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诺之契:囚笼之光》屿落归舟

5、不配得的月光 夜色悄然降

　　夜色悄然降临，城市灯火如同打翻的星河，透过窗户，在寂静的室内流淌。孟偲诺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沙发旁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圈温柔地笼罩着一小片区域，既不刺眼，也驱散了令人不安的黑暗。

　　施络屿在窗边站了许久，直到双腿传来细微的酸麻感，才默默走回沙发，依旧选择了那个最远的角落。她抱着一个灰色的抱枕，下巴搁在柔软的布料上，鲻鱼头的短发在暖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颈后那些较短的发丝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两人之间依旧沉默，但比起下午那种紧绷的、濒临断裂的寂静，此刻的氛围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缓和，像冰层下开始缓慢流动的河水。

　　孟偲诺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里发来的消息，询问她旅行是否顺利。她低头，指尖轻点，回复着平安，嘴角不自觉地带着一点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施络屿的心底漾开了一圈复杂的涟漪。

　　施络屿看着孟偲诺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她专注回复信息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一种熟悉的、如同藤蔓般缠绕了她多年的情绪悄然滋生——不配得感。

　　她这样的人，阴沉，无趣，像一块沉滞的、只会汲取能量的淤泥，凭什么拥有这样一轮太阳？凭什么让这束光，跨越千里，照进她这片贫瘠荒芜、连自己都厌恶的土地？

　　孟偲诺回复完信息，抬起头，正好对上施络屿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仓惶，以及更深处的、几乎刻入骨髓的自我怀疑。

　　“怎么了？”孟偲诺轻声问，将手机屏幕按熄。

　　施络屿迅速垂下眼睫，摇了摇头，抱枕被她无意识地攥得更紧，指节泛白。沉默再次蔓延，但这一次，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沉重。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孟偲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时，施络屿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像羽毛落地，几乎要被窗外的车流声淹没：

　　“……其实，你不该来的。”

　　孟偲诺的心微微一沉，但面上不显，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施络屿没有抬头，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自嘲：“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好玩，也没什么好看的。”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才继续用更轻的声音说，“……和我这个人一样，没什么意思。”

　　这些话，孟偲诺并非第一次“听”到。在过去的线上聊天中，每当她热情地规划着未来见面后要一起做什么，或者毫不吝啬地表达想念和喜爱时，施络屿偶尔会泼下这样的冷水，用看似冷静理智的口吻，说着“其实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也许见面你会失望”、“我可能不值得你花这么多时间”。

　　那时，隔着屏幕，孟偲诺可以用更活泼、更赖皮的方式反驳回去，用无数的文字和语音包裹她，直到那份消极暂时退却。但此刻，面对着真人，听着这用几乎没有什么起伏的语调说出的、却字字沉重的话，孟偲诺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的心疼。

　　她没有像网上那样立刻反驳，也没有用夸张的语气去安慰。她只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拉近了一点彼此的距离，确保自己的声音能清晰地、平稳地传递过去。

　　“络屿，”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沉静，“我来，不是因为这里好玩，或者你‘有趣’。”

　　她看着施络屿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的手指，继续说，语气如同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来，只是因为这里有你。”

　　施络屿猛地抬起头，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那样看着孟偲诺，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难以置信。

　　孟偲诺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眼神清澈而坚定：“五年，一千八百二十六天，我认识的，就是这个你。好的，不好的，开心的，难过的，都是你。”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一些，“所以，不要替我做判断，值不值得，应该由我来决定，好吗？”

　　施络屿的眼泪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没有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淌。但她这次没有躲闪，没有把自己藏起来，就那样任由泪水模糊视线，看着灯光下孟偲诺有些朦胧却异常温暖的身影。

　　孟偲诺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坐直身体，留给她消化情绪的空间。她拿起之前看的那本书，却没有翻开，只是摩挲着封面。

　　窗外的月光清冷，与室内的暖光交融。施络屿慢慢地低下头，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微凉的抱枕面料里。心脏像是被泡在温水中，酸涩胀痛，却又奇异地感觉到一丝她几乎不敢承认的……暖。

　　这轮她自觉不配拥有的月亮，如此温柔又如此固执地，悬在了她的夜空里。而她这片贫瘠的土地，似乎也因此，被照亮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