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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婉伸卿膝上 意外发现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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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京照轻笑一声。
阿闻看着裴京照,只见她眉眼弯弯垂眸轻笑,眼睫微颤在眼角投下浅浅阴影。此时料已黄昏,夕阳透过窗纸在铺到她脸上,像蒙了一层雾縠般。阿闻莫名想到了很久前那个社日夜晚,当时她提着桂花灯,烛火也是这么照在裴京照脸上。
果然还是笑起来更好看些。
不过她也知道,对方这一声轻笑可不是认同她,而是觉得她痴。一个无忧生死的府中女子也敢自比江上风蓑雨笠的渔父,荒唐得就像不学无术寡学浅闻的人自比才思渊邃的曹子建。阿闻知道自己确实惹了笑,可此情此景只好这么说。
裴京照也没再说别的,只是站起身来对她说:“你吃点东西,等稍微好些了就回府吧。你的那个侍女在前院跟乌月在一起,回头我吩咐让她过来。”
说罢她就要走,阿闻问她:“裴女郎,你去哪里?”裴京照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开了。
看着关上的门,阿闻留心外面的脚步远去了便马上也站起身来,然后轻手轻脚走到书案旁边。看着架子上整齐堆列的绢帛,她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看起。
抽出最上面一卷展开,映入眼帘只是几篇曹植的文章,阿闻匆匆看过别无它文就连忙卷起来换一卷。可是这样看了好几卷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诗经》《楚辞》之类的。
阿闻怕乱了卷轴的顺序只好翻完一卷再拿另一卷,这样过了半炷香,她也只翻了上面十几卷。正当她焦头烂额准备从底下抽出卷轴查看时,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直冲着这边来。
阿闻忙随意摆了摆书卷,便马上离开那里回到桌边坐下,不紧不慢地吃着点心。吃了几口就听见豆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女郎,你醒了?”
阿闻松了一口气,起身为她开门。豆蔻站在门外没进来,她说:“我刚刚听乌月说,裴女郎不喜欢别人进到她屋子里,我就在门口吧。女郎,你快些吃,吃完我们回府,要是今晚上再不回去那位郭娘子指不定在府君面前说什么呢。”
怪不得裴京照亲自为她拿吃食,原来是不喜欢外人进她的屋子。不对,自己也属于外人吧……
阿闻没翻完书卷当然舍不得走,这一走又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来。她打量了一下屋子和屋外的走廊,对豆蔻说:“我现在有些事情需要做,豆蔻,你坐在廊下,等看到有人来了就站起来向她问好,记住了吗?”
豆蔻不明所以,但是阿闻的话她是什么都听的,于是她转身乖乖坐到了廊边等候。阿闻关上门,看着夕阳把豆蔻的影子映在了窗户纸上。于是她放心地回到书架前继续翻找。
虽然这下她可以安心地翻,可并没有得到更多的信息,书案上卷轴竹简全是一些五经正义之类。直到翻完最后一卷,阿闻才知道整个架上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张布防图。是裴世忠没有让裴京照帮忙这些事务呢,还是说有别的地方专门来处理?
阿闻叉着腰,站在书架前沉默着,她抬起头再去寻找,却无意间瞥见了一道垂下来的墨色丝带。
是在架子最顶端,这道丝带沿着木架边缘垂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上前轻轻扯了扯,真的能扯动。
这是裴京照自己的屋子,她何必把东西放在这么隐秘的地方?阿闻的心已然跳动到嗓子眼,她调整自己的呼吸,继续扯这条丝带,只见丝带那头连接的东西已经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真的是一个卷轴。
她大喜过望,手上的动作却更加小心。阿闻回头望了望豆蔻的影子,她依旧是坐在那里。于是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这把卷轴抽了出来握在手心。
她缓缓打开卷轴,先映入眼帘的却是用隽秀的小楷工工整整题着一首诗:
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
婉伸卿膝上,何处不可怜?
这是一首《子夜歌》。
阿闻又惊又疑,同时也大失所望。一首诗而已,至于藏到架子最顶端吗。
她无奈地又读了一遍,这次却不自觉笑了起来。原来这就是裴京照的秘密啊,她私下也会读这样的诗,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她亲笔题下。
只是这首诗似乎是有错处,阿闻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又读了两遍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抄错了一个字。
婉伸“郎”膝上,错写成了婉伸“卿”膝上。
这是无意还是有意写错呢。裴京照精通歌赋满腹经纶,这么简单一首诗怎可能无意写错;可要说是有意却也说不通,郎字与卿字又有什么差别?
继续展开卷轴,原来还有着一幅画,这首《子夜歌》正是这幅画的题诗。可当阿闻看清画上的内容时,她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画上一女子坐在梨花树旁台阶上,她没有绾发,月色映她的青发如水。而她身边也站着一女人,二人相望时含情脉脉。梨花树下站着的女子一手撩着她的头发,一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两……两个女子?
阿闻拿着书卷的手不自觉开始发抖,她不可置信凑近又看了看,确定了这确实是两个女子。她难以置信深吸一口气。
但马上,她的眉头又舒展开了。这原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书上说汉代皇帝喜男风,汉武帝废后陈阿娇失宠后也曾与名为楚服的巫女日夜厮磨,也难说她们是个什么关系。再者说,这是裴京照的私事,自己哪里有资格去管呢。
可是她又想到方才自己轻浮的举止言语,甚至对着裴京照说“裴府的女郎我也喜欢”。念此,阿闻也觉得脸颊滚烫。她对自己说:现在就不要再想了,快放回去吧,小心有人来。
阿闻急忙把它卷好再放进架子最顶端,连那条墨色丝带都细心地恢复原位。瞧着跟原先没什么两样,阿闻深吸几口气,摸摸自己的脸觉得应是看不出来什么,这才放心回到桌前坐下。
豆蔻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裴女郎,您来了?”
阿闻拿起筷子,将粥汤挪到自己面前。裴京照轻轻推门进来,也没关上门,就这样走到了她的面前。她看了看桌上的汤饭,见丝毫未动,于是问道:“崔女郎不喜欢这里的饭菜吗,怎么才吃了这么一点?”
阿闻想回答她,可是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刚刚那幅画上的场景,以及……婉伸卿膝上,何处不可怜。她突然就不敢看裴京照了。
“不,是我吃得比较慢,裴府的饭很好吃,我很喜欢……不对不对,我说的是饭菜。”
阿闻默默往嘴里灌汤饭喝,始终低着头没有抬头去看她。裴京照倒未发觉她哪里奇怪,只是说:“天色不早了。”
好直白的撵人。
阿闻放下筷子起身说:“是啊,我该回府了,豆蔻咱们快走吧。”
她们的马车就停在裴府门口,阿闻在门口处对裴京照道谢:“今日之事多谢你了,裴女郎,你人真好。”
裴京照扭了下头,身边的侍女就提着一些东西为阿闻送上。豆蔻接过去,阿闻问:“这是些什么?”
侍女回答:“一些素花绮和细绫布料。这是我们女郎给的,您收下吧。”
阿闻想要再对裴京照道谢,只是对方已经转身离开了,门口只剩下几位侍女。
回府的路上,阿闻来问豆蔻:“在酒肆时我晕倒之后,为什么是裴京照把我带回府上,我平日和她也没什么交集,料她也瞧不上我的为人。”
豆蔻挠了挠头说:“您晕倒的时候一下子把裴女郎扑倒在了地上,把我们都吓坏了。薛女郎是有心带您回去的,但旁边那位和她同行的人似乎不乐意,于是只能作罢。”
原来三个人都不愿意管她,阿闻不禁感叹自己如此悲惨。最不敢想的是自己晕倒时竟然把裴京照扑倒了,这下好了,真不知道对方现在得多讨厌自己。
算了,别再想了。
这几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剩下的路程阿闻忍不住睡着了,她靠在豆蔻身上,而对方也用手轻轻环着她,路遇颠簸时还会轻轻捂住她的头。
昨晚上一夜未归,今日又是披星戴月才回来,下了马车的阿闻不断想着怎么才能跟这位郭娘子解释。
她们回了北院房里才一会儿,就有侍女来禀报说:“崔女郎,郭娘子邀您去南院用晚膳。”
阿闻问:“这个时辰了,父亲还未用膳吗?”
侍女实话实说:“饭菜早就备下了,只是郭娘子专门等您回来,一直到现在才用膳。”
“……”
这又是唱的什么戏。豆蔻站在侍女背后不断使眼色,阿闻笑着让侍女离开了。
“女郎你瞧瞧,不过是一顿饭,她自己不吃就饿着好了,干什么这么做,好像是我们不让她吃一样。咱们在外面这么累,在自己家中也安宁不了。”
阿闻拍了拍她肩膀。准备起身时才想起来,离开时曾对郭鸿之说过要买些礼品赔罪,可这回来得太匆忙,哪里顾得上什么礼品呢。
她一扭脸看见了桌子上的布匹,这不是有现成的嘛。于是她让豆蔻拿着裴京照送她的绫布向南院走去了。
进屋时,一大桌子菜已经摆上桌子了,崔衡坐在主位自顾自喝着酒,郭鸿之坐在左侧位置正在为他斟酒。
阿闻向两人行过礼赔了个不是,接着就把礼品恭敬递给了郭鸿之。她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布料名贵,但也没客气而是欣然收下了。阿闻也长舒一口气。
“阿闻,你也真是的,你明明知道郭娘子如此担心你还彻夜不归,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崔衡难得说句话。阿闻笑着点点头,接着她临着郭鸿之坐下,几人开始用餐。这位郭娘子热情地有些稀奇,替她夹了好几筷子菜,反倒是把崔衡撂在了一边。
“闻儿,你昨晚是在哪处过的夜,有几个下人陪着,可还安全?”
“郭娘子,昨天是花了四十钱在南街处寻的家逆旅,里头还好,晚上睡前还见着有店家在巡夜。”
郭鸿之点点头:“那就好。闻儿,你明日不出门吧?”
红娃一事已彻底解决,阿闻没有再出去的理由,况且昨夜就未归,可得小心郭娘子为这事生气。她说:“接下来我没有事情做了,郭娘子,我能好好陪您说话了。”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这段日子也不如前段时间那么炎热,傍晚黄昏时分在院里也能吹着微风。这几日阿闻与郭鸿之在府内赏花闲谈,勉强也能算上其乐融融。
倒是豆蔻总是睡前对阿闻说:“我总觉得郭娘子没安好心思。只要聊到对某件事情的见解,无论女郎你说什么,她总会拿话驳你。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反倒是每次都这样。”
阿闻对此只是笑笑。郭鸿之这人性子要强刚直,只要事事顺着她便没什么麻烦。况且郭鸿之争论的无非一些府内小事,顺着她也无所谓。
是日天朗气清,阿闻晨起去向崔衡二位问好,经院门处正巧碰见下人拿着裁制好的衣衫要给郭鸿之送去。也是顺路要往那边去,阿闻便自己拿着带给了她。
进了屋子,郭鸿之正梳妆,瞧见了阿闻手中的衣服便笑道:“闻儿,你送的料子果然是好,裁出来的衣服我还未穿上就觉得华贵了。”
阿闻惭愧,确实未看出来原来这衣服的料子就是那日裴京照送与自己的。她马上低头又仔细瞧了几眼然后回道:“这么好的衣服,要是不穿在郭娘子身上,岂不是暴殄天物。”
郭鸿之直乐,接过衣服对着铜镜在身上比划,半晌回过身对着阿闻说:“明日我穿着这件衣服去,可还合适?”
阿闻疑惑:“去哪?”
郭鸿之又转过身子对着镜子端详,漫不经心地回答阿闻:
“去裴刺史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