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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读书 “姐姐好厉 ...

  •   璩黛在五十楼住下,转眼便是一个月。

      鄯善城的春日走得慢,夏日来得却快,清晨仍带着凉意的风,到了午间便被阳光炙烤得暖融。

      这温度的变迁,恰如东之这段时日的心境,从春日般的自在,陡然进入了闷夏般的煎熬,这煎熬的源头,便是她隔壁新来那个名叫璩黛的姐姐。

      每日天光未亮,东之还在会着周公,隔壁便已传来轻微响动,那是璩黛起身开始晨读了。

      待东之被厨房的烟火气吵醒,揉着眼睛趿拉着鞋子,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跑出来时,总能看见璩黛已经坐在窗边念了许久的书。

      晨光熹微,她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薄袄,手里捧着一卷书,低声诵读着,一字一句,有种东之听不懂,却莫名觉得好看的韵律。

      “之乎者也……”东之扒着门框,小声咕哝,“听着就头大。”

      暨奶奶这时若看见她,必定要拎着藤条走过来不轻不重地在她屁股上点一下:“看看你黛姐姐!再看看你!日头都晒屁股了才起,像什么样子!穿好衣服,仔细身子。”

      东之“哎哟”一声,像条泥鳅似的滑开,嘴里不服:“奶奶,我身体好着呢!我也很好嘛!”

      话虽如此,璩黛和东之对比实在太过鲜明,暨奶奶再看东之那副无所事事的模样,便真有些看不过眼了,于是,东之的好日子到了头。

      清晨,她不再是自然醒而是被卓妈妈从被窝里挖出来,胡乱套上衣服,塞一碗热羊奶和一块馕饼,便被按着头送到了后院学堂里。

      五十楼开设的蒙学堂。

      先生是位姓何的娘子,曾在京城为女官,年老还乡后便来了五十楼任教,她见识广博又懂得因材施教,五十楼的女孩们境况各异,她也从不多做强求。

      璩黛背脊挺得笔直,目光专注地落在摊开的书籍上,当东之还在为《千字文》里那些“天地玄黄”抓耳挠腮时,她已在何娘子赞许的目光下开始研读更深奥的典籍了。

      东之坐在硬邦邦的板凳上,只觉得那些方块字像一群挤眉弄眼的黑蚂蚁,爬得她心烦意乱,窗外稍有点动静,鸟叫、马蹄声、甚至伙房飘来的香味,都能立刻把她的魂儿勾走。

      她偷偷扭头,去看坐在她斜前方的璩黛,璩黛还是认真的读书,侧脸皎洁,很是沉静。

      东之收回视线,瞅着书本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哀怨,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的野雀儿,浑身都不自在。

      其实,在五十楼,像东之这般年纪,又无父无母依托的孩子,本也不止她一个,只是别的孩子,要么乖巧听话,循规蹈矩地跟着学规矩、做活计,要么早早显出某方面的伶俐被分派了些轻省的活计,以备日后有个生计。

      唯有东之,是个特殊的存在。

      她像是五十楼这片土壤里,长出的一株随风摇摆的草,暨奶奶疼她,却也管不住她那份野性。

      她若兴致来了,能在酒楼大堂里一待就是一整天,托着腮帮子听往来商队说那些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大漠深处的古城、昆仑山上的雪莲、还有京城里据说比五十楼还高的望仙楼。

      她记性好,那些商队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做什么买卖,她听得一遍就能记住七七八八,回来还能比手画脚地学给厨房的胖师傅听。

      有时候,她也会跟着采买的嬷嬷去骆驼马行,看那些高大的骆驼打着响鼻,看伙计们给马匹钉掌,她能蹲在旁边看上半日,丝毫不觉枯燥。

      前几日,她就是跟着马行的熟人,偷偷爬上匹性子还算温顺的小母马,结果乐极生悲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扭了脚踝,卓妈妈沉着脸把她背回来。

      暨奶奶又急又气,一边用药油给她揉搓肿得老高的脚踝,一边数落:“你能不能安生几日!这要是摔断了腿,可怎么好!”

      暨奶奶老了,听说早年还能拿板子打得人手心红肿,现在的她,只剩下一片慈心,对东之更是疼到了骨子里。

      东之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哭出声,只闷闷地说:“奶奶,我错了,下次再不敢了!”

      暨奶奶才不信她放屁,于是,她被勒令在屋里闷了好几天,不许出门,好好养伤。

      那几日,她时常趴在窗台上,看着璩黛按时去学堂,按时回来,步履安稳,裙角都不曾乱一分。东之心里说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这个姐姐,活得可真规矩。

      璩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性情沉静,不喜多言,初来乍到,除了必要的请安问好,大多时间都待在自己屋里,偶尔几次,才会和满院子疯跑一圈后的东之一起用餐。

      她看得出东之的特殊,也看得出暨奶奶对东之的疼爱,并不意外。

      她只是不明白,为何有人能如此肆意地挥霍光阴,仿佛从不为明日发愁,她和东之之间,似乎天生不是一路人。

      可某一天。

      一位早年从五十楼出去,如今已嫁作商人妇,随着夫家行走西域的姑姑回来看望暨奶奶,她带了许多外头的稀罕吃食,还有亲自为暨奶奶缝制的衣裳。

      暨奶奶很高兴,吩咐在庭院中架起篝火,将新宰的羔羊架上炙烤,让楼里能走得开的人都来聚一聚。

      夜幕低垂,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欢快的脸庞。

      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弥漫开来,几杯葡萄酒下肚,几位性情爽利的姑姑婶婶便按捺不住,拍着手唱起了欢快的胡旋歌谣,身体也随之旋转舞动,裙摆如盛放的花朵。

      东之的脚伤好得差不多了,这等热闹岂能少了她?

      她像只快活的小狗,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学着大人的样子扭动腰肢,虽然动作稚嫩甚至有些滑稽,但她毫不怯场,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火光将她汗湿的额发照得亮晶晶的。

      璩黛安静地坐在稍远处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羊奶,看着眼前的喧闹,她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只觉得有些吵闹,却又隐隐被吸引。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小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璩黛一惊,抬头正对上东之亮得惊人的眼睛。

      “璩姐姐!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来嘛,跟我们一起来!”东之嚷嚷着,不等她拒绝,便用力将她从凳子上拉了起来。

      “我……我不会……”璩黛有些慌乱,她自幼学的便是仪态端庄,何曾学过这样随性而舞。

      “哎呀,跟着跳就行啦!很简单!”东之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火光中心凑。

      周围的人们看到一向沉静的璩黛被东之拉过来,都善意地笑起来,歌声更响,拍子也更热烈了。

      璩黛起初手脚僵硬,无所适从,但在东之的带动下,在那灼人的火光和热烈的氛围包裹中,她心底某处紧绷的弦,似乎“啪”地一声松开了。

      她试着抬起手,轻轻摆动身体,她跟着周围的人,轻轻地哼唱起来,原来,跳舞也不算难嘛,心底到了有了两分愉快。

      自那夜之后,东之开始不怕她了,甚至老是主动跑去找她。璩黛在窗边写字,东之就扒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她一笔一画,将墨水勾勒成一个个工整漂亮的字。

      “姐姐,你的字真好看,像印出来的一样。”东之真心实意地赞叹,随即又苦着脸,“我怎么就写不好呢,何先生说我的字像螃蟹爬。”

      璩黛笔尖不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东之也不在意,继续聒噪:“这里老些书,你怎么看得下去啊?密密麻麻的字,我一看就头晕,你怎么每个字都认识?”

      璩黛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才抬眼看向她:“我父亲原籍在中原,是随父祖辈来到这里,诗书世家以读书科考为重,我幼时开蒙早些,所以懂得字多些。”

      “哦……”东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可是,五十楼的生活不好吗?鄯善城里那么多营生,做什么不能吃饭?为什么要读那么多书,那么辛苦呢?”

      这个问题,让璩黛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父亲殷切的期望,也想起自己心底那个隐秘的目标。

      她看着东之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那些大道理,在嘴边转了一圈,却咽了回去。

      她想了想,轻声说道:“五十楼现在很好,鄯善城也很繁华,但这都是因为新朝强大,能庇护我们。如果我们不继续变得强大,将来万一……万一再有像当年北朔那样的敌人来会抢走五十楼。”

      东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从小听《鄯善救文皇》的故事长大,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说书先生描述的烽火连天亡的景象……

      “不行!不能让人抢走五十楼!”

      她看着璩黛,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姐姐,那你好好读书!快点变得厉害保护五十楼!我以后不吵你了!”

      说完,她像是生怕打扰了璩黛变厉害的伟大事业,竟真的蹑手蹑脚地退开了,临走还贴心地把窗户掩了掩。

      璩黛望着她消失的背影,怔住了。她没想到自己这番话,竟起到了这样的效果,心里有些微的歉然,觉得似乎吓到了她,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飘散了开来。

      她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却一时没有落下。

      窗外的阳光正好,将院中那棵老沙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斑驳摇曳,远处,隐隐传来东之压低了嗓音,告诫厨房里偷懒的伙计“要好好干活,不然坏人就来抢我们酒楼啦”的声音。

      璩黛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弯了一下。她点了点头,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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