京方向深深叩首,慨然道:“臣等谢过陛下隆恩!定不负陛下所托,护送四部可汗安稳入洛,促成此番百年盟好!”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亲随吩咐道:“快,备笔墨!我要修书一封,烦请驿使大人带回洛京,呈给陛下。你在信中替我禀明,四部可汗皆是诚心归附,日日盼着入朝觐见天子,绝无半分迟疑推诿。且沿途之上,四部约束部众,秋毫无犯,所过之处,百姓皆赞其恭顺有礼。待入洛之后,定当为陛下宣扬天威,让草原诸部皆知大周仁德!”
去往北境的驿使历经六天昼夜疾驰,马蹄踏破边关风雪,终于抵达燕蓟城。齐王早已得了斥候传报,领着赵之信、张将军、冯将军与王婉在城门相候。
见驿使翻身下马,风尘仆仆地奔来,齐王快步迎上前,沉声问道:“一路辛苦,朝廷有何旨意?”
驿使不敢耽搁,连忙从贴身衣襟里取出密封的诏书,双手捧到齐王面前。齐王接过,抬手拆开封蜡,目光扫过绢帛上的字迹,脸上渐渐绽开笑意,连声道:“好!好!好!陛下圣明,终是准了我所请的条陈!”
他将诏书递给身旁的赵之信,转身对着三位将军朗声道:“诸位请看,朝廷不仅准了四部先行入洛、达勒延后觐见的决议,还依我所奏,封达勒为北庭归义侯,赏粮千石、布帛五百匹,许其互市三成便利!更有甚者,陛下还采纳了制衡之策,令特使慢行北境,又调渔阳、上谷守军换防,此举柔中带刚,实在妥当!”
赵之信接过诏书细细阅罢,捻着胡须笑道:“陛下能听进皇后与丞相之言,以万民福祉为重,不再为朝堂纷议所扰,实乃大周之幸!北境安稳,指日可待啊!”
张将军亦是满面喜色,抱拳朗声道:“殿下深谋远虑,陛下英明决断,此番北境定能永绝烽烟!末将这就去传令麾下将士,加强边境巡查,确保四部入洛之路畅通无阻!”
冯将军性子!”
冯将军性子直率,瓮声瓮气地接话:“好!好!这下再也不用担心那些文官叽叽歪歪了!待特使到来,末将定要好好配合,让北境稳稳当当的!”
一旁的王婉闻言,眉眼含笑,上前一步敛衽道:“殿下,朝廷此举,既全了四部归附的体面,又安了达勒之心,更显怀柔远人的仁德。先前的殚精竭虑,总算没有白费。待四部入洛觐见之后,草原与中原定能岁岁交好,万民安乐。”
随着时间的流逝,草原四部可汗率领亲卫与使团,历经二十余天的风尘跋涉,终于抵达洛京城外三十里处。远远望去,旌旗蔽日,驼铃声声,队伍中满载着草原的奇珍异宝,既有白鹰部矫健的追风骏马,苍狼部淬炼的玄铁弯刀,也有青毡部珍藏的千年雪莲,赤鹿部囤积的上等雪盐,浩浩荡荡,气势庄重。
早已在此等候的鸿胪寺官员连忙迎上前来,依着朝廷议定的仪轨,引着四部亲卫于城外安营扎寨,只许可汗各携百名亲信,随宋方儒一道入城。
辰时三刻,明德门缓缓开启,孙幽古身着紫袍玉带,率文武百官立于城门两侧,鼓乐齐鸣,声震云霄。当巴图、隼烈等四位可汗身着绣有部族图腾的锦袍,缓步走入城门时,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孩童们挥舞着彩绸,老者们颔首赞叹,一时之间,欢呼声此起彼伏。
四位可汗望着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屋舍、琳琅满目的商铺,眼中满是惊叹,忍不住低声交谈:“中原繁华,果真名不虚传,这般盛景,怕是草原百年也难见。”
行至太极殿前,向昚已身着龙袍,立于丹陛之上等候。四位可汗连忙整理衣冠,依着鸿胪寺官员教的礼节,躬身行礼:“外臣巴图(隼烈、苍崖、鹿台),拜见大周陛下,愿陛下圣寿无疆,大周万世永昌!”
向昚笑着抬手相扶,朗声道:“四位可汗不必多礼,一路辛苦。此番你们诚心归附,为北境带来太平,朕心甚慰!”
宋方儒适时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四部可汗感念天恩,不仅带来厚礼,更愿遣族中子弟入国子监求学,习得中原礼法,日后世代与大周交好。”
孙幽古亦附和道:“陛下,四部此举,足见归降之诚。臣已命国子监修缮学舍,备好典籍,只待草原子弟入学,便可开启教化之途。”
巴图闻言,眼中更添敬服,再次躬身道:“陛下仁德,泽被草原。我等愿世代恪守盟约,永不叛离,为大周镇守北境,护得边境百年无战事!”
向昚龙颜大悦,当即传旨,于太极殿设宴款待众人,席间丝竹悦耳,觥筹交错,中原与草原的情谊,便在这欢声笑语之中,悄然缔结。
向昚脚步轻快地迈入帘内,一眼瞧见皇后正端坐在软榻上,手里还翻着一卷《女诫》,便凑上前去,语气带着几分嗔怪道:“梓童,四部可汗都已经入宫赴宴了,方才在太极殿外,百官和那些可汗都眼巴巴望着帘后呢,你怎么不先出帘相迎一下?”
皇后抬眸看他一眼,放下书卷,浅笑道:“陛下说笑了。后宫不得干政,乃是祖制。此番四部入朝,是朝堂大事,文武百官相迎便足矣。我一个妇道人家,若是贸然出帘,反倒失了分寸,惹人议论。再者,那些可汗初来中原,不懂我大周后宫规矩,若是见了我便行跪拜大礼,岂不是折煞了他们?倒不如在帘后静候,既全了体面,也免了诸多麻烦。”
向昚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地嘟囔:“哦,原来你是顾虑这个。可朕是皇帝啊,你是朕的皇后,乃是国母。虽说平日里后宫妃嫔不许抛头露面,可今日是特殊日子,乃是草原部族归附的大喜事,见见又何妨?”
他凑得更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再说了,这些年你一直深居简出,别说那些草原可汗了,就连朝中不少新晋的官员,都没见过皇后的样貌呢。难道就不能破例一回?让他们瞧瞧,我大周皇后,是何等的温婉端庄。”
皇后被他说得无奈失笑,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陛下倒是会替臣妾张罗。也罢,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便依你一回。只是可不许胡闹,免得失了礼数。”
说罢,皇后理了理身上的藕荷色宫装,又抬手挽了挽鬓边的珠钗,这才缓步起身,随向昚一同走出帘幕。殿外的百官与四部可汗见皇后身姿窈窕、容色温婉,皆是一愣,随即纷纷躬身行礼。巴图可汗更是感慨道:“大周皇后娘娘,果真有母仪天下之姿,难怪陛下这般英明,原来是有贤后相助啊!”
向昚听得眉开眼笑,连忙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得意洋洋地说道:“怎么样?朕说的没错吧!”
文武百官见皇后款步走出帘幕,身姿温婉,容色端雅,当即齐齐跪倒在地,山呼“皇后娘娘万安”,声浪震得殿梁微微作响。
丞相孙幽古更是率先扬声颂道:“臣孙幽古,恭贺皇后娘娘凤驾临朝!娘娘娴雅端方,淑慎温恭,平日里辅佐陛下,悟圣贤之道,明治国之理,实乃我大周之福,万民之幸!今日四部来朝,娘娘亲出帘幕,既显天家和睦之仪,更彰中原教化之德。此后定能令草原部族心悦诚服,岁岁来朝,共享太平!”
皇后被这一番颂词说得脸颊微红,连忙抬手柔声道:“诸卿家快请起,折煞我了。”她目光扫过殿中众人,笑意温婉,“今日乃是大周与草原四部缔结盟好的吉日,万民同喜,君臣同乐。诸位皆是社稷栋梁,不必多礼,随我一同入宴吧。”
众人起身之际,襄王亦上前一步,朗声道:“皇后娘娘此言甚是!今日殿内宴饮,既是为四部可汗接风洗尘,亦是为我大周庆贺北境安定。臣提议,席间可令乐坊奏《太平引》,再唤舞姬跳一曲《霓裳羽衣》,让草原贵客瞧瞧我中原的风雅;更可请四位可汗一展草原歌舞,互通有无,如此方能尽显盟好之意!”
向昚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拍着手笑道:“襄王哥哥这个主意好!就这么办!今日定要喝个痛快!”
四部可汗依礼入席,为首的青毡部可汗巴图起身离座,对着御座方向躬身行礼,朗声道:“我等四部,久居北漠,仰观天朝威仪,俯察中原盛景,早已倾心归附,愿世代为大周藩屏,镇守北疆。今日承蒙陛下隆恩,得以入宫赴宴,实乃三生之幸。”
他话锋一转,神色愈发恭谨:“臣等今日,尚有一事相求,望陛下恩准。我等草原部族,素慕中原礼法,更重姻亲之盟。若陛下能遣一位公主,与四部结亲,此后秦晋之好永固,君臣之义长存,北境定能万年无战事。”
其余三位可汗亦起身附和,言辞恳切。此言一出,殿中文武百官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纷纷低头掩唇,殿内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向昚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扭头看向身侧的皇后,一脸茫然地问道:“公主?他们要公主和亲,我们宫里有公主吗?”
皇后被他这直白的问话说得脸颊飞红,轻轻瞪了他一眼,嗔道:“陛下莫要胡闹。你我成婚不过两年,尚无子嗣,何来公主?”
向昚这才恍然大悟,一拍脑门,讪讪笑道:“瞧朕这记性,竟把这茬忘了。”
就在此时,襄王缓步出列,对着巴图等可汗拱手道:“四位可汗且请落座。陛下与皇后成婚不久,确实未有公主。然我大周泱泱大国,宗室子弟众多,郡主、县主皆是金枝玉叶,娴雅端庄。若四位可汗不弃,陛下可于宗室中择一位贤良淑德的郡主,册封公主,下嫁草原,如此既全了姻亲之盟,亦显天家厚爱。”
孙幽古亦上前附和:“襄王所言极是。宗室郡主自幼习礼明典,熟知中原教化,嫁入草原后,定能传扬大周礼法,促进两部融通。”
巴图等可汗闻言,连忙躬身谢恩:“陛下仁德,我等岂敢奢求。宗室郡主亦是天潢贵胄,能得陛下如此安排,我等已是感激不尽!”
向昚见状,龙颜大悦,当即拍板道:“好!此事就这么定了!朕明日便令宗人府择选郡主,待吉日一到,便为你们主持婚事!”
吏部尚书苏敬却忽然敛了笑意,出列躬身,声如洪钟:“臣启陛下,四部可汗一片赤诚,臣亦感念于心,然此事关乎国本,臣有一言不吐不快。”
向昚正喜笑颜开,闻言微微一怔,抬手道:“苏爱卿有话便讲,不必拘谨。”
苏敬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朗声道:“陛下,臣遍览史册,先秦之时,诸侯以宗室女和亲,多是迫于边陲蛮夷兵锋之威,不得已而为之;两汉之际,昭君出塞,虽换得一时太平,却也藏着多少深宫女儿的血泪。彼时国力未盛,方有此权宜之计。然我大周如今河清海晏,兵强马壮,北境安定非是倚仗姻亲,而是仰赖陛下圣明、将士用命、百官同心。四部归附,是慕我中原教化,敬我大周天威,何须以女子终身福祉,换取这一纸盟约?”
他语气恳切,字字铿锵:“况且,和亲之举看似睦邻,实则暗藏隐患。昔日西晋以宗室女远嫁匈奴,终酿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之祸,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我朝立国至今,从未有过以公主和亲之事,今日若开此先例,日后四方部族纷纷效仿,陛下又当如何应对?岂非陷我大周于两难之地?”
言罢,苏敬转向四位可汗,神色缓和了几分,语气亦委婉许多:“四位可汗之心,臣亦了然。诸位愿与大周永结盟好,这份诚意,陛下与满朝文武皆看在眼里。只是和亲一事,实在有违我朝规制,亦非长久之计。若诸位真心想与大周亲厚,不妨多遣族中子弟入国子监求学,我朝亦愿派工匠、农师前往草原,传授中原技艺,如此互通有无,百姓安居乐业,岂不比姻亲之盟更为牢靠?”
巴图可汗闻言,眉头微皱,起身拱手道:“苏尚书之言,虽有道理,却也有所偏颇。草原部族素来敬重英雄,亦珍视姻亲之情。昔日汉唐和亲,固然有无奈之处,却也有昭君出塞,促成汉匈百年和平的佳话。我等并非胁迫大周,只是想以姻亲为纽带,让两部情谊更上一层楼。”
苍狼部可汗苍崖亦附和道:“我等所求,并非强逼陛下遣亲生公主,宗室郡主亦可。如此一来,既有天家威仪,又能缔结秦晋之好,实乃两全其美之事。况且,我草原男儿,从不亏待妻室,郡主嫁入草原,必当以礼相待,奉为珍宝,绝无半分委屈。”
隼烈可汗补充道:“若大周应允此事,我四部愿歃血为盟,世代镇守北境,绝不叛离。若有部族敢犯大周边境,我四部愿为前驱,与之死战!”
四位可汗言辞恳切,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殿中文武百官一时之间也陷入了沉默,各自思忖着其中的利弊。
向昚一时无措,目光转向立在班首的孙幽古,急声道:“丞相,此事你怎么看?”
孙幽古闻声,缓步出列,躬身而立,一改往日置身事外的三不沾原则,语气恳切却字字持重:“禀陛下,臣以为苏尚书所言,句句在理。我大周自开国以来,便以文德教化四方,以武备镇守疆土,从未有过以宗室女子和亲换取太平的先例。昔日太祖皇帝定鼎天下,北逐蛮夷,靠的是麾下将士浴血奋战;先皇励精图治,安抚边陲,凭的是朝野上下同心同德。如今四部诚心归附,是慕我中原的礼法昌盛,敬我大周天威赫赫,而非图一纸姻亲之盟。”
他转向四位可汗,神色温和却立场分明:“四位可汗的心意,臣与满朝文武皆是感佩。只是和亲一事,终究是将女子的终身,系于邦交的天平之上,非是长久稳固之道。若诸位真心愿与大周世代交好,臣倒有一议——陛下可敕封四位可汗为北境藩王,许四部在属地内自治,朝廷则遣农官、儒官前往相助,教民耕种,传扬礼教。如此一来,草原百姓安居乐业,四部与大周休戚与共,这份情谊,远比姻亲羁绊更为绵长。”
殿内静了片刻,连风拂过殿角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青毡部首领巴图闻言,再度起身躬身,语气恳切却不失坚持:“丞相之言,臣自然明白。只是草原部族与中原风俗迥异,我等居于漠北苦寒之地,部族之间素来以姻亲为盟,方能凝聚人心。若无血脉相连的羁绊,单凭敕封与教化,恐难让草原万千子民真正信服。臣并非强求陛下破例,只是念及北境百年安稳,才斗胆请命。况且郡主入草原,并非受苦,反而是做部族的尊长,受万民敬仰,他日诞下子嗣,亦是流淌着天家血脉,于大周、于草原,皆是幸事。”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满朝文武一时竟无人能反驳,向昚眉头紧锁,下意识地转向身侧的皇后,眼中满是求助之意。
皇后见他这般模样,不禁莞尔,随即敛了笑意,柔声开口:“四位可汗且请落座,听我说几句。”她声音温婉,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我听闻古时,有一位西域使者来朝,求娶中原公主,彼时的帝王未允,却遣了百名工匠与农师随行,带去了桑麻谷种与冶铁之术。西域部族习得技艺,百姓衣食无忧,自此心悦诚服,岁岁来朝,比之姻亲盟誓,更为长久。”
她话锋一转,看向巴图等人,目光柔和:“我亦知晓草原的规矩,姻亲为盟,本是常理。但四位可汗试想,若以和亲维系和平,他日若有子嗣纷争,反倒是伤了情分。不如换一种方式,陛下可择宗室女子,认作义女,不必远嫁草原,只许与四部可汗之子结为秦晋之好,令其于洛京完婚,婚后亦可留居中原,学习礼法,待他日归去,便是沟通草原与中原的桥梁。”
“再者,”皇后续道,“四位可汗此番入洛,已见中原繁华,若真有郡主远嫁,背井离乡,怕是会日夜思念故土。我身为女子,最懂这份苦楚。不如朝廷与四部定下约定,每年互派子弟往来,中原的学子去草原教习,草原的子弟来洛京求学,日久天长,情谊自然深厚,这份由心而生的敬服,岂不比一纸婚约更为牢靠?”
巴图等人听罢,皆是沉默不语,细细思量着皇后的话。苍狼部首领苍崖率先长叹一声,起身拱手:“皇后娘娘所言,句句皆是体恤之言,臣等惭愧。方才只想着部族盟约,却未虑及女子的思乡之苦。此事,臣等不再强求。”
巴图亦是颔首,神色释然:“娘娘一语点醒梦中人,血脉之盟,终究不如民心相通。我等愿遵娘娘之意,与大周定下互派子弟的约定,他日北境安稳,全赖中原教化之恩。”
一场和亲之争,竟被皇后这番温婉之言彻底化解,向昚长舒一口气,看向皇后的目光中满是赞许与欣喜。
这时苍鹰部首领隼烈起身拱手,朗声道:“皇后娘娘句句恳切有理,字字皆是为四部与大周的长远和平考量,臣心悦诚服。”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地看向御座上的向昚,又扫过殿中文武百官,沉声道:“但臣尚有一事,需启奏陛下,亦要告知诸位大人。臣昨日听闻北境传来的消息,燕蓟守将赵之信,竟在城外以战死敌军的尸骸,生生筑起一道尸墙!”
“尸墙?”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文武百官皆是面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交头接耳的声音瞬间四起。
“竟有此事?赵将军素来治军严明,怎会行此惨烈之举?”
“以尸为墙,未免太过骇人,这……这岂不是有违天道人伦?”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襄王缓步出列,面色沉肃地颔首道:“此事千真万确。臣已收到北境密报,赵将军此举,实属无奈。彼时燕蓟守军伤亡过半,粮草将尽,达勒可汗率铁骑日夜猛攻,城破只在旦夕之间。赵将军为拖延敌军攻势、震慑来犯之敌,才出此下策。”
其余三部首领亦是纷纷附和。青毡部首领巴图长叹一声:“陛下,诸位大人,草原部族虽崇尚勇武,却也敬重忠义。赵将军以尸筑墙,看似残酷,实则是为守护身后一城百姓。臣听闻,他筑墙之后,还在城头以血写诗明志,誓与燕蓟共存亡,这般决绝,当真令人敬佩。”
赤鹿部首领鹿台亦道:“达勒可汗狼子野心,悍然犯境,烧杀劫掠,致使北境百姓流离失所。赵将军此举,虽有非议,却是被逼到绝境的拼死一搏。若换作我等身处其境,怕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百官们神色复杂,皆是沉默不语——谁都明白,赵之信的做法虽惨烈,却是守土保民的无奈之举。
青毡部首领巴图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说道:“陛下,臣等虽敬赵将军守土之忠,可这以尸筑墙之举,实在太过悖逆人伦。若不惩处赵之信,我等四部子民定会心生疑虑——莫非大周律法,竟容这般惨烈之事?他日若有效仿者,草原与中原的情谊,怕是要生出裂痕。”
话音未落,孙幽古便出列躬身,沉声道:“巴图可汗此言差矣。赵之信此举,实属万般无奈。彼时燕蓟守军不足三百,粮草告罄,伤员遍野,达勒可汗率三千铁骑日夜猛攻,城破只在旦夕。他以尸筑墙,一是为震慑敌军,暂缓攻城之势;二是为守护城中数万百姓,给援军争取时间。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若论功过,赵之信守一城而护万民,其功远大于过!”
赤鹿部首领鹿台闻言,当即摇头反驳:“孙丞相此言,恕臣不敢苟同。功过岂能混为一谈?护城是功,虐尸是过。我草原部族素来敬重逝者,视入土为安为头等大事。赵将军这般处置战殁者遗体,不仅辱没了达勒部的将士,更寒了所有草原人的心。今日若不予以惩戒,日后各部族如何信服大周的教化?”
两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殿内气氛愈发焦灼。向昚坐在御座上,看看这个,望望那个,只觉得头都大了,全然没了主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就在此时,吏部尚书苏敬出列,朗声道:“陛下,诸位可汗,臣有一言。赵之信以尸筑墙,确有不妥,可究其根源,乃是达勒可汗悍然犯境所致。若要论罪,首罪在达勒部,而非赵将军。依臣之见,可将赵之信召还洛京,革去其副将之职,降两级留用,令其戴罪立功;同时,朝廷可遣使前往北境,妥善安葬战殁者遗体,以告慰逝者。如此一来,既全了律法的威严,又顾全了赵将军的忠义,更能安抚草原各部之心,岂不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