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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寄花以献佛 为薛慕贤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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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忙说:“才不是呢。今天来的人太多了,别人都忙着玩投壶藏钩,这才不来东堂处歇着。方才那位张家女郎带着人在这里躲着,我猜是没人愿意搭理她。”
阿闻问:“你之前见过那位张女郎吗,她到底是什么人?”
豆蔻抿了抿嘴回道:“她的父亲是豫州牧。这几个月豫州和咱们东豫州来往的也密切了,她应是这一阵子才到的。之前我没见过她,还以为她跟咱们都差不多……这些是我们上次来裴府时那个叫乌月的女子告诉我的。”
豫州牧……
昔日这片土地统归豫州管辖,如今朝廷将其一拆为二,西边以洛阳为治所仍称豫州,东边另设东豫州,州府安在许昌,谯郡便归这东豫州统管。照这么看,张落父亲的权力可比裴世忠还要大,怪不得她这么狂。
不过这么一对比,同为刺史女儿的裴京照就显得温和良善许多,最起码她不会处处挖苦嘲讽别人,甚至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跟人说话。果然凡事讲究个相衬。
思虑再三,阿闻问豆蔻:“我们方才来时只见围棋对弈投壶樗蒲,怎么没看到有行觞咏诗的呢?其他的我可不一定能赢得彩头,但是论吟诗作赋,我尚且还是能争一争的。”
“行觞咏诗?”豆蔻想了想,“那可不在东院了,得往西院找去。女郎,你怎么突然想玩这些了,方才不是还不愿意吗?”
阿闻站起身来对豆蔻说:“在这里呆着怪没意思的,走吧,也让你看看我的字写得如何。咱们要赢得些好玩意儿给薛女郎,她帮了我这么多次,今日更是因她我们才能进来,好歹要报答人家。”
其实阿闻知道,就算赢得了价值连城之壁的奖赏也偿还不了薛慕贤的情。因为她马上就要杀掉薛慕贤最亲近的人了。
西院子里的人可一点不比东院少,尤其是临水的地方到处是人捻纸挥笔短歌长吟。阿闻也来了兴趣,慢悠悠走着去瞧摆在高处的彩头,无非是什么琉璃珠珰、鎏金嵌玛瑙钗和一些各式的银小漆盒,薛慕贤也不缺这些。她继续前行,望见前方搭着高高的檀木架子,上方用银色绸缎垫着一个素面白玉双股钗,在晨曦的映照下更显明润玄洁。她心中便立刻打定主意,一定要赢下这玉钗送与薛慕贤。
再瞧这檀木架子周围正比试的公子女郎们,看样子应是在即兴写诗,她们都铺纸思虑,揆度诗句。阿闻走上前去,见人群中围着一个估摸四十多岁的儒师,应是为众人命篇并评判高下者。
阿闻问他:“这位长者,现在确有些迟了,不知我现在还能否与众人比试呢?”
这位儒师抬头打量了一眼阿闻,说:“可以,不过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就结束,你能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写就吗?当下是赋览物知化为题。”
“一炷香就够了。”
阿闻正欲寻纸笔,环视一圈却见众人早就将所需物品拿了个空,哪里还有余?正当她想要到别处寻求时,忽听这群比试的人中有人“啧”了一声,似乎很是不满。阿闻朝那人望去,也不禁诧异,因为那人竟然是张落。
今日真是见鬼了。
怎么就躲不开她了呢。不过替张落想想,似乎她才是那个见鬼的人吧。好好地躲在东堂里寻清净碰上了她,气冲冲跑到西院里作诗结果她又追上来了。这么想的话张落也是挺可怜的呀。
就当阿闻不知所措准备和豆蔻去寻纸笔时,身边一个女子突然对她说:“我已经写好了,不如我将未使用的撕下以便你来写诗,好不好?”
她连忙道谢,一转身对上这女子如玉石般的眼睛,阿闻便一眼认出来了这就是方才投壶连连贯耳的那只小灰鹊。只见这只小灰鹊小心工整地撕下藤纸,并连带着鹿毫毛笔一同递给了她。阿闻接过便马上沾了些墨水,铺平藤纸后稍加思索,便立刻提笔。
阿闻写好时,周围仍有人尚未写成。阿闻小心地将藤纸交与儒师,接着就站在小灰鹊旁边一同等待着他评判。
一炷香后,众人不管写未写好都交给了儒师。只见他先是整理了一番,然后从最上方那首开始看起,读到写得好的也会念出来或直接给众人看。这时诗的主人就会洋洋得意仿佛已然拿到了白玉钗。
忽然,儒师看着手中的诗许久未动,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说:“这首诗开阔辽远,有鼓舞人心之势,我看其冠于诸作。我来诵读此诗与诸位。”
众人仔细听着,这位儒师清了清嗓子然后缓缓开始念:
燕作飞蓬转,长川濠梁明。
平明山雀应,闲宿江风亭。
水深何激激,蒲苇且冥冥。
春江莫涨止,翌日潮已平。
诗已念罢,众人仍沉浸不语,片刻后有人说:“辞意兼美,旨趣渊远,这首诗必定列为首啊!”
人群中一片附和声。
这时豆蔻轻轻在阿闻耳边说:“女郎,我以前不知你竟然会写诗,而且还写得这样好。”
阿闻笑着小声说:“这个不是我的。”
似乎她的声音并不小,因为这句话说完还没等豆蔻惊讶,阿闻身边的小灰鹊就忍不住笑了。小灰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只是没了方才投壶时的狡黠,她也凑过来轻声对阿闻说:“方才见你写诗时的样子,我也以为是你的。不过既然不是你写的,那又是谁呀?”
阿闻朝对面处扬了扬下巴,示意小灰鹊去看。人群中只有张落一人神情得意,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不是她还能是谁。
儒师将这首诗单独拿开放到一旁,也是认定了这首诗会赢。他又随意翻动剩下的诗,漫不经心地读看。然而他好像又看到了什么,回过头在已经翻走的藤纸中接着寻找。最终他又抽出了一首,道:“看来今日真是才士云集,各尽其长。我原以为方才那首已是最好,不成想在这剩下的诗中仍藏着一首。”
他再次念与大家听:
游马南山陲,春秋兀自流。
襟风动鸣銮,停云将满瓯。
扬雄悟道处,太史公登楼。
醉指岚皋卧,日月已当头。
当此诗念罢时,众人皆感慨唏嘘,两两对望议论不止。儒生也嗟叹道:“这首诗清蔚高奇,妙绝时人,诸作皆不及,这样的诗风倒是少见啊。依我看,今日的彩头应属本诗题者。”
对面的张落面色一沉,深呼了一口气便恢复原先神情,靠在一边阖眼养神去了。儒师看向众人问道:“不知这首诗为何人所写?”
阿闻上前一步,冲着他颔首道:“此诗是我所写。”
儒师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有些不相信:“您只用一炷香的时间就写成了这样的好诗,当真是为才女。”
众人也小声地夸赞她,阿闻倒不好意思起来。儒师转身取下了那素面白玉钗,双手捧着就要给她,可就在这钗子马上递到阿闻手中时,他突然抬头端详了阿闻片刻,然后问:“您是哪家府上的女郎?”
阿闻深吸一口气还未回答,对面的张落就冷笑一声,她仍旧是闭着眼睛,只是此刻她双手环胸唇角勾起,颇有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我是崔府上的。”
“崔府?”儒师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然后又问:“我记着崔郡守好像只有一个女儿吧。”
阿闻实话实说:“我不是崔郡守的女儿,我父亲是一位曹掾。”
此话一出,众人倒没什么反应,小灰鹊在身后替她说话:“凭她父亲是谁,总归诗写得好不就成啦?”
儒师却叹气摇头,并把这白玉钗收了回去。他说:“你应该早些说你的父亲是曹掾。既然如此,那这彩头未必是你的,方才这两首诗我读着不太真切,容我再细细读一遍吧。”
阿闻有些着急,她说:“哪有这样的道理,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已认定我的诗冠于诸作,可得知我父亲的官职便自违其言,这事传出去可不太好看吧。”
儒师没搭话,而是回到书案前自顾自翻着藤纸。他拿出来方才那首,又问众人:“不知这首诗是哪位所作?”
先是无人应答,后来待到儒生把这首诗又读了一遍,对面的张落才缓缓睁开眼睛,道:“此为我所写。”
儒生回头看了张落一眼,便笑了:“原来是张女郎所写,管不得能赢得彩头,今日得见也是我的荣幸。”
张落听着这番话脸都气黑了:“……你什么意思?”
儒生见对方如此反应赶忙解释:“我是说您的诗可排第一,您可以拿走这个钗子了。”
张落直起身来怒气冲冲质问:“你方才不是说她的诗为最好吗,怎么不给她,还是说她不要了才能给我?”
“不……我是说……”
身边的小灰鹊仍旧在为她说话,只听她对着儒生说:“你可真傻。原本该给这位女郎的你却翻覆其词,白白的得罪了她;想要讨好张女郎也没看清情况,巴结又未成。”
儒生的脸瞬间红了,面对众人他只好再次捧上素面白玉钗对阿闻赔了个不是然后说:“这是我的过错,愿崔女郎莫要见怪。”
阿闻将钗子接过紧握在手心,也没跟他计较。她对着小灰鹊道谢后便带着豆蔻离开了。
东院人太多了,一时间找到薛慕贤还真是个难事。阿闻兜兜转转最终在一处假山侧看到了她。她应是没等到裴京照,正独自坐在石头上用手拄着下巴不知道在想什么。薛慕贤身边有一位侍女跟着,靠近时这位侍女发现了她,阿闻便马上做出“嘘”的手势让她别提醒。
阿闻踮起脚,悄悄来到薛慕贤身后,然后把拿着白玉钗的手绕过对方伸在她眼前,待薛慕贤发现时她就轻轻摇晃一下,听着几个坠子碰在一起时清脆的响声。
薛慕贤先是一愣,待到看清眼前的钗子时便转过头去看,接着就看见了眼含笑意的阿闻。阿闻又晃了晃钗子似乎也有点得意,她正措辞该怎么才能为她讲述自己赢下钗子的经历。
见薛慕贤仍有些呆愣地看着自己,阿闻便对她说:“薛女郎你听,白玉坠子相碰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像不像雨落的声音?”
薛慕贤也笑了,她说:“像。”
阿闻好奇,为什么薛慕贤不看钗子,反倒是盯着自己看个没完。方才在裴府门口她已得知自己并非什么高门大族,阿闻也一直在担心对方会不会因此跟她疏远,依此情此景来看,应该是没什么影响吧?
薛慕贤问道:“你从哪儿得来的,看着确实十分珍贵。”
“方才正巧瞧见众人玩耍比试,彩头就是此钗。我想到它戴在你头上肯定雅致,便替你赢来了。原也不是我的东西,只不过寄花以献佛,让我得利了。”
阿闻走到薛慕贤身前半跪下来以跟她平视,然后将这素面白玉钗悉心给她戴上。薛慕贤今日的发髻一看便是下了功夫的,各处皆工整无杂乱碎发,阿闻沉思片刻便找到了合适的戴发钗处,小心翼翼地为其戴上了。
“薛女郎,裴府哪间屋子里有铜镜呢,你看看我给你戴得好不好,歪不歪?”
薛慕贤伸手摸了摸玉钗,轻轻地说:“不用看了,定是合适的。”
阿闻仍旧半跪在她面前,她看着薛慕贤明艳的脸,不禁感叹道:
“美目扬玉泽,蛾眉象翠翰。”
薛慕贤脸微红,又低下头轻笑了一下,等到她抬起头才要说话,突然往阿闻身后看了一眼然后说:“裴阿姊,你来了呀。”
阿闻回头,看见裴京照不知何时已到了,此时就垂眸蹙眉站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