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第 109 章 铁勒 ...
-
那日都匆匆赶到王宫时，一片诡异的寂静，他心里顿时升起极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就找到父亲的寝殿。
龙格巴图躺在床上，胸口竟看不出什么起伏，勃日帖摸着脉搏，最终也只是摇摇头，沉默着退了出去。
“大巫医...”宣卿还想追上去问。
“嫂嫂，”那日都拦住她，扶她在床边坐下，“不必再多问了。”
“那日都，你来了...咳咳...”龙格巴图十分疲惫地睁开眼，极力看向他们身后，粗喘着气，用那老得不能再老的声音说，“敖敦...回来了吗...”
宣卿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摸了摸鼻子低下头，不知该怎么接话好。
“不日就要凯旋了，大哥是什么人，难道会输给蛮族么？”那日都温柔地撒谎，压着声音里的颤抖，“阿爸，再撑着见他一面吧，您和他还有话没说。”
“你拿着这个...”龙格巴图缓缓地挪着手臂，从枕头下取出一块狼首的令牌，塞进那日都手里，“去...去带兵，把赛罕抓回来。”
“阿爸！此时...”那日都握着令牌，眼里还是蓄了泪，“我应该在这儿...”
“听话。”龙格巴图拍拍他的手背，“你是最明事理的孩子...那日都，原谅父亲，父亲早就写下...咳咳...传位的文书，放在了...最...最安全的地方。你抓了赛罕，再去取文书...”
那日都握住他的手摇摇头：“阿爸，要我原谅您什么呢？我什么也不怪您啊...我甚至怪自己，没带桑伦珠和阿妈来见见您。”
“桑伦珠那孩子...陪伴我很久啦，”龙格巴图竟勉力笑了一下，“告别的话，阿爸早同她讲过了。你是要保护妹妹和母亲，我了解你。聪明的...那日都啊，你是父亲的骄傲...像你母亲一样，通透、温柔...要让你染血了，好么？”
那日都拼命地摇头，用手臂不住地擦着眼泪，哭得隐忍，但肩膀始终在颤抖。
“快些去吧...”龙格巴图的泪水也顺着眼角滑落，还是轻拍着他的膝盖催促。
只有宣卿双手边擦眼泪边哭，哭得又大声又激动。
那日都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握紧令牌坚定地退了出去。
寝殿里只剩下两人，而宣卿的眼泪就像决堤了一般，止也止不住。
“好孩子，别哭。”龙格巴图费力地朝她招手，“近前来。父亲唯独没对你和敖敦...说过告别的话。若我对敖敦...也能像对那日都一样说话就好了。”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宣卿急忙扑过去跪坐在床边，扶他的肩膀，眼睁睁看到他嘴角渗出血，不断地。
“父亲...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父皇没给我这个机会...您别死啊，好不好？”宣卿哭哭啼啼断断续续地说。
“又要让你失去父亲了。”龙格巴图轻轻地说，“其实我早就该死了...偏偏天神无眼，就是不收我去。”
“您别再说了...”宣卿握着他的粗糙的大手，贴在自己脸边，“敖敦还没回来呢？您不想见他么？”
“你知道他没死，是么...”龙格巴图又咳嗽几声，望着床顶，“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可惜我见不到他。孩子，有许多话...我先说与你听吧。”
“父亲...”
“我是婢妾生的孩子啊...赤那王酒后宠幸了一个女奴，竟然怀上了龙格氏的血脉。他不肯封她为妃，便养她诞下一子，而后赐死。”龙格巴图咽了咽喉咙里涌上的血水，目光空空地望向床顶，“英雄的手总是很脏的啊...我就是那个孩子，一出生就被所有人瞧不起，到七岁都只能远远看着父亲的背影。他宠爱王妃的儿子，就是铁木尔...他被所有人围着，总是那么体面、光彩，所有人都说他是北陆未来的王。”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宣卿只能双手握住，努力帮他平复一些。
“但是这样的铁木尔，居然会私底下偷偷教我刀术，十二岁那年，被父亲发现了，他只罚了我跪在大殿外反思两天，可铁木尔居然陪着我跪。”龙格巴图的语气柔和了些，表情放松，想来这对他来说竟算是美好的往事，“铁木尔告诉我，要努力，不再被任何人看不起。从此他仍旧坚持教我刀术、马术、兵法，可我是奴隶的孩子，我始终自惭形秽。那时候他的孩子...赛罕，刚刚诞生，赛罕是很好的名字啊...他父母很爱他才会给他起这个名字。我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因为父亲并不想让我姓龙格，我没什么文化，巴图是强壮，所以我就叫强壮。我想要变得比谁都强壮。”
宣卿无声地落着泪，滴滴落在龙格巴图的手背上。不懂如何爱敖敦的父亲，其实自己的幼年也没得到过父亲的爱。
“我二十多岁时，父亲死了，父亲终于死了...”龙格巴图叹了口气，“铁木尔本来要先继王位的，可他挂心前线的士兵，便连夜带大军北上。我随他一起，能和他一起战斗，我感到荣幸又期待。同行的还有铁赫罗，你应该知道他吧？他和铁木尔一样的勇猛，而我只能跟在他们身后，像看父亲一样...看他们的背影。”
“我想要军功，想出人头地。”龙格巴图咬了咬牙，“我带了一队轻骑，去偷袭蛮族的主将费摩，但我当然不是他的对手...我的刀被打飞了，那把银枪抵在我喉咙时，铁木尔出现了。他举着岱钦冲杀过来，远远把所有人甩在身后，逼得费摩不得不放弃杀我。但是费摩的弟弟博尔温同样厉害，他们与铁木尔和铁赫罗交战。我却像个包袱一样坐在旁边丢人现眼...直到费摩的枪再次刺向我，铁赫罗拿身体帮我挡住了，接着博尔温的刀砍在他腿上，他奋力撞开了博尔温，他们缠斗在一起。”
龙格巴图说得还算顺畅，但又剧烈咳嗽了一阵，吐出好多血来。
“铁木尔挡在我前面与费摩激战...我就站起来找机会偷袭，当时的位置其实已经非常差了...但大家战得投入，全无察觉。可是我的膝盖突然中了一箭，下身一软跌落了山崖，可...比我先掉下去的是岱钦。铁木尔趴在地上，死死地拉住了我...”龙格巴图眼角又噙满泪水，“那时候他头顶就是太阳...真的非常刺眼啊！但费摩的□□了下来，多少枪...数都数不清，铁木尔就像不怕疼一样，拼命地把我拉了上去，自己却掉下了山崖。我再也看不到他...铁赫罗拼尽全力把我扛了回去。当时赤那王的儿子就只有我了，所以我登上了王位，被所有人唾弃着。”
“我学着做一个好王，可没什么人服气，铁木尔死了，蛮族人也愈战愈勇，屡屡来犯。我几乎住在了岚部，只有不到十万的兵，所有人都盼着我死在那里。可是我把费摩杀了...我一战成名，他们又俯首称臣，将铁勒王的名号献给我，没有人问我这七年怎么过来的。”龙格巴图的声音颤抖，“我终于娶了王妃，住进了这座宫殿，有了敖敦。王妃和我一样是奴隶的孩子，从没有给我一个白眼，她因为美丽，总是头比别人都要低，我从前用一身的蛮力护着她，后来便让她坐在北陆最尊贵的位子上，可惜敖敦走失后，她早逝...我一度都想要随她而去的，可厚吕说敖敦并没有死。赛罕这个孩子...从前不是这样的，当我想把王位给他时，发现已经看不透他了...咳咳...我一直善待他，不忍心杀他。可刚刚我是真想杀他...却有心无力了！也许我就要去见敖敦的母亲了...”
宣卿默默听着老人长长的遗言，泪流满面。
“英雄的路就注定如此么...”
“是吧...”龙格巴图缓缓地看向她，“天下人传我的事迹，很威风对吧？可是我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能看的地方了，那些伤疤，每一个冬天里都会翻来覆去地痛，搅得我睡不好觉。英雄也不是铁做的啊...也会疼，敖敦也一样。敖敦那孩子...也很不幸，在外面受尽了苦难，可是我怕我死了就没人能护着他了...他得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就算过程痛苦一些，他恨我也好，他不会再让自己受到任何伤害了。”
“可是这种做法...”宣卿想说，却又犹豫，对这种状态的人说这些，她还没有那么残酷，“敖敦...他曾经确实有怨恨过您，但如今他已经放下了，他释怀了，所以您...您若是再见到他就能明白了。”
“我看得出来，”龙格巴图一点点抬起手，轻抚她的鬓边，“我始终是亏欠你的，孩子，但我又很庆幸争取你来到敖敦身边。他被我毁掉的人生又被你重塑了...你...有你陪在他身边，我放心的。敖敦和我不一样...他自己读了许多书，硬是读出了仁义之道，他的帐里从来不养女奴啊...虽然话少又孤僻，可他的心是很好的。他会是一个好王，比赤那王...比我好。”
“将这些全告诉你，我终于可以安心离去。”他缓缓地说完。
“不要再说了...父亲！”宣卿又伏在被子上哭起来，“您别再说了，您把这些留着讲给敖敦听，好吗？他一直很想与您好好谈谈啊，你们之间有太多话要说了，您怎么能说自己此刻能安心离去...”
她的眼泪落下去，洇湿了一大片被子，可龙格巴图只是刮了刮她的鼻子，轻轻地，几乎要让她感受不到。
“替父亲...和敖敦说对不起。”
龙格巴图的目光渐渐涣散开来，眼中浑浊一片，气息微弱下去，终于彻底捕捉不到了。
“父亲...真狡猾...哪有道歉是转告的。”
戎马一生的铁勒王生平有许多震撼的传说。
有人说他虎头燕颌，身似天神，双刀在手，以一敌千。光是说出他的名字就可止小儿夜啼，可使路人皆俯首跪拜，使万军震吓、百兽溃退，无胆与之为敌。
但后来人们只说，铁勒王薨逝于嘉定六年的三月，万物复苏的一个多雨的春天。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第 10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