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高十八斗》谢客临

8、早亭三人行 约薛慕贤却

　　阿闻站在偏门外，直骂自己是个傻子。她心急如焚，可转念一想，即便自己真的知道二女郎疯了，也不敢当着薛慕贤的面说吧。说不定薛慕贤以为自己胆小畏惧，只敢这么说。

　　不行，得再去薛府一次。如果薛慕贤不见她，那就说明自己真的蠢到被怀疑了。如果薛慕贤真的让她进府了……那再看情况吧。

　　她来到薛府正门向门口僮仆说明来意，接着有人进门传话，不过片刻，薛慕贤竟然亲自出来接她入府了。

　　今日薛慕贤穿着绛红色上杉梨黄下裙，梳着工整的发髻，长眉依旧入鬓，面如冠玉，笑语盈盈。她刚从正门出来时，阿闻不由得呼吸都一滞。对方一靠近，还能闻到薛慕贤身上熏的甘松香的气味。

　　薛慕贤拉住她的手就进了府，边走边说：“快走快走，今日真是太晒了。”

　　阿闻低头，看着对方拉住自己的手。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于是她松了一口气，看对方的样子应该没察觉到什么吧。

　　上次进薛府是半夜，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今天才算看清。环顾四周，假山绿水画楼北，芳草明花流香南。只是偌大的薛府里除了薛慕贤没人说话，安静地让阿闻都不敢大声走路。

　　这次二人去的是薛慕贤的房内。她关上门就凑近，小声说：“让我看看你的伤，你还疼吗？”

　　阿闻笑了笑：“早就好了，那天晚上其实就不疼了。对了，主簿和夫人在府上吗，我是不是得去见过他们？”

　　薛慕贤摇头：“不用，这几日都没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你也不用拘着，府上只有我们和仆役们。”

　　阿闻点点头。

　　丫鬟们上来了茶水，温景荣对阿闻说：“这是庐山禅茶，你快尝尝。叫我也尝尝。”说罢她自己先喝了一口。

　　阿闻起初是没听出来什么不对劲，喝到嘴里才想到，还差点呛到。她咽下茶水问：“庐山？”

　　薛慕贤笑着点点头：“是几个商旅路过，给我父亲偷送了些。现在天天有战事，秦晋贸易好几年前就断了。不过依我看，这晋地的茶跟咱们的茶无甚区别。”

　　这话说的倒让阿闻不好意思再喝了：“你瞧我来的真是时候，一来就喝到了庐山的茶。这……”

　　薛慕贤笑着托了托阿闻举着茶杯的手，示意她继续喝：“一点茶叶。我反正是每尝出来好在哪里。”

　　阿闻倒是尝出来了。以前在家时虽不是天天喝，但府外街道上到处都是卖这种茶的。有时逢年过节人多，她在门口处望着外面熙攘的人群时，就能闻到这种茶香。

　　阿闻正走神，薛慕贤这时主动问道：“你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这个……”

　　阿闻马上编好一个理由，说：“上次替我结清了饭钱，我总不能白占便宜，今日来是把那日的钱换了。”

　　至于钱……阿闻立马掏出沉甸甸的钱袋。这钱本来就是那个郎中的，她偷了薛府郎中的钱不知道怎么还给她，没想到现在正巧，好歹是还了。

　　可是再看薛慕贤，她似乎有些不高兴：“就为了一顿饭钱，你专门来送一趟？况且我记着那晚上的饭钱好像没多少吧，你这么一大袋子的钱，是还我人情的吗？”

　　阿闻摇摇头：“不不不，薛女郎你又不差钱，我怎么会用钱来还您人情呢？”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闻不知作何解释，因为这就是你们的钱啊。她正编着话，一抬头却发现薛慕贤竟然欣然收下了：“行，既然你给我，我就拿着。”

　　阿闻暗暗松口气，没想到薛慕贤紧接着又说：“你平素也没什么事情吧，明日有空和我去赏花吗？”

　　阿闻心中惊讶，脸上看起来却平静：“赏花？薛女郎邀我，我怎么会推脱。不知去哪里赏花呢？”

　　薛慕贤告诉她在早亭。她说早亭的荷花开得正好，这样的好景色如果无人去看，那花岂不是白开了？

　　两人约定好时间分别，阿闻就告辞了。薛慕贤送她至门口，看到外面既无丫鬟也无马车，问：“你的仆役们呢？”

　　“在北街处候着。”

　　“你是来为我送钱的，为何把马车停在北街那么远的地方，直接让他们驾马车过来岂不省事吗？”

　　“……”

　　阿闻尬笑回她：“我父亲管的严，不知道那日我在酒肆里惹了事情，要是停在薛府门口处，这些驾马车的小厮肯定会去告状。”

　　薛慕贤轻笑了一声，不知道她信没信。

　　回府时竟已是黄昏。阿闻一进房间就看见焦急的豆蔻，她同自己说：“今日午饭过后府君来了，看你不在问你去了哪里，我没有说上来……女郎，以后少出门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我可怎么办？”

　　阿闻随意敷衍：“知道了，以后不会了……诶你先别走你留下，我有事情要问你。”

　　待到其他丫鬟都离开，阿闻让豆蔻坐下问她：“上次咱们去裴府，因为裴刺史得到了嘉奖……那你说，我要是想进薛府，得等到他们立个什么样的功劳？”

　　豆蔻笑了笑：“要等到薛府立一个这样的功，估计得下辈子了。粮草不是天天有，那次也就是晋人疏忽了。这种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裴府也就是走运了一点吧？”

　　沉思一会儿后豆蔻继续说：“女郎，你要进薛府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你不是认识薛家三女郎吗，直接让她带你进去不就好了？”

　　进薛府其实很容易，可今日可谓是毫无进展，必须制造点混乱的局面才行。要是薛府也来一个什么宴席叫上一群公子女郎，那出点什么事也没人怀疑到她头上；可要是只她一个人进了薛府，那出事了不就摆明了跟她脱不了干系吗？

　　她烦躁地摆摆手示意豆蔻下去，接着便睡觉去了。

　　难得一夜无梦，阿闻心中惦记着与薛慕贤见面，起的很早。上天总是在最关键的地方给她使绊子，为了杜绝一切突发情况，她依旧没让豆蔻跟着。

　　一路打听终于来到了早亭。这儿虽然称为“亭”，但其实是一个园子，还未进去阿闻就已经大失所望，此地连门头都已残破。

　　从正门进去左右两个亭子。右边的亭子据说是宣昭帝在位时下令建造的，如今其实也没有多少年，好好一个院子何故破成这模样，里面亭柱也都明显损坏，唯有湖中荷花开得勉强能看。

　　百花不随人事改，寂寞年年为春开。怪不得人家都说早亭是个好去处，估计都是奔着荷花来的。荷花池中间也有个小亭子，那里必定是赏花的好地方，阿闻情不自禁走向那亭子。

　　远远的，似乎看到庭边坐着一个绿色长袍的女子，背对着她……越靠近越觉得眼熟，这件草绿色的衣服似乎在哪里见过。阿闻反应过来后心中一惊，不由得脱口而出：

　　“……裴京照？”

　　说完阿闻就意识到了自己直呼其名显得无礼，而裴京照听见后转头也看见了阿闻，对视一眼，阿闻尴尬笑了笑然后走上去找补：“好巧。”

　　裴京照冲她点点头说道：“周女郎，好巧。”

　　“？”

　　好一个周女郎。离上次见面也没几天，这么快就忘了她是谁了。阿闻也不生气依旧笑着说：“哪里有周女郎呀，我姓崔，你不记得我了？第一次见面在府上亭子里，第二次见面是在庙会上，我还送了你一个花灯。你想起来我了吗？”

　　裴京照垂眸，冲她微微颔首道：“想起来了。”

　　阿闻再笑一下。接着二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坐在庭边，双双沉默不语。其实阿闻欲哭无泪，果然，她不可能如此顺利地完成这一切，当她做事稍微顺利一点，就会出现意料之外的麻烦。

　　阿闻开口说话：“你是一个人出来的吗？”

　　裴京照点点头。

　　阿闻正想办法把她支走，裴京照此时主动开口问她：“崔女郎喜欢看荷花？”

　　阿闻倒有些局促，她点头：“我府上太偏，没有什么好玩的，院里的荷花也就几朵，远不如这里。裴女郎为什么也这么远来看荷花，裴府上肯定有吧？”

　　裴京照回答：“因为府上呆着没意思，想出来透透气。”

　　高墙之中的烦恼，阿闻也懂，她看着低着头的裴京照，眼神不自觉落在了她的眼睫上。裴京照的睫毛很长却不密集，她见过的其他人的睫毛，眨眼时眼睫就像蝴蝶的翅膀般扇动。为什么裴京照的睫毛跟别人不一样呢，她吃的太少吗，还是烦恼太多呢？

　　就在阿闻愣神时，裴京照发现了对方无故盯着自己看个没完，有些别扭地轻咳了一声将她思绪拉回。阿闻回过神，看见裴京照似乎不悦，赶忙开口想解释：“裴女郎的眼睛生很好看。”

　　裴京照轻轻道谢后将头微微转了过去。阿闻见对方仍然不太自然于是继续解释：“我是真心夸赞的。”

　　裴京照轻轻点头，说了句“嗯”。她的耳尖似乎有些发红，但是垂下的头发将它遮挡住又看得不太真切。阿闻趁此时转过头看看有无薛慕贤的身影，并未发现。虽然迟来了但是正好，她得想个办法把裴京照支开。

　　“裴女郎是几时到的？”

　　“吃过早饭后便来了。”

　　“那你吃过午饭了吗？”

　　“还未。”

　　好机会。阿闻关心她：“午饭怎么可以不吃？裴女郎，你身形如此消瘦应该多吃一点呀。就在不远处有家面馆，你要去吃一点吗？”

　　裴京照摇摇头：“不用了，天太热，我也吃不下。”

　　“那去喝点水呢？”

　　“不渴。”

　　阿闻苦笑。最不幸的是当她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时，听见远处有人喊了一句：“阿闻？”是薛慕贤的声音。

　　她认命般的闭上了眼睛。这下是真没办法了。裴京照和阿闻二人同时转头，顺着声音看到了站在远处的薛慕贤。薛慕贤也有点意外，她看了看一边的裴京照问：“阿姊也在啊。”

　　此时一边的裴京照看了看阿闻，轻声询问了一句：“阿闻，是你的名字吗？”

　　裴京照竟然会特意问她一句。阿闻点点头说：“对，是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我叫阿闻。”

　　薛慕贤来到二人身边，问了好之后她对阿闻说：“你们是什么时候到的，是不是等了我很久？我府上有些事情，这才耽误了一会。”

　　府上的事情，会是那个疯女人的事情吗。

　　“我也才到没一会儿，无妨。”

　　薛慕贤又转头问裴京照：“你们两个竟然认识，看来是我出门太少了。不过阿闻你也是，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

　　裴京照在阿闻开口前替她回答：“我们只是碰巧遇到的，而且，我和她并不认识。”

　　“……”

　　我和她并不认识。

　　阿闻脸上的笑容都绷不住了。这是她们第三次见面了，她是真想知道裴京照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故意这么说的。她深吸一口气然后顺着裴京照的话说：“对，我们之前不认识，我也不知道会这么巧。”

　　说完又是沉默，连阿闻都不知道她还能说些什么了。

　　薛慕贤感受到了此时怪怪的感觉，但是她为了解围的一句话将本来就微妙的气氛变得更微妙：“你们两个人看起来似乎很讨厌对方。”

　　这是一句玩笑话，但是说完后没有一个人笑。阿闻都想哭了。

　　“薛女郎又说笑了，我们不过几面之缘说过几句话，我怎么可能讨厌裴女郎。裴女郎应该也不会讨厌我吧？”

　　裴京照靠在墙柱上，沉默一会儿后点点头：“嗯，不讨厌。”

　　阿闻看向薛慕贤，对方正笑着看着自己，目光好像从未离开过。二人对视间薛慕贤又把目光移开了，看向裴京照。

　　“难得在外面碰见你，我和阿闻要在这里逛一逛，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阿闻用余光观察着裴京照然后在心里祈祷：快拒绝，快拒绝。

　　然而刚刚还说她和阿闻并不认识的裴京照，此刻竟然开口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