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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家宴 公然坦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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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天静,沈府设宴,阖家共聚。
鎏金灯火挂满回廊,庭中暖炉炽盛,驱散了暮秋的寒凉。满堂宾客落座,丝竹轻缓,佳肴罗列,本是一派和睦温馨的家宴光景。
沈清沅大病初愈,身子仍带着未愈的孱弱,本不欲赴宴,奈何是族中家宴,推脱不得。她换了一身素色软裙,发髻仅用一支旧木簪轻轻挽住,素净淡雅,立于满堂华彩之间,清淡得近乎寡淡。
自那日湖心亭撞见顾晏辰与沈清瑶相拥、听闻他坦白过往亏欠后,沈清沅心底便结了一层薄冰。往日他月下抚琴、亲手熬药、栽花护她的温柔历历在目,可转头便是他对旁人的纵容与亏欠,让她不敢再沉溺半分暖意。
这几日她刻意安分守礼,收敛所有心绪,不争不妒,静默度日,只盼安稳熬过朝夕。
可偏偏,有人从不愿让她安稳。
宴席过半,众人笑语融融,推杯换盏,气氛正酣。
沈清瑶一身绯红罗裙,鬓边银簪流光夺目,明艳张扬,落座之间尽是娇俏鲜活。她素来受府中宠爱,性子骄纵肆意,打小便看不惯沈清沅清淡静默、处处被顾晏辰另眼照看的模样。
先前顾晏辰对沈清沅百般温柔体贴,府中人人看在眼里,早已让她积了满心嫉意。如今她已知顾晏辰心底有她旧位,更是笃定自己分量远超体弱寡言的沈清沅,心中底气更盛。
酒过几巡,沈清瑶眸光一转,笑意娇纵,骤然将话头直直对准下位静默不语的沈清沅。
“姐姐近来倒是愈发安静了。”
她声音清亮,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满座众人听得清清楚楚,语气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轻嘲。
“身子孱弱便也罢了,性子也太过沉闷。整日躲在院落里足不出户,不习礼数,不谙应酬,这般清淡寡味,也难怪旁人说姐姐清冷无趣,太过无趣。”
一语落下,席间瞬间静了几分。
人人皆知沈清沅体弱多病,常年静养深院,本是身不由己的苦衷,可经沈清瑶口中道出,句句都成了孤僻失礼、无趣矜傲。
沈清瑶眉眼带笑,看似随口闲谈,字字句句皆是刻意刁难:“再说姐姐素来爱花,晏辰哥哥还亲手为你移栽满院花木,这般偏爱,实在让人艳羡。只是我总觉得,姐姐太过清冷,受不住这般滚烫心意,反倒辜负了旁人一番苦心。”
字字含刺,明夸暗讽。
明着提起顾晏辰对她的好,实则暗指她性情寡淡、配不上那份温柔,白白浪费旁人真心。
满堂目光瞬时尽数落于沈清沅身上,或好奇、或观望、或隐隐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沈清沅指尖轻轻攥紧衣袖,掌心微微泛凉。
她抬眸,神色依旧平静温和,没有恼怒,没有辩解,只是淡淡垂眼,轻声道:“我体质孱弱,不善喧闹,素来如此,并无刻意失礼。”
她素来退让惯了,遇事只求息事宁人,不愿在阖家宴席之上徒生争执,落得姐妹失和的话柄。
可她的退让隐忍,落在沈清瑶眼中,反倒成了怯懦可欺。
沈清瑶笑意更甚,步步紧逼,不肯罢休:“姐姐这便是默认了?生来无趣,性子寡淡,既不懂热闹,也不懂人心温暖,难怪终日孤孤单单,无人相伴。”
句句戳痛处,字字诛人心。
她故意当众撕开沈清沅最窘迫的短处,当众折辱她的清冷孤寂,肆意张扬自己的明媚鲜活,衬得沈清沅愈发卑微可怜。
满座寂然,无人出声劝解。
众人皆知沈清瑶骄纵,也知晓近来两位姐妹隐隐生隙,皆是抱着观望态度,谁也不愿插手姐妹纷争。
沈清沅静静坐着,背脊挺得笔直,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浅淡。心口微微发涩,难堪与窘迫层层裹住她,让她浑身微凉。
她本以为,即便世人冷眼、姐妹刻薄,至少顾晏辰会护她一句。
往日无论旁人如何非议她清冷孤僻,他总会不动声色替她解围,护她周全,替她说话。
她心底尚且残留最后一丝微弱期许,盼他一如从前,为她挡下这场无端刁难。
满堂寂静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座的顾晏辰身上,静待他出言调停。
顾晏辰端坐主位,墨色锦袍衬得身姿矜贵冷冽,眉眼淡淡,无波无澜。
他看着席间窘迫沉默的沈清沅,又看了看眼底娇纵得意、肆意发难的沈清瑶,沉默片刻。
在沈清沅心底那点期许即将燃尽之时,他终于薄唇轻启,缓缓出声。
可那句护短的言语,终究从未落下。
他非但没有半分帮衬维护,反倒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浅淡纵容的笑意,声音清冷淡然,落得满堂清晰:
“清瑶天真烂漫,心性直率,口无遮拦,你莫要与她计较。”
短短一句话。
轻描淡写,云淡风轻。
轻飘飘将沈清瑶当众折辱、刻意刁难的刻薄行径,尽数归为“天真直率、口无遮拦”。
轻飘飘一句,碾碎了沈清沅所有隐忍、所有期许、所有残存的温柔。
天真?
当众蓄意刁难、句句戳心、刻意折辱,何来天真可言。
不计较?
满座亲朋亲眼所见,字字难堪,教她如何不计较。
一瞬之间,沈清沅只觉浑身寒凉,从指尖冷到心底。
连日来压在心底的委屈、湖心亭相拥的刺痛、暗藏的酸涩与落空,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轰然将她淹没。
原来从前的温柔偏爱,都是假象。
从前的解围护短,都是一时怜惜。
一旦涉及沈清瑶,一旦牵扯他年少亏欠,他便可以全然无视她的委屈,无视她的难堪,任由旁人当众折辱她,甚至替刁难她的人开脱、撑腰。
他纵容沈清瑶的骄纵,偏袒她的任性,将她的恶意肆意洗白,反过来劝自己退让包容、不必计较。
席间众人闻言,瞬间了然。
原来顾公子心中偏爱的,从来都是明艳活泼的沈清瑶。
方才所有刁难,皆是沈清沅活该受着。
沈清瑶听闻此话,眉眼笑意更盛,愈发笃定自己在顾晏辰心中分量特殊,抬眸看向沈清沅,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胜利者的矜傲。
她微微扬着下巴,坦然受下这份偏袒,再无半分收敛。
沈清沅垂着眼,长长的睫羽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所有破碎的光亮。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不剧烈,却绵长刺骨。
她不再辩解,不再言语,只是安静端坐,指尖死死攥着裙摆,将所有酸涩、难堪、失望尽数压在心底,不露半分。
灯火灼灼,人声喧闹,满席锦衣玉食,笙歌悦耳。
可这一席家宴,于她而言,是一场彻骨寒凉的凌迟。
他曾为她栽满院繁花,为她月下抚琴,为她亲手熬药,温柔入微,岁岁妥帖。
可偏偏在她最需要维护、最需要撑腰的时刻,他冷眼旁观,偏帮他人,轻描淡写碾碎她所有真心。
原来他的温柔最是廉价,他的偏爱从来有限。
他可以怜她体弱,护她安稳,却永远护不住她的委屈,挡不住旁人的刁难,更护不住她一颗赤诚交付的真心。
宴席依旧热闹,可沈清沅心底的温度,已经彻底凉透。
她静静坐在喧嚣灯火里,素衣孤影,寂然无声。
从此,风月温柔皆是假,偏袒纵容才是真。
那一晚家宴,灯火盛大,人潮喧闹。
唯独她,寒了满心,断了念想,从此再无半分心动,再无半分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