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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准备 “姐姐最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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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便这般,不紧不慢地滑了过去,璩黛开始对五十楼放下心来,不再把自己当做客人。
她与东之,两个小小的女孩,住在隔壁,一墙之隔,两个房间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天地。
璩黛在家中时,虽非大富大贵,也有仆妇细心照料起居。
初来五十楼,暨奶□□一日便与她说了这里的规矩:“五十楼起于微末,靠的是姐妹们互相扶持,自力更生,重活自有卓妈妈她们操持,但各人起居洒扫,须得自己动手。女儿家,要立得住,先从打理好自己的一方天地开始。”
于是,璩黛便开始学着每日起身后,自己将被褥叠放整齐,衣物收入箱笼,用过的笔墨书册归置原位。起初有些生疏,但不过几日,便也做得井井有条。
她从未进过东之的房间,不过也无需进去,便能猜个大概。
因为东之总是能带回各种她“宝贝”,有时是河边捡到的,带着奇异花纹的卵石,有时是商队伙计送的颜色斑斓的贝壳,有时甚至是不知从哪棵树上掉下来的,形状古怪的枝叶鸟羽。
她总是兴致勃勃地捧着这些东西跑回屋,嘴里嚷嚷着“放好放好”,然后塞进屋里再不见拿出来。
璩黛看着她鼓鼓囊囊的口袋,便能想象她房里里面是怎样一番光景,不过从不干涉,只看着她一趟趟的搬运宝贝。
东之倒是像只好奇的猫儿,扒着璩黛的窗台,探头探脑地往里瞧,璩黛的屋子总是整洁的,东西不多,各有其位,看着便觉清爽。
东之瞟过几次后,就不大放在心上了,这屋子空荡的,能装一整个秋天的风。
某一日清晨,璩黛正坐在窗边温书,就见东之从她自己屋里钻出来,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
东之察觉到璩黛的目光,立刻将瓶子往怀里又掩了掩,冲她龇牙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一溜烟地跑出了院子。
璩黛目光在那消失的背影上略一停留,心下有些好奇,但转瞬便被书卷上的章句拉了回来,摇了摇头,继续埋首于圣贤文章之中,这丫头,不知又从捣鼓什么东西。
待到黄昏时分,东之才顶着一头汗湿的乱发跑了回来。她径直跑到璩黛窗前,将怀里那个瓶子“咚”地一声,放到了璩黛整洁的书桌上。
璩黛被这动静惊得抬起眼,尚未开口,东之已经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捧野花。
那花鄯善城很少见,有几分稀奇,开得极盛,花瓣细小,簇拥成团,是那种生机勃勃的颜色。
她手脚麻利地将花插进那古旧的瓶子里,胡乱调整了几下,然后退后一步,双手叉腰:“瞧!这就好看多了吧!”
古朴的瓶身,衬着那一蓬热烈恣意的颜色,平添了几分野趣。璩黛看了看那花,又看了看东之的小脏脸,唇角微微弯起,点了点头,诚心赞道:“是好看。”
东之得了肯定,正要再接再厉,吹嘘一番自己是如何慧眼识珠在摊上发现这花瓶,就听得院门口传来暨奶奶中气十足的吼声:“东之!你个皮猴子!又野了一天!书也不念,字也不写,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东之吓得一缩脖子,也顾不上她的瓶子和花了,对着璩黛飞快地丢下一句:“我明天再和你说!”
然后便像只受惊的兔子,“哇哇”大叫着从窗户另一头翻了出去,眨眼就跑没影了。
璩黛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再看看桌上那瓶兀自摇曳生姿的野花,终是没忍住,轻轻地笑出了声,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吵吵嚷嚷,似乎也不坏。
春去秋来,沙枣树开花又结果,转眼间,璩黛已在五十楼住了两年,从初来时那个带着轻愁的十岁女孩,长成了十二岁的少女。
身量抽高了些,眉眼间的沉静依旧,但若细看,似乎也多了几分韧性与舒展。
这一日,璩黛的父亲璩秀才又来到了五十楼。
他先是考较了女儿的功课,见她应对愈发从容,典籍掌握扎实,文章也颇有进益,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随后,他便去正堂拜见了暨奶奶。两人叙了会儿闲话,璩秀才便转入正题,语气恳切:“这两年,劳烦老夫人悉心教养,黛姐儿进益良多,性子也开朗了些,我看得出,她是真心喜欢这里。”
暨奶奶含笑点头:“黛姐儿是个懂事的孩子,肯用功,也沉得住气,是读书的料子。”
璩秀才叹了口气,神色转为郑重:“老夫人,不瞒您说,我今日来,也是想与您商议一下黛姐儿今后的路途,虽说咱们鄯善城有推荐女官入京的名额,但我希望黛姐儿日后,凭自己的本事,从童试、乡试、会试一路考上去。”
他见暨奶奶认真听着,便继续道:“现下女科开了,虽说艰难万分,但若是成了,则收益无限,将来的前程更是宽广,未必不能考一个女状元,做一个女首辅。”
暨奶奶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此言甚是,咱们五十楼出去的姑娘,更要凭真才实学立世,自己挣来的前程比什么都强。”
见暨奶奶赞同,璩秀才脸上露出几分放松,但随即又浮起愁容:“正是这个道理,只是我自身功名止于秀才,学识有限,且还需备考,难以全力教导。老夫人您在鄯善城德高望重,不知可否代为留意,延请一位精通科举制艺的名师?说来惭愧,我家道中落,人脉有限,此事还需仰仗老夫人。”
暨奶奶沉吟片刻,郑重应承下来:“璩相公放心,黛姐儿的事,就是五十楼的事,老身定会放在心上。”
送走璩秀才,暨奶奶便去寻了何娘子商议。
何娘子听了原委,思索道:“老夫人,如今朝中女官本就不多,考中进士的更是凤毛麟角,且大多仍在任上,难以请动,若要寻师,恐怕还得从那些经历过科举的进士举人中着手。”
暨奶奶闻言,面露难色:“我何尝不知?只是……虽说开了女科,但天下士绅,对此心存芥蒂者仍众,贸然去请名士大儒来教女学生,恐怕难以如愿。再者,咱们鄯善虽已是西疆第一大城,终究地处偏远,那些有真才实学的,未必肯屈尊前来啊。”
何娘子点头:“老夫人所虑极是。不过,依我看,黛姐儿如今才十二岁,年纪尚小,在城中,先寻一位学问扎实的老举人前来教导,先考一考童生秀才,届时再图后续,也更为稳妥。”
暨奶奶觉得此言在理,便道:“也只能如此了,循序渐进,方是正理。”
于是,暨奶奶动用了不少人情关系,几经周折,请了城中一位姓沈的老举人。这位沈老先生年近花甲,功名虽未再进一步,但于经义文章上功底深厚,且为人端方严谨,在本地颇有清誉。
暨奶奶亲自上门恳请,又言明璩黛天资聪颖,沈老先生斟酌再三,又考较了璩黛的学问,见她基础扎实,悟性不凡,虽然是女子,也答应了下来。
“老夫既已收你为徒,然你身为女子,本就处境特殊,治学非出类拔萃不可立足。故而对你需格外严苛三分,你可受得住?”沈老先生面色沉凝,语气肃然。
“弟子明白,治学若有半分不通,便易流于虚浮虚名之险,弟子定会精益求精融会贯通,不负先生教诲,不辱师门清誉。”璩黛垂首恭谨答道。
沈老先生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治学是为了自己,求学亦是为了自己,不辜负自己即可。”
自此,璩黛的课业便更加繁重了。
除了每日去五十楼的学堂听何娘子讲书,每隔两日还要去沈老先生家中受教,为科考做专门的准备。
日日忙碌,夜夜辛苦,蜡烛都燃尽了不知多少根,如此了几个月,璩黛清瘦了许多,叫暨奶奶一阵心疼,熬煮了许多补汤,盯着她饮下,药方子都要配上了,璩黛再三阻止才作罢。
不过,辛苦也是值得的,璩黛在学问上到底也是精进了许多。
这一日课后,沈老先生对前来接璩黛的卓妈妈微微颔首,说道:“回去转告暨老夫人和璩相公,璩黛天资颖悟,肯下苦功,经义文章已颇具章法,以老夫看来,可准备参与明年二月的童试了。”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传遍了五十楼。
东之从外面回来,厨房帮工的婆子看到她,嘴快跟她说了这件事,东之立刻风风火火地跑到璩黛屋,看屋里没人,就蹲在门口,可怜巴巴的。
璩黛刚从沈老先生处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倦色,她看到蹲在门口的东之,有些意外:“东之,你怎么蹲在这?”
东之“腾”地站起来,凑到她面前:“姐姐!我听说了!你要去考试了?就是那个……那个很厉害的考试?”
璩黛看着她那比自己还紧张的模样,不禁莞尔,点了点头:“嗯,是童试,沈先生说,可以下场一试。”
“哇!”东之低呼一声,她不太懂童试乡试的区别,只觉得能被老先生认可去参加的考试,必定是极厉害的。她抓住璩黛的手,用力晃了晃:“姐姐,你一定会考上的!肯定能!”
她的手心因为刚才的奔跑而热乎乎的,熨帖着璩黛因苦读而微凉的手指,璩黛看着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抚了一下。她眼睫微动,轻声问:“你又知道我能考上?”
东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下巴一扬:“我当然知道!你每天起得比鸟儿都早,睡得比星星还晚,看的书摞起来比我都高了!你要是考不上,还有谁能考上?”
璩黛望着她,又反问:“如果我考不上呢?”
东之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考不上就考不上!”
她松开手,转而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架势,“那你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黛姐姐!比所有人都厉害!”
“嗯。”璩黛终是点了点头,嘴上什么都没多说,心里却了多了些其他滋味,这个小她两岁的妹妹,到底是不同的。
那就且看童试吧,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