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骨平天》芥末大福

31、进门

　　铮！
　　蛟龙撞上了无形的屏障，空气为之颤响。柳颐期立在原地，面不改色。一张纸符不知何时飞至半空，以此为中心，气流凝聚如盾，替他挡下攻击。
　　“这是我哥给我的，”柳颐期微微一笑。
　　“哥哥？你管谁叫哥哥？！”蛟龙爆发狂笑，“你们算什么兄弟！分明是主人和随便给点什么就摇尾巴的狗！”
　　柳颐期面色微变：“你可以骂孟章，但你最好不要骂其他人，尤其是我哥。”
　　“云笙心甘情愿被你欺瞒，诓骗，利用，难道不算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吗！”蛟龙再次用力，利爪生生刺入屏障，发出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孟章，你以为你失去记忆，先前做过的事就不算了？！”
　　柳颐期厉声道：“我不是孟章！”
　　刹那他被巨力掀起，身体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扑通掉入水中。被水流封住口鼻，随后，庞大的蛟龙也跳入水中，利爪按住柳颐期，与他共同沉入水底。
　　水从四面八方挤压他，仿佛要将肺里最后的空气榨干。没有风、没有树，在这个完完全全的水的空间里，柳颐期借助灵脉攻击。
　　他与青蛟一同下坠，完全的黑暗中，看不到浓重的黑气从青蛟体内喷出，也看不到青蛟目眦尽裂，利爪抽搐着蜷缩，刺入柳颐期的肩膀。
　　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我好痛——
　　佘麒的哀嚎在柳颐期脑内炸开，他不断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要把百余年的痛苦全部吐净。
　　一缕鲜血无声涌出，仿若红线。
　　柳颐期闭上眼睛。
　　视野中逐渐亮起青色的光点。
　　一颗、两颗……无数细小的光点遍布眼前，随蛟龙搅动水流，逐渐扩散，而涌出光点的源头，便是柳颐期肩膀上的伤口。
　　既然经络无法使用，就把灵力释放出来。
　　那些光点是血液中的灵力，它们代替了草木清风，融入水流，秘密编织出了无形的大网。
　　后背撞上湖底的岩石，压力却还在增加，身体不堪重负，骨骼发出令人恐惧的咯吱脆响。
　　——我要让你也尝尝这痛苦，孟章！！！
　　青龙尾巴一甩，踩着柳颐期的身体骤然下砸，突然升高的水面化作浪花拍打岸石，地下岩石“咔嚓”一声，被生生按至开裂！
　　更多的血从柳颐期口中喷出，青色光芒亮如碧空。
　　柳颐期赫然睁眼，嘴角一勾。
　　那是胜利的笑容。
　　大量气泡浮上水面，地动山摇，仿佛要将整个腔室震倒！

　　蚂蚁洞般错综复杂的甬道内，云笙脚步一停，目光聚焦暗河的异常水纹波动。
　　“我的本体已经挣脱了束缚，”云笙身后，佘麒扶着墙壁，捂着心口，面露痛苦之色，“我给你指路……咳咳……”
　　“不用。”云笙摇摇头。
　　微弱的涟漪从他的鞋边流过。无需任何指引，他早已知晓震动的源头位于何处——水道最深处，那道通往其他世界的大门。
　　云笙搀扶着佘麒，继续向洞内前进。
　　一百年前日夜摸索的记忆，重新浮现眼前。他抚摸过墙壁的横向划痕，感受到指甲断裂的幻痛。三道划痕，向前走，第三个岔路口，是他来时的方向。
　　水声响起，两人涉水前行。
　　恐惧如阴影，在没有光的地方，恐惧便是黑暗本身。
　　没有什么好怕的，能出去一次，就能出去第二次，第三次。
　　佘麒似乎难以忍受黑暗和安静，忍不住道：“你的那位……他真的是孟章吗？”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只需要说“是”还是“否”，云笙却迟迟没有开口，空气反而变得更加寂静。
　　“……”佘麒张了张嘴，思忖该如何说下去。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立场再去质疑云笙，他心智不坚，被鬼气腐化，才是应当被嘲笑的那个。云笙不愿意回答，他也不能强求答案。
　　“他虽然身上有孟章气息，可看起来还是肉体凡胎，洞中无风也无草木，他……”
　　“他不会输。”云笙连话都没听完，便干脆地回答，“他答应过我，一定不会输。”
　　指腹再次传来划痕的触感，这次是一道横线和一道竖线：再向前走一个岔路口，然后跳下去。
　　“你……”佘麒的声音轻飘飘的，不过洞内太过空旷，即使是细如蚊鸣的低于也能填满整个空间，“你确实变了不少，你以前从来不会说出这句话。”
　　云笙发出一声轻笑。
　　“我以前相信殿下，现在相信他，都是一样的。”云笙说，“你说的那种痛苦我也体会过，可能比你体会的还要深。”
　　模模糊糊地，佘麒听出了点不一样的情绪，只是那微妙的区别，就足以令他毛骨悚然：“难道你对殿下……”
　　“什么？”云笙问。
　　“没什么。”佘麒赶紧摇头，被人当胸踹了一脚似的，头晕眼花，气血翻涌，口吐鲜血。
　　就在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刻，佘麒隐约听到有人低语：
　　“不得说谎，不得背叛，不得动情……”
　　那是罪印的训诫。
　　佘麒再次感到背后发凉，回过神来，幽灵似的声音却已经消失，云笙扶着他，说道：“就是这里，我们到了。”
　　明明住了几百年的人是佘麒，云笙却好像比他更熟悉路线。
　　他们所站的地方，水波的振幅已经比刚刚明显很多，脚下隐约传来低吟，仿佛大地嗡鸣，那是蛟龙的长啸。云笙向前行走，直到双脚不再能踩到地面。他入水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一尾游鱼，身体一转，开始下潜。

　　青蛟被强悍的力量向上拽起。孟章的木灵力在水中没有任何依傍，仅靠柳颐期上推的双臂，生生限制住青蛟的动作，无论它如何挣扎，就是不能再前进半分。
　　“你还能撑多久？”佘麒的声音再度传来，“你的力量不过是无根之木，就算把全身的血榨干，也敌不过水流源源不断的灵力！”
　　我又不是傻子。柳颐期心想。可惜他没有水下说话的能力，只能硬吃哑巴亏。
　　他没想过靠这点伎俩取胜，不过他还是猛然蹬地，依靠腹部力量整个人在水中翻了个身，手臂前方青光大盛。蛟龙感觉推力更胜，慌乱中它的爪子扒住墙壁，尖爪深深刺入，然而下一刻，它的龙须探知到了一股异常的水流波动——
　　深水中，另一束光飞了出来。
　　“不、等等！”青蛟突然后退，它再顾不上和柳颐期角力，四爪划水拼命想要回到岸上。
　　那束光极为耀眼，仿佛流星破夜，顿时将水下环境照得一清二楚。只见柳颐期漂浮水中，露出几分茫然之色，而另一道影子极快地抵达他身边，抓住手臂将他带出水面。
　　是云笙。
　　“哈、哈……”柳颐期终于出水，此时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可以呼吸一般，在云笙的托举下大口喘气。
　　“没事了，”云笙安慰道，“接下来有我……”
　　“不、不行，”柳颐期却把他的话打断，断断续续地说，“鬼界通道已开……单靠、靠你绝对无法关闭，我不能再让你置身危险。”
　　云笙不知想到什么，一抿嘴：“说得好听，你的力量没有恢复，去了还不是更危险。”
　　“谁说的，”柳颐期笑了两声，“你没有看到我刚刚的精彩表现而已。”
　　根本谈不上什么精彩表现，那只是他急中生智的自救。柳颐期也知道自己如今的能力连自保都勉强，但他已经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云笙那么疼都熬下来了，自己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道高浪忽地将他们推到墙边，耀眼的光芒随即照亮整个空间。
　　水面另一边，只见佘麒仿佛要烧尽最后的力量，死死抵住蛟龙庞大的身躯，在将它从水下推出后，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继续向后方墙壁冲去！
　　随着他的飞行，背后整面墙壁都被照亮，那巨大的圆形封印早已破碎不堪，虽然此刻还在勉强支撑，但裂隙交错，岌岌可危，无数黑气正从遍布的缝隙中冒出，裂缝不断颤抖，几乎可以听见门后小鬼蠢蠢欲动的低语。
　　云笙霎那间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紧缩，拼命向前游去。
　　“停下！”他对着白光大喊，“佘麒，停下！”
　　然而没有任何停顿，光芒中，佘麒与本体巨龙脸对着脸，四颗看不到未来的漆黑眼眸，倒映着彼此的模样。那是堕落者的信仰残骸，与信仰者的阴暗堕落。
　　“云笙，”佘麒虚弱而鉴定地呼唤，这声音足以让几十米外的云笙听见，“我进去之后，力量会彻底释放出来，这些力量足够你再次封印通道。”
　　蛟龙勃然大怒：“为什么？！你不想活下去了吗？！阿巧怎么办？！”
　　佘麒恍若未闻。
　　我不想背叛殿下，他器重我的父亲，也信任我。镇守鬼道如此艰难，是我答应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封印，可我太累，太痛了，我的灵魂已经被侵蚀，恶念占满大脑，我像鬼族那样痛恨他，想要杀死他。
　　佘麒露出失落却宽慰的微笑，手指抚摸自己的鳞片，与死亡距离无限接近，片刻无声静默，撞击已至。
　　“锁链是殿下松开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云笙撕心裂肺的咆哮，说出了他保守至今的真相，“他想让你活着！！！”
　　轰——

　　破损的墙壁承受不住舍命撞击，向内崩塌，压抑多年的鬼气失去束缚，恰如万马奔腾，一瞬冲天，白光与青蛟当场消失其中，整个空间再次暗淡，最后一刻，一道身影疾如闪电，追着佘麒进入鬼道之内！
　　“殿下！！！”
　　下意识发出的，是源自本能的呼唤。不是柳颐期，不是孟章，而是殿下。
　　云笙眼睁睁见柳颐期跃入深黑巨口，一瞬间气焰暴涨，十把飞剑转瞬列阵，左右五五排开，追着柳颐期飞去。然而黑气隔绝声音与画面，只能看到光芒转瞬即逝。
　　他踉跄走了两步，身影摇晃，几乎跪倒在地。
　　恐惧如同阴影，光芒越衰微，恐惧的力量越强大。此刻，从阴影而生的恐惧，再次伴随黑暗将他吞下。

　　……
　　确实有点冲动了。
　　趴在通道的地面上，柳颐期反思自己。
　　也许是受到孟章残魂的影响，佘麒自毁式的撞击与云笙的大喊不知怎么的触动了他的神经，在意识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追着冲了上去。
　　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在他身后，十把飞剑随行而至，尽数插在他面前的地上，似乎想要拦住他的去路。
　　短时间内凝聚出十把飞剑，云笙几乎用尽了全部力量，但柳颐期飞得太快，剑追上的时候他已经进入鬼界。
　　此处进来简单得像迈过门槛，出去却难如望山跑马——入口就在那里，却需要足够的力量才能抵达。
　　他本来就担心我，柳颐期难得有点后悔，洞窟那么黑，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受不受得了。
　　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败，十把剑同时化为烟雾，但没有消失，而是钻进了柳颐期体内。温热的气息充盈四肢百骸，这是云笙隔着小世界的狭缝，唯一能照顾他的方式。
　　“……孟章，你还敢跟过来。”
　　温情时刻就此结束，柳颐期从地上爬起来，与眼前之人对视。明明一片漆黑，他却奇异地能够清晰看到对方。那是佘麒，但又不是柳颐期熟悉的佘麒。
　　他身着银鳞甲，长发梳起，头上一条赤红抹额，手执龙头长枪，颇有将军风范，然而英武俊朗的眉宇间，却隐隐有邪气萦绕。
　　至此，两个佘麒合为一体，正念在心中，邪念亦在心中。佘麒手腕一抖，枪尖对准柳颐期，说道：“我只问一个问题。这些年，你可曾有哪怕一次，想起我们这些人？”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柳颐期说，“我不是他，我的记忆里也没有这些事情。”
　　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否定了佘麒的半生。佘麒勃然大怒，提枪而来！
　　“也许未来某天，我会被云笙变成孟章，”眼见枪尖破风而来，柳颐期却坚持说完最后几个字：“但此时此刻，我只是柳颐期。”
　　铛——！
　　枪头猛然撞上一道空气墙。柳颐期用云笙留给他的灵力，挡住了这一击。
　　经络强行流转，丹田隐隐作痛，他身体一震，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通道内紊乱的能量被交战爆发的力量干扰，出现波动，柳颐期眼前忽然风云变幻，飞沙走石间，一片沙地中的大湖赫然出现。
　　只一眼，他便认出：这就是云笙所说妖界中，与小望湖一模一样的锵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