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第 118 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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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爸！阿爸！快看我今天穿得漂不漂亮？”
桑伦珠穿着火红的裙子，难得戴上了一顶镶了宝石垂金珠链的绒帽子，如火的披风张扬地飘在雪一样的玉狮子身后。
“漂亮，漂亮极了，我们桑伦珠是太阳一般的孩子。”龙格巴图坐在黑色战马上，彼时他还是豪气冲天的。
“桑伦珠，这是围猎，又不是要跳舞？打扮得这么花哨做什么？”那日都手中抛着一枚玉韘玩，在太阳下一闪一闪的。
龙格巴图对两个孩子总是一视同仁的，赏了桑伦珠这匹刚刚两岁的神驹，就要再赏那日都一套弓具，这是他们十二岁生辰的贺礼。
“哼，论风头谁能抢得过你呀？”桑伦珠嘟起嘴，信心满满地拍了拍自己马鞍边的皮袋子，“但是我这次未必就会输给你！我可是有偷偷准备好东西！”
北陆即将落雪了，这是冬月前的最后一次围猎，奔狼原上声势浩大。
那日都的箭术天赋已经在一年前开始显露，在今年五月围猎时拔得头筹，成为最受龙格巴图器重的弓箭手。大他们三岁的世子敖敦虽然仍然是话少的形单影只的，但无论是武功还是马术，都绝没有任何人能挑出刺。
而相比之下，英雄之王的女儿桑伦珠却从小就被惯坏了，贪玩、冒失，以至于没有任何擅长的事情。北陆惯来没有男人一定比女人强的说法，但渐渐的，她已经被两位哥哥的光芒盖住了。
但龙格巴图对此从没有指责过半分，他对敖敦严厉，对那日都也要求极高，唯独对待她纵容且宠爱，就像没有任何望她变得强大的期盼。即便她只是端了杯酒给阿爸，他都会摸着她的头夸赞不已。
可是阿爸越这样，桑伦珠就越不平衡，她想要阿爸的肯定，是堂堂正正的拿得出手的，而不是作为一只可爱的无用的米虫。
因此为了这次围猎中可以让阿爸真正看她一眼，她做足了功课，就待一鸣惊人。
“小家伙，你倒说说是什么好东西？”龙格巴图眉眼俱笑地弯腰说，似是要探头往皮袋子里看。
桑伦珠赶忙扯着马绳退后两步，捂紧了袋子：“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给你们看！我要你们今晚看到我的猎物时大吃一惊，然后不得不承认我，龙格桑伦珠，才是北陆最厉害最聪明的猎手！”
“那还真厉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旁边传来一个空灵悦耳的声音，只是尾音上扬，带着微微的挑衅之意。桑伦珠坐在马上蹬了下腿，皱起眉头转过去看那人。
一张躲在锦帽下的小脸上带着骄傲的神情，穿绒毛滚边的蓝裙子，披白狐裘，穿得分明和她一样浮夸，却好意思嘲讽她。
“宝迪，你又要来拍那日都的马屁，要他和你共享神射手的荣誉咯？这样有什么意思？我可跟你不一样，我要凭自己的努力得到阿爸的称赞！”桑伦珠大声说。
宝迪勾起嘴角鼓起掌来，挑挑眉道：“好呀，桑伦珠，我真佩服你的骨气！别说是第一了，只要你能猎一头大家伙回来，我就给你刷半个月的马，再当你的马夫，日日在王帐为你牵马！让大家都看看你有多威风！”
“这可是你说的！大家！”桑伦珠指着她环顾四周，鼓起腮帮子大声说，“阿爸，那日都！大家可都听见了，我跟她赌，要是我没能猎个大家伙回来，那我便也给她当马夫，刷她的马！”
“真是两个豹子一样英气的丫头！”龙格巴图大笑着摸摸胡须，“那本王亲自做这个见证！只是你们不要因此伤了和气，桑伦珠，也别为了赢下赌约而以身犯险，这说到底只是玩闹。”
“哼，王爷放心好了，桑伦珠哪次不是先吹牛？”宝迪摸摸马鬃，笑道，“我们可先说好了，兔子獭子不算，至少得是一头鹿！对于龙格氏的孩子，我们的小郡主来说，很简单对吧？”
“才不是玩闹...”桑伦珠看着地面，咬了咬牙，“才不是玩闹！你们等着瞧好了！”
她气鼓鼓地策马而去，伴当和侍从们很快追上去。
“这个倔丫头。”龙格巴图笑着摇了摇头。
“阿爸别担心，有那么多人跟着她，且先让她去玩，等晚些时候我去找她回来。”那日都说。
说罢他瞥了一眼离得有些远的那匹青马，孤孤单单地立在那儿。马背上的少年有着比同龄人更健壮的身形和麦色的皮肤，穿一身暗色混金的北陆袍子，披黑貂裘。他低着头，头发随意地束起，额发有些长了，从投下的那片阴影中，看不出半分对这边吵闹和赌约的兴趣。
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敖敦，正坐在追北背上，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末了，轻轻扯动缰绳带马独自离开。
那日都看着他，直到宝迪扯了半天袖子，才回过神。
敖敦总是这样，到哪里都是一个人，私下时还会同他说话，到了外面就不见张嘴，同龄的贵族孩子都不会主动接近他。
自从那场祛邪仪式后，那日都再没见到敖敦和阿爸说过一句话，但他也没有为过去发生的一切再表现出丝毫愤怒或者仇恨的情绪，他顺从、淡漠，让人觉得...他们父子其实根本就是陌生人。
围猎的队伍散开，已经没了敖敦的踪影。那日都和宝迪带着伴当一起去围头彩了，像上半年的围猎一样，他这次也同样自信自己可以一箭射中。
因为他比谁都努力地练习箭术，那些荣誉里面不只有天赋，还有他的汗水。围猎每次清点猎物，他都不逊色于出色的老猎手，但白天的失手次数却没多少人知道。他可以一直失败，一直拉弓，不知疲倦，这样他至少在箭术方面可以登峰造极。
那日都恍惚了一瞬，箭脱靶了。
想象与现实重合，靶子消失了，只剩下真实的逃之夭夭的黄羊。那日都愣了愣，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看着那支深深扎在地上的箭，宝迪以身体后仰的力量都没能拔出来。
她叉起腰：“那日都，你今天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力度和准头都不对。”
那日都抿抿唇，犹豫道：“我总觉得桑伦珠不太对，她平日里不会这样，刚刚实在不像是开玩笑...”
“不好了！不好了！”桑伦珠的侍从们远远骑马狂奔过来，挥着手臂大吼，“玉狮子跑的太快了！我们跟丢了郡主！”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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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伦珠骑马冲入一片密林，回头观望半天，才吹了声口哨，放缓马速。
“辛苦啦，玉狮子！”她俯身摸摸马鬃，“总算甩掉他们了，烦人精，天天跟着我，怎么不去跟着别人？难道是因为我很弱小么？”
玉狮子冲她摆摆头，叫唤一声，蹦来蹦去。
桑伦珠立刻笑得灿烂：“你很有斗志嘛！我也一样，我们这次一定要一雪前耻，让他们知道龙格氏的女儿也不差。”
她骑着马走走停停，绕过一棵一棵大树，约摸两刻钟，终于千辛万苦打到了一只兔子。但这并不是她的猎物，带回去也一定会被嘲笑的。
她将还流着血的兔子带到一处会过风的林间空地，放在地上。
她早就去王帐打听过，人们说这一带的密林里有狮子出没，而狮子嗅觉灵敏，喜食生肉，风会把血味带给它们。
这是桑伦珠很早就做好的打算，她并不擅长骑射，也没认真学功夫，无法与野兽正面搏斗，那么抓到大猎物最好的办法就是做陷阱，兔子就是她的诱饵。
她在空地上抛下好几个大型捕兽夹，捧来泥土、摘来草叶小心翼翼地遮掩好。这种捕兽夹是她从王帐的猎户那儿买来的，偷偷装在皮袋子里带来，锋利、沉重，足以夹破黑熊的爪子。至于箭，也是她精心准备的。民间没有铁蒺藜矢，这种箭就是专门用来猎猛兽的铲形箭，杀伤力大，可以让猛兽快速失血倒地，甚至一箭断肢。
她特地没有用任何香料，让兔子成为唯一的味道源头，只要藏进灌木丛里，就不会被野兽发现。但凡有随便狮子、老虎、狼什么的的踩中陷阱，这样近的距离，就算是她也能把箭射进它的身体。
布置好一切，她让玉狮子先离开，随后趴在了灌木丛下。
她只需要一头猎物，一头就够。只要能得到阿爸的赞赏，那日都的认可和宝迪的刷马，就算是被蚊虫叮咬几个时辰，她也忍了。
夜幕降临时，桑伦珠拖着一头大狮子回到营地，所有人都来围观她，再没有半句冷嘲热讽。宝迪坐在一旁满脸谄媚地端来烤肉服侍她，她正仰面张嘴哇哈哈大笑时，天空却突然落下雨来，一滴两滴，越来越多的雨在她脸上，还黏糊糊的。
“讨厌...”桑伦珠擦了擦雨水，迷迷糊糊地醒来。
这根本就不是庆功宴上，此刻才至黄昏。她竟然趴在草丛里睡着了，睡了很久，那些快乐的都是梦里的场景。
桑伦珠看了眼陷阱周围，那只兔子早已经死了，血渍干涸，所有捕兽夹都好好的，没有任何异常。
难道她被骗了么？这片林子里根本就没有猛兽。
又两滴雨落在她头上，看样子天气不太好，明日再换别的地方尝试也来得及。
桑伦珠正打算爬起来，却突然透过树影看到天空。天是橘红色的，落日余晖中一块一块如同瓦片一样的云朵规律排列着。
这样的天怎么可能落雨？她正想着，又一滴水落在头上。
桑伦珠疑惑不已，伸手摸了一把，果然有点粘稠，她又闻了闻，这种腥臭的感觉...这是动物的口水。
她的腿霎时软了，跪坐在地上咽了咽口水，抖如筛糠地回头看周身的灌木。
那些叶片的缝隙里面密密麻麻的，塞满了金棕色的，正窥视猎物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