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大院》水珩

3、栽花 亲自移栽

　　沈清沅这一生，偏爱花草，胜过人间万千盛景。

　　她性子素来清淡安静，不喜喧嚣热闹，不□□乐浮华，闲来最喜的消遣，便是漫步园林，看花开次第，看草木枯荣。于旁人而言，花草不过是庭院点缀、闲时观赏的景致，可于沈清沅心底，一花一叶皆有情，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是温柔安宁。

　　只是她居住的落沅院，素来清寂。

　　院落开阔雅致，青石铺阶，雕窗素雅，屋内陈设简约干净，处处透着安然淡泊，唯独少了烟火花色。院中常年只有几株苍青古木，四季常青，却无半分烂漫花开。风过空庭，只有枝叶簌簌轻响，未免太过清冷孤静。

　　此事无人在意，亦无人记挂。

　　唯独顾晏辰，默默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底。

　　顾晏辰身居高位，素来冷心冷情，行事杀伐果断，眉眼常年覆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淡漠。他执掌权柄，经手皆是朝堂要事、俗世沉浮，眼底装的是山河大局、世事权衡，寻常儿女细碎心思，从来入不得他眼。

　　可唯独一个沈清沅，唯独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喜好，被他悄悄妥帖珍藏。

　　他见过无数次，沈清沅漫步别家花苑，驻足花前，眉眼温柔，眼底漾着细碎欢喜。那是她素来清淡的容颜上，最鲜活、最动人的神色。

　　她从未向任何人索要过什么，从未开口说过想要一院繁花，只是安静喜欢，默默观赏。

　　可顾晏辰不愿让她永远只能羡慕旁人庭院芳菲。

　　他想，她喜欢花，那他便亲手给她一院四时盛放、岁岁不绝的花海。

　　那日天光晴好，风软云轻，春日和煦温柔，最适宜移栽花木。

　　府中花匠早早备好了四时花苗，皆是精心挑选的上好品种——初春垂丝海棠、仲春粉白桃蕊、盛夏素净栀子、暮秋淡雅木槿、冬日傲雪山茶，还有她私下最爱的素馨、晚香玉，株株品相绝佳，根系完好，只待移栽入土。

　　花匠本欲全权打理，省心稳妥，不出差错。

　　却被顾晏辰淡淡拦下。

　　“不必。”

　　他褪去平日里规整华贵的深色锦袍，换了一身素色常衣，袖口利落挽起，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常年执笔运筹、执掌风云的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从未沾过粗尘泥土，今日却甘愿为她俯身庭前，亲手侍弄草木。

　　花匠愕然惶恐，连连劝阻：“公子尊贵，这些粗活交由下人便可，何须您亲自劳作？”

　　顾晏辰垂眸看着满地青葱花苗，语气温和却坚定：“旁人栽的，不算。”

　　他要亲手为她栽下每一株花，亲手为她布置整座庭院。

　　要让往后落沅院的每一缕花香、每一寸春色，皆是他亲手赠予。

　　晨光温柔洒落庭院，落在他挺拔清隽的身影上，熨平了他眉眼惯有的凛冽冷意，平添几分难得的温润柔和。

　　顾晏辰俯身蹲落青石阶下，动作沉稳细致，毫无半分敷衍。

　　他先细细翻松院中的沃土，剔除碎石硬块，将泥土揉得松软细腻，再小心翼翼托起花苗，理顺细密缠绕的根系，不损一丝根须，轻轻放入挖好的土坑正中，一点点填土掩埋，轻轻压实，力道极轻，生怕稍有不慎，折了嫩枝，伤了花根。

　　一株，又一株。

　　春日烂漫、夏日清芬、秋日疏雅、冬日傲骨，四时花木错落排布，顺着青石庭院一路铺展，疏密得当，雅致好看。

　　泥土细细沾在了他的指尖、衣摆，素来整洁无垢的衣袂染上点点尘痕，额角渗出细密薄汗，顺着下颌轻轻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眼底专注温柔，满心满眼，只有满院花木，只有那个爱花的沈清沅。

　　世人皆知顾晏辰冷漠疏离、清冷寡淡，权倾一方，凉薄无心。

　　可无人知晓，他的温柔耐心、满腔热忱，从来只为沈清沅一人而留。

　　此刻的他，不是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的贵人，只是一个一心想为心上人圆一桩小小心愿的普通人。

　　不知劳作多久，满园花株尽数落土扎根，亭亭而立，新芽娇嫩，满眼生机。

　　最后，顾晏辰提来清泉，俯身逐株浇灌。水流潺潺浸润泥土，滋养新生花木，也滋养着这一院悄然盛放的温柔心意。

　　恰在此时，沈清沅自外归来。

　　她抱着一卷闲书，步履轻缓，行至落沅院的月亮门前，蓦然顿住脚步。

　　院中风光明明依旧熟悉，却又全然不同。

　　往日清冷空寂的院落，此刻铺满新生绿意，一株株花苗整齐挺立，错落有致，含苞待放。春风穿庭而过，拂过嫩枝轻摇，似已隐约窥见来日繁花满枝、香满庭院的盛景。

　　而庭院中央，那个素来清冷矜贵的人，满身浅尘，立在满目新绿之中。

　　晨光落他眉眼，洗尽锋芒，温柔得不像话。

　　沈清沅静静立在门边，心头骤然一暖，软得一塌糊涂。

　　她从不曾奢求有人将自己的小小喜好放在心上，她爱花，不过是自娱自乐、自我宽慰，从未指望有人为她费心，为她造一院芳菲。

　　可顾晏辰记住了。

　　他记住了她无意流露的偏爱，记住了她眼底短暂的欢喜，然后不动声色，倾尽细致温柔，亲手为她种下一院四时花开。

　　顾晏辰闻声回头，望见门边静静伫立的少女，眼底的温柔来不及收敛。

　　他抬手随意拭去额角薄汗，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笑意，声音低沉清润，字字深情，落进春风里，落进她心底：

　　“你素来喜欢花。”

　　“往后，落沅院四季有景，岁岁有花。”

　　“春有海棠灼灼，夏有栀子清香，秋有木槿悠然，冬有山茶傲雪。”

　　“你不必再羡慕别处半分芳菲。”

　　沈清沅望着满院青葱，望着他眼底独独赠予她的温柔，心口温热滚烫，悄然盛满细碎动容。

　　人间繁华万千，锦衣玉食、金玉满堂，皆不足贵。

　　最难得的，是有人将你的碎碎欢喜、寻常偏爱，默默放在心上，亲手为你奔赴，亲手为你成全。

　　从前院落清冷，岁月孤寂，她一人看花听雨，岁岁平平。

　　从今往后，一院四时花开，一岁一枯荣，年年皆有他亲手种下的温柔相伴。

　　风过庭前，新芽轻颤，无声酝酿着来日的漫天芬芳。

　　就像藏在时光深处的情意，不动声色，却深情绵长，岁岁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