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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 110 章 面目 ...


  •   赛罕的王帐营地里火光漫天,各种刺耳的声音从那里传出来,一个个小小的人影在马蹄下举刀、逃窜,有人倒下也有马倒下,多如海沙。

      没想到苏日图州某天也会发生这样的事...赛罕躲在后面,家奴却决不肯让道,大家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对同胞举起森然的屠刀。

      宣卿站在王宫露台上,她想登上来看看情况,却又远远的看不清楚,也庆幸看不清楚。她不禁想敖敦是不是也曾看过这样的场景,肯定看过的,还亲自上过阵,所以那些厮杀会入他的梦。

      他也会自责么?像她现在一样。

      权力斗争就必然导致这样的结果吧,她想安慰安慰自己。可也许并不是,说到底现在的情况就是因为她做得不够好导致的,她明明知道赛罕要来,却没能准备万全之策。如果她能带人拦住赛罕,那些家奴也就不至于平白枉死,王城会度过一个普通的夜晚。

      也许还能追溯到更早,明明她见过皇位之争不顾手足,也在书上一遍遍学过许多道理,激战中谈和如何容易?如果不是她想得过于天真,敖敦就不会去岚部了。

      那样一切都不会发生,他还能见他父亲最后一面。也许他可以亲耳听见那句“对不起”的。

      想到这里,她几乎站立不稳,身子轻颤着向前两步撑在了栏杆上。

      如果还有任何补救的办法...她真的会试试。

      “公主殿下,在为他们难过么?”

      这样熟悉好听的少年之音,不需要回头看也知道是谁。这一刻宣卿竟然有微微的安心,像是抓到了什么,她突然想要求证。

      “我...做错了是不是?是从哪里开始错的?”

      阿勒坦温柔地笑了:“您想让我回答什么呢?正确?错误?正确本身就是要错误去衬托的。铁勒王殿下一生的功过到现在是否相抵了呢?可是大家都传颂他。今日的战事或与您有关,可后世人们只会传颂您的作为。”

      宣卿摇了摇头,只听出这真切地在告诉她她就是错了,只不过他好心,要安慰她。可是那万万家奴的死就在眼前,多少功绩和善举能够弥补呢?

      多少都弥补不了的,死去的和获得幸福的人又不是同一个人。也许她会付出代价,像父亲和敖敦那样为之反复反复地痛苦,也许她根本就活不了那么久了。

      “我先让侍卫送你去...”宣卿突然噤声了。

      她短暂地考虑了阿勒坦,他在这种时候还来看她,自己就得保证他的安危才行。可是...从刚刚开始她就没有看到王宫的侍卫,以及她差点就说出口的那个地方。

      她差点就说出她要送他去的最安全的地方。

      “去哪里?”阿勒坦接着问。

      阿勒坦在王帐,就算是发现了战事,他怎么能这么快地越过重重兵马又像影子一样找到孤身的她?

      一柄冰凉的刀悄无声息地贴在了她颈侧。

      “好奇怪啊,为什么不说?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阴森,很近,凑在她的耳边,像围猎遇见的朝她吐信子的蛇。

      “你背叛我?”宣卿嘴唇颤抖,可她往前半分,那刀就后退半分,“你果然背叛我!还是说从一开始你就...”

      “都是演给您看的,公主。”阿勒坦打量着那带有怒意又缀了泪珠的眼睛,那像是一柄沾了露水的长刀,他微微笑了,满意不已。

      “为什么?难道我做的一切毫无意义?我想救...”她吼着,又低下头去。

      她又想着救谁了,其实她能救谁呢?明明有那么多人提醒过她了,她却一直没有做对选择,才酿成这样的后果。

      “你的仇恨竟这样重么?我真的是错了...”宣卿喃喃自语,“我都做错了...”

      阿勒坦注视着她:“那什么算对呢?杀了我?如果你有一丝的狠心能杀了我,这些确实不会发生了,可是你的痛苦不是会提前开始么?你会为杀了我而痛苦的,对吗?”

      原来所有好意一瞬付诸东流是这种感觉,宣卿听不懂他话中之意,只觉得喉咙紧了又紧,一种不受控制的愤怒要从那里冲出来,可是胸口起伏多次,再也做不到开口讲话。

      他怎么就能那么从容,衬得她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难道从前相识的一番番,竟然全是他耐着性子装出来的表象。

      “你认识了我也就认识了痛苦。”阿勒坦笑道,“现在告诉我吧,那封文书藏在哪里了?”

      宣卿比他还要年长两岁,还以为自己从小读书万卷又行了万里路,什么都见过了,可如今才明白在他面前自己天真幼稚得称得上是个蠢货。

      她不明白阿勒坦的仇恨、他的算计和他的觉悟,她一切一切的好意只是为他的复仇牵线搭桥,她的庇护带来的是成功的跳板,她将要...也许已经害死了许多人。

      于是她自嘲地笑了笑,珠子一般的眼泪一瞬就掉了下来,滴在刀刃上泛着闪光。

      “还以为你真的算无遗策...”

      “有九成。”阿勒坦笑了,“因为我了解的人很多,但唯独不太了解龙格巴图,对他来说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我把他的寝殿都翻遍了,难道他最信任的人不是自己么?”

      “对你很重要么?”宣卿不顾那把刀,抬手擦了擦眼泪,侧身看他。

      她看到阿勒坦笑得纯善,眼里却暗沉可怖。她轻轻抬起手,隔空遮住他下半张脸,完全看不出笑意。

      宣卿不禁苦笑出声,他平时也是这样演的,只是他会把眼睛再眯起来一些,那些阴谋和狠厉完全被藏住了。

      “当然重要,”阿勒坦垂眼看着她的手,“若是被送去岚部,那么敖敦才是正统,郡王殿下的大计就无人支持了。若是真的走运,敖敦死了,等郡王殿下登上王位,那封文书会出现在建都的皇宫里吧。南盛的皇帝会发兵,以清剿反贼的理由结束郡王殿下昙花一现的统治。”

      “看来敖敦还没有死。”宣卿笃定道。

      怪不得当时龙格巴图要在那种节骨眼上卖关子,她为此疑惑过,没想到这个弥留之际的王仍然担忧着隔墙有耳,而且他的做法是对的。阿勒坦确实不知道他口中“最安全的地方”是哪里,可是宣卿那时候就知道了。

      那个地方,在她听到阿勒坦说寝殿搜不出来时就更加确定了。阿勒坦也确定她知道,所以才来问她。

      原来是这样,因为这个阿勒坦才没有杀她罢了。

      可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既然阿勒坦真的与赛罕狼狈为奸了,那乌恩当时说他想要确认的事情会不会与阿勒坦有关?她有很久没见到乌恩了...

      “所有北边传来的密信里都说敖敦死了,赛罕也认为他死了。”阿勒坦说,“可我和你一样不信。”

      “乌恩呢?”宣卿问。

      “什么?”

      “别装傻了。”

      “噢,他叫乌恩么?”阿勒坦抖着肩膀笑起来,“我一想到抹他脖子的感觉就兴奋不已啊,他明明强壮有力量,但也真的有够蠢的。我只用了一点点小花招,你们怎么全都看不出来?”

      仿佛冷水浇头一般,王帐原本喧闹的拼杀声顿时消失了,耳边只剩下阿勒坦不断的愉悦的笑声,宣卿嘴唇颤抖,喘息着咳了几声,硬将差点呕出的血堪堪咽了回去,仍觉得难以相信。

      “你...”宣卿心口刺痛,额汗冰凉。

      阿勒坦却像是笑累了一样,“我真的要感谢你啊,公主,你一直在帮助我、保护我,是你给我的人生带来了全部的希望。虽然你做不了自己期盼里救苦救难的菩萨,但你真真切切的就是我的神明,我的计划因为你变得顺利。如果指望赛罕那个蠢笨如猪的脑子,复仇真的是遥遥无期。所以,你再帮我一次吧?”

      “我不会告诉你的,如何,你要杀我么?”宣卿捂着胸口,眼眶湿湿地看着他。

      同时她的脚缓缓向后退去,若是拼尽全力拔腿就跑,说不定有逃脱的机会。阿勒坦的一举一动都在王帐的注视之下,按理来说他不可能有学习武功、轻功的机会才对...

      阿勒坦笑道:“不会,当然不会,你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不会逼你的,好公主。我知道你什么都干不好,但偏偏有点倔强,所以来的路上我已经想到别的办法了,那封文书不要也罢,只要敖敦死了,我的目的也就达成了,那赛罕殿下保不保得住自己的王位,和我没关系。”

      这样的阿勒坦很恐怖,与他博弈毫无胜算,宣卿是这样想的。她勉力喘息了好一会儿,已经渐渐平复了不够听话的心疾,乌恩的死她很愧疚痛苦,但是眼下她也绝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她至少得把这些告诉那日都。

      可是如果阿勒坦会武功的话...她顾不上想那么多,转身就要逃走。

      他果然是会的,她的手瞬间被反钳制在背后。阿勒坦只是看着瘦弱而已,如今他一只手几乎要把她双腕都捏碎了。

      “看来我没法逃了,”宣卿闭了闭眼,轻声道,“我真的像从来不认识你,阿勒坦。可是如今想这个还有什么意义?我是你仇敌的妻子,你干脆杀了我,就在这里。”

      “你今日就没有什么要与我辩的么?”阿勒坦心下知道她弱不禁风,松了松手上的力道。

      他甚至起疑,宣卿从来都是话多得要命,道理也一串一串随便往外吐的,争辩她很擅长,并乐此不疲,此刻却仿佛在一心求死。

      甚是无趣,本该是大仇得报的前夕,是他最幸福满足的时刻,他想看到的是宣卿痛哭流涕地质问他、辱骂他,像那个大雪天失去的全部的他一般,趴在地上用憎恨的目光死死瞪他才对。可现在她这个反应真的很无趣,像刀子捅在死人身上,已经不舒爽了。

      宣卿没理他,这让他更烦躁了。

      阿勒坦拉着她到了栏杆边,令她不得不与他同赏战争的壮美,燃烧的倒塌的那些帐篷,蜿蜒流淌的鲜血和断裂的刀剑。

      这里死越多的人他就会越高兴,敌人自相残杀的场面一如他梦中的期待,所以他不嫌麻烦地骗赛罕来王宫公然宣告谋反。

      可是那些火光竟然没有跳动在宣卿眼里,阿勒坦皱了皱眉,她那双眼睛里此刻是一片的漆黑,空洞洞的让他看不到半点生气和往日的神采,就像是在看一颗已经被砍掉的头颅。

      怎么会是这样?

      “公主殿下,你说和平的代价是什么?”阿勒坦问。

      “和平...”宣卿喃喃道,仍是没有多说。

      她想起曾经在济州道庙的那个傍晚,她大言不惭地说起为了和平让她做什么都可以。她以为靠自己的和亲、靠兄长的宠爱就能换来和平,真是幼稚又可笑,凭她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足以改变和扭转任何的,战火会在某个地方燃烧起来,愚蠢的公主简直傲慢到了极点。

      “我曾经也像你一样天真,不知道这世界的规则,我苦苦哀求父兄不要谋反,结果是,战争不会因为我一个人的想法被阻止,他们全都死了。你生得太好了,从小就拥有了一切,你认为世界就是你看到的这样,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影响别人的力量,被像花朵一样保护,所以天真、愚蠢,”阿勒坦垂眼看着她,“你不知道先有战争,才有和平。你期盼和平,也就是在期盼战争。”

      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进了宣卿的脑海,他说的也许是真的,这个十七岁的孩子比她透彻许多,早早见识了世界的残酷。她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跪在厅堂下不得不画押认罪的人,好像都不是她的错又都是她的错,最后决定放弃挣扎等着上刑台问斩,铡刀落下就不必再想到底错在何处何人了。

      阿勒坦不禁笑叹,“和平的代价就是一些人牺牲性命,一些人染脏手,一些人坐享其成,这一点敖敦比你要清楚。可是他居然会听你的去蛮族劝降,明明知道那里所有的人都要他的命。我说实话我都搞不明白了,我最近在想你会不会其实一直也在演戏,你特别讨厌他,所以才会等到这么好的机会就想害死他?”

      可他说了这样许多,甚至如此嘲讽了,却像是说给了大树的洞,再也没有回应。宣卿呆呆地望着北边,连这些都不反驳。

      她怎么可能不反驳这个...阿勒坦咬紧了牙,拼命地想着理由,他最绝望的时刻也是马上就想好了未来的打算,从不会像这样死气沉沉。

      在他眼里宣卿是干净的美好的,长了一张没攻击性却又有韧劲的脸,带着天家的风骨。所以他才想打碎她的风骨,要和他一样被仇恨吞噬的她,他要看她的痛苦,而不是现在这样的,让他演独角戏,让他精心准备的一切变得令人想笑。

      她此刻不可能是冷静的、无谓的,她应该会恨不得杀了他才对。阿勒坦不解了许久,才终于明白了痛苦也分很多种,但是和他的不一样,他仍然觉得失望。

      “看来你比我痛苦多了。”阿勒坦说,“要是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呢?赛罕殿下并不在那里面,那里只有无辜的、受人欺压了一辈子的家奴,他们会守着大帐,哪怕死得只剩下一个人。”

      听到这句,宣卿的表情才终于是变了,愤怒的青筋攀上了她的脖颈和额头,阿勒坦得很用力才能继续控制她的双手。

      “放开我!”宣卿吼道,“你想要报仇我无权指责,冲敖敦和我来就是了,可你的怒火要烧死这些无辜的人吗?”

      阿勒坦看到她夺眶而出的眼泪和急切的表情,顿觉舒爽,笑道:“这样才对,这样才对。你已经没有办法阻止了,跟我走吧,我带你去见敖敦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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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因为爱改名被朋友吊起来拿皮鞭无限螺旋抽成劲道的饼,但这次真是最后一次了! 把书名和封面都改成女主名了,舒爽,我爱卿卿 如果爱女是一种定性,就请这样定性我 不申签,非常感谢每一个宝宝的阅读~祝大家天天开心万事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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