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学习 “东之啊, ...

  •   五十楼后院,那间向阳的小屋里,夜里的灯火熄得愈发晚了,璩黛的身影在五十楼学堂、沈老先生家,还有自己的小屋之间循环反复。

      她与东之照面的机会越来越少,偶尔在饭桌上遇见,东之叽叽喳喳说上十句,璩黛方能从沉思中拔出心神,应上一两句。

      东之的生活依旧如故,暨奶奶看她实在不是坐学堂的料,强按了几日牛头,见她蔫得像霜打的茄子,终究是心软了,只勒令她每日必须认会十个字,便随她去了。

      于是,五十酒楼,便又成了东之最常去的“学堂”。

      这日午后,大堂里来了一队风尘仆仆的客商,七八条汉子,带着一身戈壁滩的干燥土腥气,一进门便嚷着要热汤好酒,再切上几斤上好的羔羊肉。

      伙计忙得脚不点地,东之见状便灵活地挤过去,帮着端酒送菜。她个子小,端着比她脸还大的海碗走得极稳,脸上挂着毫不怯生的笑,引得那几个客商都笑眯眯的瞧她。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接过东之递上的酒碗,哈哈一笑:“嘿!你这小丫头,倒是个机灵鬼!多大啦?就在这酒楼里帮忙?”

      “十岁啦!”东之挺了挺小胸脯,“我就在这五十楼里住着,是五十楼的人,帮忙是应当的!”

      “五十楼的姑娘啊,怪不得!”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商人闻言,眼中露出些敬意,挪了挪身子,在长条凳上空出一点位置,拍了拍,“来,小丫头,坐下歇歇脚,陪我们几个粗人聊聊天。”

      东之眼睛一亮,像只被邀请的小猫,毫不客气地挤坐了上去。她乌溜溜的眼睛在几个商人脸上转了一圈,问题便像炒豆子似的蹦了出来:“大叔,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吗?走了多久呀?路上都吃什么?睡在哪里?”

      刚坐下就一堆话,瞧瞧,这机灵的。

      络腮胡汉子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就开始跟东之闲扯:“我们这趟是从于阗那边回来,走了快两个月喽!吃的大多是馕饼和肉干,能遇到水源扎营时,才能煮点热乎的汤水。睡?那自然是天当被子地当床,运气好能找到个避风的土坳,都算享福喽!”

      “走了两个月……”东之小声惊呼,她年岁实在太小,无法想象离开家里这么久是什么滋味,她瞎跑半天就得挨揍。

      “那路上什么样的光景?风景好看吗?”她又问。

      “好看?”年长的商人笑了笑,“小丫头,路上的景致跟这鄯善城可不一样,你得自己去瞧了才知道。”

      “哎哟,您是天大的好人,就告诉我嘛!我可想知道了!”东之把小脸一摆,露个可怜兮兮的样儿。

      一桌人辛苦了几个月,终于松泛下来,对着热酒热菜,对着一个任由他们装腔吹牛的小姑娘,自然是摆开了阵仗,要好好絮叨一番,才能满足了心思。

      “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黄沙,有时候连续走几天,都见不到一点绿色,可夜里宿营,一抬头,那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亮得晃眼勒!好像一伸手就能捞下一把,你说漂亮不漂亮?”

      “早上太阳出来,照在沙丘上,金子一样,让人想拿麻袋去装!我们还路过一片怪石滩,那些石头被风吹得奇形怪状,像巨人、像野兽,夜里看还有点瘆人哩!”

      东之听得入了神,她正神往着,那络腮胡汉子却故意压低声音,扮了个鬼脸:“小丫头,光觉得好看了?路上可危险着呢!有神出鬼没的沙匪专门抢我们这些带着货的商队,刀片子亮晃晃的,一个不留神,小命就没了!”

      东之吓得缩了缩脖子。

      另一个商人也凑趣道:“还有呢!要是走错了路,找不到水,那才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嗓子眼冒烟,嘴唇干得裂口子,最后渴死晒成肉干,埋在沙子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东之的小脸都有些发白了,她抓紧了自己的衣角,声音带了点怯意:“那么危险,你们干嘛还要去呀?”

      这话一出,几个商人对视一眼,都哈哈大笑起来。年长的商人道:“为啥?利大呗!小丫头,就比如说鄯善城产的这种胡锦,在这儿一匹只能卖这个数。”

      他写了个数字,“可你只要能把它们安然无恙地运到于阗,或是更西边的大宛,一匹就能翻这个数!你说我们去不去?”

      他又写了一个数字。

      “这么多钱?!”她这辈子经手过的钱,最多不过是几个买零嘴的铜板,这动辄数倍的利益,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立刻就生出了一点向往。

      于是,她又追问:“怎么才能去走商呢?”

      “怎么走商?”络腮胡汉子拍了拍腰间的褡裢,“首先得胆大心细,不怕苦,不怕死。其次,得识货!什么东西在哪儿紧俏,什么东西利润厚,心里得有本明账。还得会看人,知道跟什么人能打交道,什么人得绕着走,这里头的学问,深着呢!”

      后来的话就散漫了起来,东之一顿胡侃,到底是被勾起了心思。等商队吃饱喝足,歇够了脚,便起身离开,继续他们归家的最后一程。

      东之却像被钉在了长凳上,脑子里全是那两个酒水写的数字,还有璀璨的星河、金色的沙海,狰狞的沙匪和可怕的干渴。

      她恍恍惚惚地回到后院,看到正在廊下眯着眼晒太阳的暨奶奶,迈着小步蹭过去,依偎在身暨奶奶边,犹豫了半晌,才小声地开口:“奶奶,我以后也想去走商,可以吗?”

      暨奶奶眼皮一颤,睁开眼,说:“走商是男人家的活计,风餐露宿九死一生,哪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一个姑娘家,孤身进了那荒漠戈壁,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怎么去得了哦。”

      东之抿了抿唇,不服气:“我可以女扮男装,我会很小心的,男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

      暨奶奶看着她一脸不服,想了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傻东之,你才十岁,身子骨还没长开呢,先好好长大,等你真的能扛事了,咱们再慢慢说,好不好?”

      东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点油渍的鞋尖,心思翻涌起来,暨奶奶这是打量她小忽悠她呢,她才不听,她就是要走商。

      她这样梦想着,似乎那些惊心动魄的旅程,已不再遥远,她好像看见长大后的自己,牵着骆驼,踏着黄沙,正走向那片广阔天地。

      东之抬起头,下了决心。

      *

      这天,璩黛被父亲璩秀才接回了家。

      璩家的书铺开在城南一条还算清净的街上,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清源书肆”四字。

      铺子里飘着淡淡纸墨清香,书架摆得整整齐齐,除了《四书》《五经》这些典籍,也兼卖些传奇话本、岁时历书与启蒙字帖,生意不算红火,却也安稳,堪够一家人糊口度日,年有盈余。

      书铺后面,是个小小的天井,连接着一栋两层的小楼,便是璩家父女和伙计、仆妇几口人居住的地方,比起五十楼的宽敞和人来人往,这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冷清。

      璩秀才考较了女儿近日的功课,脸上不禁露出欣慰之色。他放下书卷,道:“黛儿,沈先生既说你已有下场应试的功底,为父便放心了,既然选定这条路,往后更要心无旁骛,全力以赴,不可懈怠半分。”

      璩黛端坐下首,轻轻点头:“女儿明白,定不负父亲和先生期望,也不负母亲遗愿。”

      随后父女二人转身上楼,来到一方小小的牌位前——那是璩黛生母的灵位,璩秀才亲手点上三炷清香,递一炷给女儿,自己执两炷,对着牌位深深一揖。

      “娘子,黛儿回来了。”

      “她的学问又精进了不少,沈老先生也夸赞她,明年二月的童试,当可下场。你临终前最放不下心的便是黛儿,为夫将她送入五十楼,托付给暨老夫人,如今看来,这条路是走对了。”

      “黛儿懂事肯学,将来定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让你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璩黛静静地听着父亲对母亲的低语,她上前一步,将香插入炉中,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仿佛看到了母亲还在时的样子,心底也多了许多哀思。

      接下来两天,在家中住下,璩黛习惯性地坐到自己临窗的书桌前,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开始默写今日温习的经义。

      写着写着,她的笔尖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自己笔下工整的字迹,看着书架上父亲为她精心挑选的书籍,想起沈老先生倾囊相授的耐心,想起五十楼暨奶奶的照拂……

      她这条看似孤身奋进的科举路,原来并非孤立无援,父亲在背后为她铺路搭桥,师长在前方为她指引方向,她是很幸运的。

      那……东之呢?

      东之无父无母,身世飘零,连来处都模糊不清,暨奶奶虽疼她,可终究年事已高,再不能像父亲为自己这般,为她细细盘算一条长远的路。

      东之就像鄯善城外随风生长的沙枣树,生命力顽强,肆意张扬,可她的根扎在哪里?风往哪里吹,她便往哪里去。谁能为她遮一遮漫天风沙,谁又肯为她细细铺一段前路?

      璩黛放下笔,走到窗边。

      此刻天色将暮,东之多半还在外头疯跑,没个归影。不过,也幸好有她,五十楼里才这般热闹鲜活,处处透着烟火人气,就连自己,也不觉得孤寂。

      她尚有父辈师长为她提灯照路,可东之从来都只有自己。东之啊,你往后,该怎么办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学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