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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那你是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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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朝,太和十五年。
鄯善城的春日午后,阳光暖得恰到好处,将“五十酒楼”黑底金字的招牌晒得有些发烫。
五十酒楼的招牌,在鄯善城那可是头一份!当年,五十楼的五十位姑娘们救了新朝开国太祖文皇帝,文皇帝亲赐牌匾“恩义无双”,正挂城门口,还许了鄯善城五十年内,每年可选一位女官入京任八品官吏,以酬谢当年救命之恩。
自从后,鄯善城教化昌盛,商业繁荣,成了新朝首屈一指的女城。
此刻,正当正午时分,五十酒楼热闹的厉害,这时,厨房门帘一动,一个约莫八岁的小女孩钻了出来,听见外面的喧闹,脚步就挪不动了,倚在门框边,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着光,又听了一耳朵热闹。
她正听得入神,后脑勺却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小皮猴子!又偷懒!让你拿的孜然呢?等着下锅呢!”胖师傅的吼声从厨房传来。
这小姑娘“哎哟”一声,像条滑溜的小鱼,钻进人群里取了调料,又一溜烟跑回厨房,在厨房里帮了会忙,眼瞅着暂时没事,便提起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往五十楼后院跑去了。
这小姑娘,名叫东之。
这五十楼正是当年救下皇帝的五十位女郎旧居,只是数十年光阴流转,如今这里,早已不复当年众女聚居的模样。
几经扩建,屋舍连绵成片,已成一座四进大院,院内辟有女子书堂、织坊,连带酒楼铺面,产业颇大;又因着楼里的姑娘们常年行善,收养孤寡,声名极佳。
只是,当年的姐妹们有的故去,有的随儿女迁居,有的出去自立门户,留下的空屋子越来越多,难免显得有些空荡寂寥。
唯有曾经的楼主,如今的暨奶奶,始终守着这里,东之便是暨奶奶收养的弃婴之一。
五十楼收养的孩子不少,大多长大些便被好心人领走,或是长大成人后自行成家立业,唯独东之,小时候谁抱都哭闹不休,非得待在暨奶奶身边不可。
暨奶奶原以为她是个黏人懂事的孩子,没成想,长到八岁,竟皮实得上房揭瓦、爬树钻洞,无所不能,直气得暨奶奶天天拎着根藤条满院子转悠,却终究没舍得真往她身上招呼。
东之提着食盒给暨奶奶送饭,吭哧吭哧穿过几进院落,刚走到二进正堂外,却见里面暨奶奶和几位楼里的老嬷嬷正陪着客人说话。
东之打眼看去,一位身着青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约莫十岁年纪,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细布衣裙,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头发梳成一个整整齐齐的辫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初生的小荷。
东之下意识看了看自己有些灰脏的衣角,和因为疯跑而散乱的头发,心里莫名有点不自在。她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那女孩仿佛有所感应,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东之下意识就朝她做了个鬼脸,不等对方反应,提着食盒“噔噔噔”就跑开了,心里那点莫名的不自在,也随着这恶作剧烟消云散。
堂内,被唤作璩黛的女孩,看着那皮猴子一样的身影消失,怔了一下,随即又默默低下头,继续听着父亲与暨奶奶说话。
只听青衫男子道:“暨老夫人,内子去年已然病故,小生眼下并无续弦之念。只是黛姐儿年已十岁,正是需慈母悉心教养之时。她生母当年亦是从五十楼出来的人,算起来,黛姐儿本就是五十楼的孩子。”
他将璩黛轻轻往前推了半步:“暨老夫人德高望重,五十楼声名远播,此地皆是女眷,又有书堂,可学文识字,明律知仪。小生思来想去,想将黛姐儿托付给您老教养。”
“并非家中无力抚养,只是内子去后,我一介男子,于闺阁教养之事终究粗疏,恐误了女儿。再者,我需潜心读书以备科考,家中清寂,于她心性成长亦多有不便。我已与黛姐儿说妥,她幼时常随生母来此小住,对五十楼本就不陌生,故而,有此一请。”
暨奶奶满头银发,眼神却依旧清亮,她看向璩黛,柔声问:“孩子,你自己可愿意?”
璩黛抬起眼,看了看为自己苦心筹谋的父亲,又想起方才那个生机勃勃的鬼脸,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暨奶奶看她点头,又看向那男子:“你这般为孩子打算也好,可孩子毕竟还小,孤身一身在外,难免会伤了孩子的心?”
青衫男子连忙应道:“老夫人所言极是,我原也打算,每月接黛姐儿回家小住一两日,年节时再接回府中长住半月,平日里我也会常来探望,断不会叫她觉着孤单冷落。”
暨奶奶点了点头,又追问:“那这孩子将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那青衫男子拱了拱手,说道:“不瞒您说,我是有意让她继续读书,去试试考一考女科的,她母亲在世时,便是这般期望的。”
提到亡妻,男子声音微涩,看向女儿的眼神充满了怜爱。
璩黛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记得母亲,母亲是一个极其温柔又坚韧的女子,母亲原是孤女,被五十楼收养,后来嫁给父亲,两人志向相同很是恩爱。
母亲说,早年间女子莫说考女科,便是想正经读些书,都千难万难。太初文皇帝努力了一生都没能开成女科,她故去的时候很是遗憾。直到文皇帝的妹妹登基,在太和五年力排众议开了女科,天下女子才算有了一条通天梯。
“黛姐儿,那第一届女科,是与男子同场较技,艰难得很呐……”母亲咳嗽着,眼神却异常明亮,“后来几科虽也录了些女进士,可总没一个女状元,倒叫男子轻看了我们女子两分。”
“若天下能多一位女状元,让天下人都看看,我们女子读书做事不输儿郎,那该多好……你在读书上有灵性,要用心……”
暨奶奶看她低头不语,温声问:“好孩子,你父亲希望你将来读书考女科,你自己是怎么盘算的?你喜欢读书吗?”
璩黛抬起头,轻轻点头,她说:“暨奶奶,我喜欢读书,我愿意考女科。”
母亲没能说出口的愿望,她明白。
“好孩子,”暨奶奶叹了口气,终是应承下来,“既然如此,便留下吧,卓妈妈,去把东之旁边那间向阳的屋子收拾出来。”
这边,东之在等了许久,肚子都咕咕叫了,还不见暨奶奶来吃饭,她忍不住又溜出去,就见暨奶奶正指挥着卓妈妈带人打扫她隔壁那间空了很久的屋子,外面还有几个像是仆从模样的人,正轻手轻脚地往屋里搬行李。
她绕着院子跑了一圈,果然又看见了那个女孩,正安静地站在廊下看着下人们忙碌。东之滑了过去:“奶奶,她也要住进来了吗?”
暨奶奶正忙,不耐地挥挥手:“去去去,一边玩去,别在这儿添乱。”
东之却不走,锲而不舍地追问:“奶奶,她叫什么名字呀?她多大了呀?她要来咱们这里住吗?”
“你自己问去!”暨奶奶被她烦得不行。
东之得了这话,咚咚咚的一通跑,到璩黛面前,仰着头,毫不怯生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啦呀?”
璩黛看着眼前这个带着野气的小姑娘,轻声回答:“我叫璩黛,今年十岁了。”
“十岁啊……”东之眨巴着眼睛,飞快地算了算,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我叫东之,我八岁,你比我大,你是姐姐!姐姐好!”
璩黛不妨她这样热情,到底有些不适应,轻轻别过了些脸,道了声:“那……妹妹好。”
于是,两个小姑娘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