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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回 红妆换戎装孤胆涉险 王座示威严片语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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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前诗
朔风吹雪满边城,巾帼何须让须行。
一纸奏疏安远牧,三分霸气慑骄兵。
莫将红粉轻相许,自有丹心照汗青。
且看今朝平虏策,不凭弓马凭才情。
王姑娘进入内院,换好戎装出来后,齐王见到,直夸王姑娘巾帼不让须眉,真是英姿勃发。
王姑娘被夸得羞红了脸,便对齐王说道:“就我们两个出发吗?”
齐王颔首:“是的,就我们两个人。”
王姑娘又问:“难道不知会赵、冯、张三位将军吗?”
齐王淡笑:“当然要知会,但不可说得太明白。”
于是齐王令小兵前来,传赵、冯、张三位将军。
不过片刻功夫,三人前来,齐王便对赵之信说道:“赵将军,你且看看这封我为达勒请功的奏书。”
赵之信接过奏书,一目十行扫过,惊得猛地抬眸,手里的纸页都微微发颤,失声道:“殿下!这如何使得?达勒乃是犯境之敌,虽已归降,终究是败军之将,您竟要为他请封爵位、赐下金印紫绶?此事若传至朝堂,那些言官御史定会群起弹劾,说您姑息养奸啊!”
冯将军本就性子刚直,闻言更是上前一步,满脸不解地沉声说道:“殿下,他明明是降将降臣,昔日挥师犯我北境,掳我子民、毁我农田,双手沾满大周军民的血汗,为何我们还要这般礼遇他?赏他粮帛已是宽宏,封侯赐印,岂不是本末倒置,寒了边关将士的心吗?”
张将军这时才注意到一旁立着的王婉,见她一身利落戎装,衬得身姿挺拔,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婉模样,不由得诧异问道:“王姑娘,你怎么一身戎装?这是要去往何处?”
王婉对着张将军微微颔首,坦然道:“齐王要我去达勒营部。”
“什么?”张将军大吃一惊,嗓门陡然拔高,急忙转向齐王拱手道:“达勒营部?那可是虎狼之地!王姑娘一介弱女子,去那蛮荒营地,稍有不慎便会身陷险境,这如何使得?王爷,还是让我随您去达勒部吧!末将麾下铁骑随时候命,定能护您二人周全!”
齐王闻言,轻笑一声,摆手道:“你去?你若去了,这达勒见你身形魁梧、一身戾气,定当以为我大周是要耀武扬威,再生出戒备之心。王姑娘是女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柔和,达勒见了,断不会如对我这般心存戒备。再者,女子言语行事,多了几分婉转,更易触动人心,此事,非她不可。”
王姑娘却对张将军说道:“张将军年长我几岁,便是我哥哥,我叫您一声哥,您答应否?”
张将军轻声笑道:“自然答应。只是姑娘……”
王姑娘截住他的话头,眉眼弯起:“我既认你为哥,你怎能还叫我姑娘呢?”
张将军一怔,随即失笑,语气满是无奈:“对啊,小妹。可小妹,这你真的不能去啊!此去达勒营部路途凶险,虽有齐王照应,可毕竟是身处险地,那些草原将士桀骜不驯,保不齐有人心怀怨怼,暗中使绊子。你一介女子,手无缚鸡之力,真要是遇上什么变故,可如何应对?听哥一句劝,还是留在城中稳妥。”
冯将军也在一旁沉声附和:“对啊,王姑娘。张将军所言句句在理。达勒虽已归降,但部族之中未必人人服气,难保没有死硬之辈,见你是女子,又与齐王同行,生出歹念。殿下万金之躯,身边多一人便多一分牵绊,你留在城中,既能安稳度日,也能为殿下守住后方,岂不比涉险更好?再者,你熟读经史,善谋断,留在燕蓟城,还能为诸位将军出谋划策,何必亲身犯险?”
一旁沉默许久的赵之信却忽然开口,语气沉稳:“依我之见,若齐王真要过去,此行非王姑娘莫属。”
张将军闻言顿时急了,转头看向他,嗓门都高了几分:“赵将军!我等都在劝小妹不要去,你怎么反倒撺掇她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赵之信抬手压了压,从容道:“我有六条理由,诸位且听。其一,王姑娘心思缜密,言辞犀利,此前一番话点醒齐王,可见其有辩才,能以情理动达勒之心;其二,她身为女子,行事温和,不似我等武将满身戾气,能消解达勒的戒备;其三,她熟知盟约条款,能将朝廷封赏之意清晰传达,不致生出误会;其四,她曾参与草拟奏疏,知晓其中利弊,能应对达勒提出的种种疑问;其五,齐王心意已决,强行阻拦只会适得其反,王姑娘随行,反倒能在旁规劝,以防齐王意气用事;其六,此行旨在安抚,非为征战,女子随行更显大周怀柔之诚,能让草原各部心生敬服。”
齐王闻声,忍不住朗声笑道:“哎,你们又何必如此争执?难道我还护不了她吗?此行我二人轻车简从,只以安抚为名,并无刀兵相向之意,达勒若识时务,便绝不敢动半分心思。再者,我早已暗中安排斥候沿途接应,万无一失。她既有胆识,又有谋略,正是随行的最佳人选,诸位不必再多言了。”
王姑娘对着赵、张、冯三位将军施了一礼,便说道:“三位哥哥多谢关心。我是罪臣之女,承蒙齐王不弃,肯让我留在帐前效力,身入北境,也能为这一方安宁尽一份绵薄之力。今日我此去,也算是为我父完成救赎了。哥哥们不必劝我,小妹自有妥帖之法。”
她微微抬眸,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小妹也是精读史书之人,古往今来,安边定盟从不是只靠刀兵相向,更要凭情理动人。”
说罢,她又把那份为达勒请功的奏书展开,指尖点着纸上字句,细细说道:“你们看,这里明明白白写着达勒止戈息兵的功绩,写着朝廷要赐他金印紫绶,封北庭归义侯,还要赏粮千石、布帛五百匹,许他部族在燕蓟互市专享三成便利。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皆是草原部族梦寐以求的东西。把这些事情说通了,那达勒怎么会无动于衷?况且,我会告诉他,这封赏不只是给他一人的,更是给整个达勒部的,能保他部族岁岁安稳,不受饥寒之苦。他若明智,便该知晓这是天大的恩典,只会感念朝廷仁德,断不会再生二心。”
齐王看罢那三人的神色,迈着四方步下了台阶,对着赵、冯、张三位将军说道:“你们若是真担心的话,不如就派一骑队,不许跟着我,但是就在营外三十里处等着。还有,你们也别把王姑娘看作是寻常女流之辈。我看啊,我倒觉得王姑娘是古之英贤女子一般的人物。”
王姑娘闻言,接过话头朗声说道:“先秦之时,有钟离春,她虽貌丑,却心怀天下,直言劝谏齐宣王,痛陈齐国四大危难,助齐王励精图治,终成一代霸业;更有西施,以身许国,入吴乱其朝纲,助越灭吴,成就复国大业。两汉之际,缇萦上书汉文帝,愿以身代父赎罪,感动天子,终废除肉刑,传为千古佳话;冯嫽随解忧公主远嫁乌孙,持节行赏西域诸国,凭智谋与口才安定边疆,被誉为‘锦车使者’。这些女子,皆是生于乱世或治世,以女子之身,行非凡之事,不输男儿半分。”
齐王颔首附和,语气满是赞许:“你瞧瞧,王姑娘这般胆识与见识,可不逊于前人?此去又不是什么刀光剑影的死战,不过是晓之以理、动之以利,安抚达勒之心罢了。而且我相信朝廷必能明辨是非,准允我那十条条陈,更会嘉赏达勒的归降之功。等我们把达勒这边的事彻底说明白了,就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详细告知朝廷。待日后入洛觐见之时,定要让朝廷慢走些章程,先宣召四部可汗面圣,再请达勒入朝,如此既全了四部的体面,又能安了达勒的心,北境长治久安,便指日可待了。”
赵将军虽是动容,然却也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此事。只是张、冯二将军听罢此言,便知此事已敲定,再无转圜余地,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走上前,对着王姑娘语重心长地叮嘱:“小妹,此去务必万事小心,凡事多听齐王的安排,切不可意气用事。达勒营中鱼龙混杂,若遇着有人刁难,不必强辩,保全自身为上。我们已令那支骑队在三十里外候着,但凡有一丝异动,必会即刻驰援。”
王姑娘闻言,心中暖意涌动,对着二人郑重颔首:“哥哥们放心,我定然会照看自己,也会协助齐王办妥此事。此番归来,定要与二位哥哥共饮庆功酒。”
说罢,二人不再耽搁,便开了城门。齐王与王姑娘翻身上马,策马前行。半个时辰后,便到了达勒营帐前。守营的士兵见是齐王,连忙躬身行礼,目光却落在一旁身着戎装、英气飒爽的王姑娘身上,满是疑惑,旋即对齐王说道:“殿下此来所为何事?盟约不是已然定下了吗?”
齐王神色沉稳,朗声道:“有重要事情要面见你家可汗,去,快去通报。”
那士兵迟疑着不肯挪步,又指着王姑娘追问:“殿下,旁边那人是什么人?我未曾见过,还请殿下明示。”
齐王眉峰微挑,淡声道:“哦,这是我的亲兵,无需多问,快去开门,告知你家可汗,就说齐王来了,有关于部族封赏的要事相商,耽搁不得。”
士兵闻言,心中一凛,“封赏”二字让他不敢再怠慢,当即应了一声“是”,便快步打开营地城门,脚下生风似的往主营帐奔去,一边跑一边高声通报:“可汗!可汗!齐王来了!就在营门外,还带了一位亲兵,说有关于咱们部族封赏的要事,要即刻见您!”
达勒此时正与察合汗在帐中商议入洛觐见的仪轨,听闻通报,皆是一愣。察合汗眉头紧锁,沉声道:“他怎么又来了?刚定下盟约,便迫不及待登门,莫不是又有什么算计?”
达勒抬手压了压,眸色深沉:“慌什么?他既敢孤身前来,必是有缘由的。且让他进来,我倒要听听,这封赏之事,究竟是真是假。”
达勒下令大开中门,鼓号齐鸣迎接齐王。齐王神色谋定,步伐自然,昂首挺胸往里走。王姑娘未见如此阵仗,却心中镇定,迈开脚步,紧随齐王。
就见达勒出帐相迎,迈着快步来到齐王面前,大笑着拱手道:“哎呀,前几日方才见过齐王,今日不知齐王所来何事?莫不是盟约还有什么要改的不成?”
齐王回以一笑,朗声道:“自然有好事啊,可汗且放宽心。请进帐相议。”
“好啊!”达勒侧身引路,热情不减。
于是齐王与达勒并肩前行,察合汗紧随其后。察合汗目光落在一身戎装的王姑娘身上,饶有兴致地抬眸微笑说道:“齐王身边怎么来个女将军啊?哈哈哈哈,倒是少见得很。”
王姑娘听到这话,脸颊微微泛红,露出几分羞涩,却依旧从容拱手道:“将军说笑了,我并非什么女将军,只是齐王帐下一介幕僚,今日随齐王前来,是为协助商议要事。”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察合汗,又问,“敢问您是?”
察合汗捋了捋颔下短须,扬声道:“哦,我乃是可汗心腹,名唤察合汗。”
王姑娘闻言,眼中露出几分敬意,语气愈发谦和:“您就是察合汗啊!久闻您智计卓绝,通晓兵略,先前齐王便与我提及,说草原之上,您是难得的有识之士,今日得见,实在荣幸。”
察合汗听了这话,心中颇感受用,脸上的笑意更浓,方才那点审视之意尽数散去,他微微颔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朗声说道:“姑娘过誉了。快请进吧,帐内已备下马奶酒,且边饮边谈。”
进入帐内,齐王使了个眼色,王婉立刻会心,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达勒见状,只当是朝廷下达的重要诏命,神色一凛,当即撩起衣袍就要下跪行礼。
齐王连忙伸手扶住他,朗声笑道:“可汗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身!”
达勒躬身道:“此乃明黄绢帛,必是大周天子的诏命,见绢帛如见天子,臣下岂敢不拜?”
齐王摆手道:“哦,这个事啊,你可真不必跪了。这并非天子诏书,只是我连夜草拟的一封请功奏疏,今日特意带来,是想先让可汗知晓,以示朝廷之诚信、本王的诚意。”说罢,他看向王婉,“你说给达勒可汗听听。”
王婉应声说了一声“诺”,旋即上前一步,手持绢帛,对着达勒正色道:“可汗,这是齐王连夜写了一封奏书,要上呈朝廷的,今日过来就是想告诉可汗,以示朝廷之诚信、齐王的一片赤诚。我大周素来言出必行,既已定下盟约,便不会亏待诚心归附之人。”
达勒闻言,眼中闪过几分讶异,沉声问道:“哦?是吗?竟有此事?齐王竟肯为我向朝廷请功?”
一旁的察合汗也面露惊疑,捋着胡须道:“齐王此举,倒是出乎我等意料。可汗兴兵犯境在前,归降在后,齐王不追究前过已是宽宏,竟还肯为可汗请功,当真是胸襟广阔。只是不知,这奏疏之中,都写了些什么?”
王婉不再多言,清了清嗓子,便将绢帛上的奏疏一字一句朗声读了出来:
为达勒请功疏
臣北境统帅,诚惶诚恐,顿首上言:
伏以皇天眷佑,大周景运昌隆;圣主仁明,四海倾心归附。臣奉命镇抚北境,弭平边患,赖陛下威灵,将士用命,幸得止戈休战,暂安疆场。今有草原达勒部可汗达勒,虽曾兴兵扰边,然能审时度势,幡然悔悟,于兵临绝境之际,罢刀敛甲,俯首归降。其功有三,臣敢为陛下陈之。
其一,止戈息兵,全军民之命。达勒可汗率众来归,归还掳掠军民数千,奉还物资无算,免去我大周将士浴血之苦,解北境百姓流离之危。烽火既熄,阡陌复耕,此乃安境宁民之功也。
其二,奉表入觐,昭臣服之心。达勒可汗愿亲赴洛京,朝拜陛下,献贡称臣,此举足以昭示草原部族向化之意,震慑四方觊觎之辈,使边鄙诸部皆知大周天威浩荡,仁德远播,此乃尊王睦邻之功也。
其三,约束部众,固盟约之坚。自归降以来,达勒可汗严饬部曲,不复越界滋扰,且晓谕草原诸部,宣扬大周怀柔之德,为四部归附扫清障碍,此乃辅弼安边之功也。
昔管仲射桓公中钩,桓公不弃,终成霸业;秦穆公赦孟明视之败,穆公不咎,遂霸西戎。盖圣王之治,不以小怨废大谋,不以旧恶妨远略。达勒可汗虽有过隙,然归降之诚可嘉,立功之实可彰。
臣敢请陛下,遣天子使臣,赍诏北赴,赐达勒可汗金印紫绶,封北庭归义侯,赏粮千石、布帛五百匹,许其部族于燕蓟互市专享三成便利。如此,则示朝廷倚重之意,安达勒效顺之心,更使草原诸部望风归附,北境之安,可保百年矣。
臣无任瞻天望阙,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以闻,伏乞陛下圣鉴。
臣顿首再拜。
达勒听闻此事,心中顿时百感交集,先前对大周的猜忌、对自身处境的忧虑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震动与感激,不由得喉头一哽,便要撩袍下跪一拜。
齐王见状连忙伸手拦住,笑道:“可汗你这是做什么?不是说了吗?这并非圣旨,不必跪拜。”
达勒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殿下,真是我达勒有眼不识泰山!您不计前嫌,还为我向朝廷请功赐爵,这般恩德,重于泰山。若是不拜,那我达勒真是有亏朝廷,有亏殿下!请允许我给殿下一拜,聊表感激之情!”
察合汗在一旁顺手扶住达勒的手臂,沉声道:“可汗,既然殿下说了不必跪,您何必要执意如此?您是草原一部之主,这般行大礼,倒显得落了下乘。”他话锋一转,眸中闪过一丝算计,心中已是盘桓了数分思量——齐王此举看似怀柔,实则怕是想以恩惠缚住达勒的手脚,让他彻底沦为大周的附庸;再者,这位随行的女子言语有度、举止沉稳,绝非普通亲兵,定是齐王的心腹之人,倒要探探她的底细。
察合汗目光落在王婉身上,拱手问道:“这位姑娘,方才读奏疏时条理清晰、言辞恳切,想必也是胸有丘壑之人。不知姑娘名讳?此番随齐王前来,除了宣读奏疏,怕是还有别的来意吧?”
达勒这才回过神,目光落在一身戎装的王婉身上,面有喜色道:“啊,齐王身边这是位女将军啊?瞧着这般英气,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齐王闻言失笑,摆手道:“哎,并非是个女将军,只是我帐下的一位女幕僚罢了。她熟读经史,颇有见识,此番前来,也是为了帮着解说奏疏里的关节,免得生出误会。”
达勒捋着胡须点头赞叹:“哦?是吗?倒是英姿勃发的很!中原果然是人杰地灵,连女子都这般有见识,难怪能安定四方。先前我还以为是哪位将军的亲兵,倒是我看走眼了。”
齐王刚想回答察合汗,王姑娘却率先对答道:“先生此言,真是错会了。此番随齐王前来,一来是为宣读奏疏,让可汗明了殿下的赤诚与朝廷的怀柔之意;二来是为解可汗心中可能存有的疑虑,绝非有其他旁的算计。殿下素来以安境宁民为念,绝非是要用恩惠缚住谁的手脚,而是真心盼着草原与大周永结盟好,岁岁无战事,万民得安生。”
她话锋一转,又对达勒可汗朗声道:“我大周向来以仁德服远人,从不恃强凌弱。昔日汉宣帝抚定匈奴,光武帝怀柔西域,皆是用诚心换真心,方能保边境百年安稳。殿下此番为可汗请功,正是延续了这份怀柔之策,您应该知道我殿下的心意,绝非是要算计谁,而是盼着与可汗共守盟约,造福两方子民。”
达勒可汗听罢,转头对着察合汗沉声道:“察合汗,你也不必多说什么了。你当日劝我定盟,说齐王乃是深谋远虑之人,与大周结盟于我部有利无害,我便听了你的话定了盟。如今殿下又为我向朝廷请功,这般恩德昭然若揭,你又何故再说其他的呢?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寒了殿下的一片赤诚。”
察合汗面色一滞,张了张嘴,终究是没再说出话来。
达勒可汗又仔细观瞧王婉,目光中满是赞叹,抚掌笑道:“这位姑娘不仅言辞犀利、见识不凡,更兼眉目清丽,英气之中透着几分秀雅,当真称得上是容止可观,言辞可法。一身戎装更衬得你身姿挺拔,恍若画中走出的巾帼人物,真是难得的好样貌、好才情!”
王婉对着达勒可汗敛衽一礼,语气谦和又不失分寸:“可汗谬赞了。臣女不过是中原万千女子中最寻常的一个,既无倾城之貌,亦无盖世之才,不过是蒙齐王不弃,得以在帐前效犬马之劳罢了。可汗这般抬爱,实在折煞臣女。”
她话锋一转,神色愈发郑重:“我此番前来,一是为向可汗宣读奏疏,释明殿下为可汗请功的拳拳诚意;二是为打消可汗心中可能尚存的疑虑,让可汗知晓,我大周结盟之心坦荡,绝无半分算计。齐王素来以边境安稳、万民福祉为念,此番举措,皆是为了草原与中原永世修好。”
达勒听着,脸上笑意渐浓,他本就性情爽朗,见王婉这般才貌兼备,心中更添几分喜爱,当即大手一拍,朗声道:“齐王,本可汗素来喜欢爽利有才情的女子!这位姑娘聪慧机敏,又有胆识,本可汗实在欣赏得紧!不如你便将她赠予我,我必让她在我部族中享尽尊荣,就像当年汉高祖遣女子与冒顿交好那般,让她成为我达勒身边最受敬重的人!”
说罢,达勒目光灼灼地看向齐王,语气满是期待:“不知齐王意下如何?”
王婉听罢,神色淡然,语气不卑不亢道:“可汗此言差矣。其一,华夷有别,风俗迥异,我自幼习得中原礼仪,恐难适应草原部族的生活;其二,我身负父志,要为其完成救赎,此生之志皆在安定北境,而非沉溺于儿女情长;其三,我乃齐王帐下幕僚,一言一行皆系大周体面,岂能轻易委身外邦;其四,我虽一介女子,却也知贞烈二字,断不会因权势利诱便改弦易辙;其五,可汗与大周乃是盟友,当重盟约而非私情,若因我一介女子伤了两国和气,得不偿失;其六,我身无长物,唯有几分粗浅见识,于可汗部族并无裨益;其七,齐王待我有知遇之恩,我当誓死追随,岂能半途离去;其八,草原与中原虽已结盟,却需谨守边界礼数,这般私相授受,恐遭后世非议。”
她话音刚落,察合汗便上前一步,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将王婉的话一一拆解:“姑娘此言,看似条条在理,实则多有偏颇。其一,华夷虽有别,却可互通有无,姑娘既有才学,正可做沟通两族的桥梁;其二,姑娘为父赎罪,助可汗安定部族,亦是大功一件,何愁救赎不成;其三,姑娘若入我部族,便是大周与草原的纽带,只会增两国情谊,何来有损体面之说;其四,贞烈并非死守一端,顺势而为、造福万民,方是大义;其五,可汗爱慕姑娘,乃是真心实意,与盟约并无冲突;其六,姑娘的见识,方才读奏疏时便可见一斑,于部族大有裨益;其七,齐王知遇之恩,姑娘他日亦可报答,并非只有追随一途;其八,两族结盟,互通婚嫁本是常事,何来非议之说。”
齐王看在眼里,面上波澜不惊,并未动怒,只淡淡开口道:“达勒可汗,你看中这姑娘,那你总得说说能让本王赠与你的理由啊。本王帐下幕僚,并非寻常物件,可不是说送就能送的。”
达勒闻言,仰头大笑一声,朗声道:“齐王此言有理!我草原部族最是性情中人,爱便爱得坦荡,从无半分虚情假意!其一,我对姑娘一见倾心,她既有才学又有胆识,与我草原儿女的爽朗相配;其二,若姑娘肯入我部族,我必以部族最高规格相待,让她享尽尊荣;其三,此举可让大周与我达勒部的盟约更添一层羁绊,往后两族亲如一家,绝无战事;其四,我愿以部族三成互市之利为聘,只求换得姑娘一诺;其五,我达勒对天起誓,此生绝不负她,若有违此誓,便叫我部族……”
齐王神色沉稳,步履坦然,稳步前进,迈向达勒王座,撩袍一甩,便径直坐了上去,对着达勒淡淡说道:“可汗,我今日此来,是为了敲定盟约细节,是为了让你达勒部能真正得享朝廷恩惠,可不是来听你说什么儿女情长的。”他抬手摩挲着王座的扶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您这个座位坐得太舒服了,倒叫人有些舍不得起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语气愈发平淡:“还有,我大周不比前朝,从无拿女子换取和平的道理。王姑娘你要真喜欢,那你就凭本事去求,强取豪夺可不是草原英雄该做的事。”
达勒见齐王竟大咧咧坐在自己的王座上,神色顿时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怨怼,双拳在袖中暗暗握紧。他身为草原一部之主,何时受过这般轻视?王座乃是部族尊严的象征,齐王此举,分明是在敲打他。
察合汗将达勒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暗喜,当即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此言差矣。草原儿女向来敢爱敢恨,可汗爱慕王姑娘,乃是真心实意,并非强取豪夺。况且两族互通婚嫁,本就是巩固盟约的美事,殿下何必执意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在这时,齐王端起案上的马奶酒抿了一口,随即故作失手,将酒盏摔落在地,酒液溅了一地。他拍了拍衣袖,轻笑道:“这马奶酒味道醇厚,真好喝,可惜我喝不惯,还是不如中原的玉液琼浆来得合口。”
说罢,他慢悠悠地从王座上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达勒,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可汗,您这个座位我刚刚坐了一下,倒是觉得不太衬您。换个座位吧,这个位置太高太凉,对您的身体不好,还是坐得低些,才能更清楚地看到脚下的路,也才能更明白,什么是该争的,什么是不该想的。”
察合汗欲再起纷争,面色沉凝着便要开口,齐王却当看不见似的,径直转身往外走,行至帐门处才停下脚步,回头对着达勒可汗沉声说道:“可汗,今日此来,一则是宣读奏疏以示诚意,二则便是通报于你,你可好好想想,此奏书一旦上达天听,朝廷的封赏旨意不日便至,你等给我仔细琢磨琢磨,该想想如何招待天子使臣。还有,无论何时,天子使臣或来的晚,来的早,尔等的礼仪、仪仗,全都给我做足了,莫要怠慢了天子使臣,亦不可在使臣面前说出半句狂悖之言。”
说罢,齐王再不看帐内众人神色,领着王婉大步走出营帐。帐外朔风依旧卷着残雪,猎猎吹拂着二人衣袍,齐王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便扬蹄疾驰,王婉亦策马紧随其后,两骑并辔,不多时便回到了燕蓟城中。
甫一入城,齐王便直奔将军府,寻到冯将军,神色凝重地嘱咐道:“冯将军,你速去挑选一名得力快骑,要日夜不停将此奏书交付朝廷。路上除了吃饭、睡觉、喝水,其他时间一概不要耽误,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奏疏呈至御前。”
冯将军闻言,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当即抱拳领命,只朗声应了一个“诺”字,便转身大步离去。他不敢有半分耽搁,即刻前往校场,从麾下铁骑中挑出一名马术精湛、行事稳妥的骑士,又亲自挑选了一匹日行千里的乌骓宝马,将密封好的奏疏仔细缝入骑士的贴身衣襟之内,再三叮嘱道:“此乃殿下亲拟的奏疏,关乎北境百年安稳,你务必星夜兼程,不得有误。沿途若遇驿站,可换马不换人,切记,万不可让奏疏有半分闪失。”
那骑士亦是忠勇之士,单膝跪地接过令牌,沉声应道:“末将遵命,定不负将军所托!”言罢,他翻身上马,连行囊都未曾多带,只佩了一柄弯刀、挂了一袋干粮,便策马扬鞭,朝着洛京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城门处的积雪,溅起一片雪沫,转眼便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齐王立于城头,望着那骑士远去的背影,久久未曾言语。王婉站在他身侧,轻声道:“殿下,此番行事,既震慑了达勒与察合汗,又将奏疏之事妥当安排,北境之事,想来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齐王闻言,缓缓颔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雪山,沉声道:“但愿如此。只盼朝廷能明辨利弊,准允所请,如此,北境的百姓,方能得享太平。”
风雪渐歇,暖阳穿透云层,洒落在燕蓟城头,为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