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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并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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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们见到佘巧以来,甚至比这更早开始,就一直跟在佘巧身边的人,如果不是佘麒,又是什么人?
女孩低声啜泣,她捧着的那只手指似有所感,尖动了动。
“哥哥!”佘巧连忙查看。佘麒睁开了眼睛,他什么都看不到,即使转头也只是空洞地看着虚空。阿几点燃的蜡烛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得摇曳不止,跳跃的火光在佘麒脸上晃动,切分出眉眼轮廓,半张脸没入阴影中。
“……阿巧,去外面等等。”佘麒的声音非常虚弱,他的手上、脸上浮现大量鳞片,是灵力枯竭的征兆。他费力地摸索着摸了摸佘巧的脸,胸口艰难起伏,费力地说,“我有话要和云笙说。”
被点到名字的人向前挪了一步。云笙背对着火光,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面容却模糊不堪。从进门说了那句话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雕塑一般。
阿几适时站了出来,安慰般抱住佘巧,脸颊贴着脸颊,就像在给她传递力量那样,半抱半扶地拉着她,带到了屋外的院子里。
门“吱呀”一声闭合,房间内只剩下佘麒和云笙两人。
“……我没想到你和鬼族的人还有联系。”
佘麒重新闭上眼睛,说话对他来说非常困难,不能把体力浪费在任何无意义的动作上。云笙站着没动,不知道是不是听进去了。见云笙没有说话的意思,佘麒只得继续开口:“那个叫郑风的鬼族,他说得没错。能害死孟章的毒,怎么可能浪费在我这种道行低微的小妖身上。”
实际上他的修为并不低微,能被孟章选中的人,本身就已经是各个家族中的佼佼者。
云笙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有种绝情的凛冽:“我也没想过你还活着。”
佘麒嘴角上扬,露出虚幻的微笑:“你这个人……这是你对我的回击吗?”
云笙摇摇头:“我以为你死了,那时候我亲眼看着……”
“你和孟章都是这么认为的吗?”佘麒恍惚露出笑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被困在洞窟里的时候,我曾经无比强烈地嫉妒过你。我以为那时候你会死,你会和殿下其他的侍从、部下一样,死在效忠的信念里。每次你停下来,抱着殿下的骨头,缩在石头上,我都希望你死掉,也希望我能像你一样去死,死在没有人能发现的地方,默默地腐烂,变成一具忠心耿耿的骨头。”
他停下来,喉咙中发出怪异的笑声:“但是我发现你不想死。你宁愿去喝那潭肮脏的死水也要活下来,把殿下的烂骨头带出去。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为什么愿意受这种苦?
“我开始希望你永远留在这里,也体会体会我所受的苦难,在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孤身一人,动弹不得,不会死去,也谈不上活着……所以我没有说话,没有告诉你哪条路才是正确的。但是我又想错了……我没想到你居然真的找到了路。然后,又剩下我一个人……”
“看来我没有记错,”云笙丝毫没有因为他出言不逊而生气,“当年奉命镇守锵湖,被波卑夜重伤的就是你,佘小将军。”
“小将军……哈哈,小将军……”佘麒胸口剧烈起伏,因为激动,他猛烈地咳嗽起来,“佘小将军,你们所有人都这么叫我,可是我后悔啊!咳咳……我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他们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起妖界摇摇欲坠的地下,他们的儿子为了一个‘忠’字,生不如死?!”
“为什么,我受了这么多苦,还有人在颂扬孟章的名号?!”
地下百米之处,黑暗的牢笼中,蓝麟蛟龙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锁链哗哗颤动,水面激荡,地动山摇。
“这就是你想杀孟章的理由吗。”碎石不断下落,柳颐期却好整以暇地环臂而立,“的确可怜,果然孟章的荣誉都是别人的血肉做的。”
“所以,我要杀了他!”那张与佘麒一模一样的脸扭曲不止,“杀了他,我才能从这个监狱里出来!”
“别急,别急,”柳颐期摇摇头,“我是瞒着我哥过来的,花了不少时间,等杀了孟章,我还得承受我哥的怒火。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只听一段故事就下决定,未免草率了一些。”
蛟龙再次咆哮,幽蓝荧光猛然暗淡,那是因为暴涨的黑雾完全遮蔽了光芒。它似乎很想直接把眼前的青年撕碎吃下去,但锁链和长钉死死拽着他,勉强拉回了一丝理智。
“我不是来给你说故事的!”蛟龙双目赤红,恶狠狠道,“让我杀了——”
“你一个人被关了这么久,应该很想找人说话才对。”柳颐期仔细地观察这张脸,“不如讲讲……你是怎么造出分身,跑到你妹妹身边的?”
妹妹……虚空中,一根稚嫩的手指抵住佘麒的嘴,凶恶的咆哮戛然而止,天地回归静谧。
“……我那时还不知道父母的死讯,只知道妖界发生异动。”激动的情绪回归平静,佘麒的脸又白了几分,火光也无法为他增添血色,他艰难地喘了几口气,开始漫长的讲述:“入口的鬼气几乎无法镇压,地狱之火烧到了边境,封印开裂,几乎要把我烧死。鬼气顺着裂口涌入妖界,力量之大,生生挤开了一道缝隙,就像一条门缝。我就拼命地凑上去,通过门缝往里面看。我看到了大火,妖界到处都是大火,还有各种各样的尸体,所有人都在逃命。
“你应该见过妖怪逃命的样子……顶着人脸,四肢却恢复原型,那么多的人面兽、人面鸟,不顾一切地往外面跑。可是第一波逃跑的发现,他们根本跑不出去,妖界和人界的通道早在几千年前就由孟章亲手关闭了,边界的所有通道,都和我镇守的这条一样,只能通往鬼界,他们跑过去,立刻就有几十只小鬼围上去,血溅得到处都是,连哀嚎都听不见……
“我不知道父母怎么样,我只想赶快去救他们……然后,突然之间,我感觉锁链松动了,那就是你突然到来的时候。尽管只有那么一丁点,但是能够容许我小小地实施法术,我的一魂挣脱了肉身,顺着鬼气四溢的裂口钻进了人界。我的妹妹……那时候还没有孵化,看到那颗蛋我才知道,母亲又有了新的孩子。但是母亲死了,她的鳞片也是蓝色的,非常漂亮……本应该非常漂亮……可是我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只剩下一半,那颗蛋就泡在血里。
“龙族对灵力的需求很大,人界稀薄的灵脉不足以孵化龙蛋。我带着这颗蛋藏了起来,你知道吗,几乎和你带着孟章的遗骨躲在我的洞窟里是同一时间。一个月后,蛋孵化了,妖界也已经生灵涂炭,几乎没有什么活着的族人。我又顺着锵湖底,带着她回到人界。真是可笑,曾经妖族决定与人族分离,开辟妖界,到头来反而得在人界苟且偷生。
“我不能离本体太远,索性在此处住了下来。阿巧对人类好奇,但是我怕她被人欺负,不敢让她出门太远……”
谈起妹妹,佘麒的语气变得温和,各种与回答不相干的话全都冒了出来,如同操心的老父亲。
云笙没有打断,眼眸低垂,一字不漏地听他说完了,又问道:“那颗龙珠是怎么回事?”
“限制。那个允许施法的限制松动太小了,我必须用最大的力量。”
“你用自己的龙珠作为魂魄的附身容器?”
佘麒笑道:“是啊,这是拿命去换未来,只要龙珠碎掉,我也会死。很傻,对不对?”
“不,”云笙认真地摇了摇头,“我也干过差不多的事。”
“但是我失败了。”佘麒说,“封印就要破了。”
“那应该正合你的心意。”云笙盯着地面上的一个黄点,那是烛火在地板上的反光,“你马上就要杀死柳颐期,很快就能获得自由了。”
“……什么?”佘麒茫然地说,“我没想过要杀他,我怎么会想要杀死殿下?”
他在床上挣扎起来,想要起身:“……殿下钦封我为护疆镇鬼将军,这是我的使命,我怎么可能怪罪殿下?”
自进门的那一眼之后,云笙终于再次看向佘麒的脸。
“你刚刚和我说的可不是这样。”他轻声道。
“我不知道……我……”佘麒再次情绪激动,他睁开了眼睛,试图找到云笙,可眼前仍然只有黑暗。他在黑暗中像无头苍蝇那样四处乱转,直到绝望抓住他,把他吞噬,“我好痛苦,我好后悔……鬼气在我的身体里……那些念头怎么也赶不走,这是我的使命,我不应该后悔,我不应该痛苦……”
“帮帮我,云笙,”佘麒忽地看向他,那双本该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紧紧盯住云笙,暗红的液体从中涌出,滴落在床单上,“杀了我,不要让我的错误无法挽回——!!”
“会有人帮你,但那个人不是我。”这一刻,云笙终于进入了正题,他挺直身体,轻拢耳边的发丝,再拿下来的时候,掌心中多了一条淡绿色的折纸小蛇。这条蛇从一开始就挂在耳朵上,此刻立起身体,得意地吐了吐信子。
“我的人现在已经去找你了,”云笙说,“你未来的决定权不在我手中,在他手中。现在我要去找他了。”
“我对你的遭遇深表同情,”柳颐期说,“但是,我必须遗憾地通知你,经过评估,我认为孟章的魂魄不能给你。”
他说得毫无歉意,甚至带了点调笑的语气。蛟龙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我说……”柳颐期挠了挠耳朵,手掌一翻,一条纸做的小青蛇赫然盘在掌中,“你和你的分身,说的话虽然基本一致,但少了几句关键信息。我认为,你受鬼气影响,意识已经改变。你的分身并不同意杀了我,他反而希望我们杀了你。”
“你……”蓝色的蛟龙再也无法抑制怒火,只听几声震耳欲聋的崩裂声,束缚在身上的锁链拽着岩石,齐齐断裂!
“你和云笙合起来骗我?!”
“怎么能是骗呢,”柳颐期把小纸蛇放在领口,它便和真正的蛇一样,灵巧地一甩尾巴,钻进了衣服的缝隙里,“我只是以彼之道还彼之身,你不也把我骗到这里了吗?你可不是想要杀孟章报仇,想要孟章的魂魄,给自己续命,对不对?”
蛟龙周身黑气暴涨,人形的上半身发出惨叫,扭曲变形,鳞片迅速覆盖全部皮肤,几秒钟后,柳颐期在湖水中见到过的那条蓝色蛟龙,再次出现在眼前,只是体格更大,每一条肌肉都虬结饱满,尾巴在洞窟上一拍,岩体顷刻崩裂,巨石滚落,砸进水中,震得柳颐期耳膜嗡嗡作响。
“你已经被腐蚀得失去自我了,但你要感谢过去的自己造出了分身。”柳颐期说,“你的善良、忠诚、关爱,全都保存在他那里。”
蛟龙怒极,柳颐期话音未落,它已咆哮而至,柳颐期手无寸铁,尖锐的龙牙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