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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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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锵湖重现眼前,柳颐期视线下移,果不其然,身上的衣服换成了黑色长袍,衣摆以金线绣龙纹,如此张扬,一看就是又成了孟章。
锵湖湖水被什么外力向两侧推分,仿佛一张不断张开闭合的大口,每次张开,都有黑气滚滚冒出。
身后有人言道:“怪不得我们探查许久都没有找到源头,原来通道在水里!”
他回到了佘麒心魔诞生的源头,封印现场。
孟章双手高举,向下一挥,空气如拳,撞进湖水,黑气被向下压回去,引得水面翻搅,浪花拍岸。
这是第五条将要被封印的通道。孟章所想也同步出现在柳颐期脑海。
孟章压制魔气,转过身来,先看到了负手而立的佘麒。他身着银鳞甲,长发梳起,昂首挺胸站在队伍最前方。这时他还没有被鬼气腐蚀,端的是少年英杰,意气风发。
他是佘将军的独子,受父亲影响,年纪轻轻也参了军,因为不喜政治繁琐,父亲送他来此驻戍。这里常常有鬼族出没,正好给这个孩子练手。荒野一望无际,最显眼的便是这个锵湖。
见孟章看来,佘麒低头握拳:“我愿意帮助殿下看守封印。”
不同世界之间存在“通路”,往往是空间不太稳定的边界,或者地形结构复杂的地方。尽管在不同世界生存的种族不会频繁联络,但各个种族仍然会保持着某种意义上的“交流”——比如将妖兽抓去练制法器。
这些通道几乎在妖界创世之初就已经存在,但两年前,孟章突然开始“堵门”。
世界的通道不是那么好堵的,光是找到位置就很费周折,但在孟章作出决定的同一年,他身边多了个很擅长追踪灵力的蛇妖。
锵湖位于湖底的通道,也是靠这蛇妖找出来的。
此刻,蛇妖穿着侍从的淡绿衣袍,身上没有半片甲,低头垂目,安静站在一旁,与佘麒带领的队伍格格不入。
这是佘麒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云笙。
都说这蛇妖备受孟章宠爱,自从被解救回来,孟章一反常态,走到哪里都带着他,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佘麒见他长得瘦瘦弱弱,身上白净得一片麟都没有,想不明白他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赢得孟章青睐。
难道只是因为找东西厉害吗,岂不是像条小狗?再看看这低眉顺目的样子——小狗比他活泼讨喜得多。
“不烦劳佘小将军,”温顺的小狗忽然开口说话,“封印之事,就交由在下——”
“云笙。”
话被孟章打断了,他拦住正准备施法的云笙,看向佘麒,“既然佘麒提议,便交给他去做吧。”
寄居在孟章体内的柳颐期,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孟章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吗?如果换做是他,绝对不会因为一个人的请愿就改变主意。孟章在担心什么?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出现在柳颐期心中:孟章想要验证佘麒是不是自己这一边的。
但是为什么?柳颐期怀疑更多,却没有办法挖掘得更深。
听到孟章点名,佘麒显得十分欣喜,和每个妖族青少年一样,他对在孟章眼前表现自己的积极性很高,立即出列,走到孟章身边,甚至在路过云笙的时候毫无掩饰地打量了他一遍。
云笙自始至终像块木头,在殿下面前发言时平淡如水,被拒绝也不觉得失落。
盘蛇长枪向前一挥,佘麒飞至半空,只见他枪尖一转,便挑起一束水帘,水面随之分开,将百米深处的湖底暴露在外,冒着鬼气的入口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之内。紧接着,水柱如长蛇舞动,像吹糖人似的向外鼓起,扣合在妖界通道的开口处。
强大的水灵力会死死封住入口,没有一丝魔气能从严密的水膜中逃逸,来自地狱的怪物身体也无法承受强大的水压。待到湖水重新落下,这里就会恢复昔日祥和,并且,再也不会有新的鬼族出现。
一切本该照此顺利进行。
就在佘麒的水封印降下的瞬间,大地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云笙瞬间面色惨白,看向孟章,孟章紧抿嘴唇,眼睛死死盯着那处通道。
下一刻,黑气狂暴喷出,生生将佘麒的封印打散,接着注入整片水域,蓝色的湖水霎时漆黑一片。佘麒的施法被打断,又气又恼,不由得操纵湖水,如泰山压顶般砸向那挑衅的鬼族。
就在此刻,爆发的核心,兀然伸出一只细长的黑色手臂。
在佘麒的视线中,那是一条细瘦枯槁,羸弱不堪的手臂,如同虫子的一条长腿,立在黑雾之中,试图用力推开湖水法阵。
杀了它。念头飞入脑海,佘麒前进的动作迟疑半分,表情空洞,而不知从何而来的心声,继续在他耳边说话:杀了它,让孟章大人认可你,杀了他,杀了他——
巨手瑟缩,收回洞中,佘麒向漆黑的深渊望去,正和一双浊黄发亮的眼睛对上视线。
佘麒心中升起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调转枪头,刺向怪物的眼睛。
“佘麒,不可!”飞掠至高空,孟章罕见面露惊慌之色:“那是波卑夜!”
波卑夜,百鬼中最擅长蛊惑人心的一个。
孟章极速飞向佘麒,同一时刻,黑气磅礴喷出,竟然形成一道遮天蔽日的高墙,将孟章挡在外面。孟章急急停住,周身狂风大作,轰散挡在面前的黑气,但已经来不及了——
鬼气完全笼罩佘麒,他空洞的脸上露出恍惚的笑容,举枪向它刺去。
云笙从孟章身边钻了过去,奋力拉住佘麒,因情绪激动而紧缩的瞳孔中倒映出佘麒银白的鳞甲,以及黑暗对他露出的满口獠牙。
接下来发生的事只在几秒之内。
佘麒一□□入波卑夜手臂之中,那只手的手掌几乎和他的枪一样长,枪尖瞬间没入,血肉破裂声四起,然而却没有任何液体流出。
从旁观者的视角中,佘麒和拦住他的云笙双双被浓重的鬼气淹没,云笙拼命向后拖拽,但太快了,太黑了,他听见一声血肉爆开的咬合,雪花四溅。
比他的脚还要大的的牙齿,在他双脚下方闭合,咬住了佘麒的半截身体。
骨骼被碾碎,血水咕唧作响,云笙耳中嗡鸣,表情凝固,血花闯入视野,他却好像不明白那是什么。
波卑夜只是咬住佘麒,还嫌不够,再度张口,向上一跃,腥臭的口腔笼罩二人,两排尖牙已经来到头顶,眼看就要将他们完全吞没,云笙双目通红,不知从哪来的力气,脚下生风,带着佘麒朝那闭合的尖牙奋力飞去。
可他怎么飞得过闭嘴的速度?
就在这时,他紧紧抓住的佘麒忽然动了,他无力挥舞长枪,但以整个身体抵住自己的枪柄,枪尖高指,借着云笙向上飞的速度,“噗呲”一声半根枪柄捅进了怪物的嘴吧!
怪物发出了出现以来的第一声尖啸。佘麒双手无力垂下,云笙向上,从巨口中挣脱,第一时间掉转身体,将佘麒推向孟章。
劲风呼啸,怪物的漆黑的手臂横扫而来。
孟章接过佘麒,利爪已至,刹那他与云笙对上视线,云笙把佘麒交给孟章以后,反而神色平静,就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孟章眉头皱起,一把揽住云笙的腰搂在怀中,云笙那一刻微微睁大眼睛,挥来的尖爪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划出一道细长的伤痕,眨眼流出鲜血。
孟章带着两个人,坠入黑暗深处。
视线变暗,发出蓝光的血液流经眼前。柳颐期缓缓抬头,看到了巨大的龙骨。
血肉模糊,白骨横穿出来,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只剩下空洞。
灵力耗尽,佘麒已经无法再维持虚构的样貌,残肢暴露,这便是佘麒的真身。
巨大的龙头低垂,居高临下审视着柳颐期。
“所以,你被波卑夜影响,”柳颐期开口,“但是云笙救了你。”
“他的确想要救我,”蛟龙缓缓道,“但他救不了我。”
死亡的概念,降临在佘麒的意识中。
耀眼的金光唤醒了他的意识。
视野逐渐聚焦,佘麒看到孟章低垂的视线。他仰躺着,不知身在何处,眼前没有天空,身边也没有河流树木。
孟章站在旁边,身型高大,微弱的光芒只能勾勒出他的轮廓,犹如一尊肃立的雕像,显得那双金色的眼睛格外明亮。
“太急躁了,你不该轻敌。”孟章说。他面无表情,声音沉静,犹如溪水流淌,令佘麒昏昏欲睡。
“殿下,”云笙半跪在佘麒身边,仰起苍白的脸,“他是被影响了。”
被影响……?被什么影响?
佘麒茫然地想。
同一时刻,柳颐期也同样茫然。模糊的思绪转瞬即逝,他什么也没能抓住。
而孟章已经开口:“我知道,但波卑夜已经将他腐蚀,我不保证能救得了他。”
说着,孟章伸手放在佘麒的伤口处。力量徐徐灌入,却如竹篮打水。在佘麒模糊的视线里,孟章神色凝重。佘麒从方才就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此刻,随着力量流泄,他终于发现,自己整个下半身都已血肉模糊。在致命的消耗下,他的下半身恢复了原型,鳞片几乎已经掉光,血肉暴露出来,不少地方深可见骨。血液和灵力源源不断从中流出,泛着淡淡蓝光的血液在身下汇集。
我要死了吗?他想。
奇怪的声音在他耳边絮絮低语,他分辨不出来对方的话,却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那是懊悔、不甘、痛苦的哀叹。由此,他也逐渐心生愤恨:命运的结尾竟来得那么仓促,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再与父母见个面。
同一时刻,忽然传来出鞘声,云笙低声道:“小心,波卑夜没有死。”
“殿下……”佘麒缓缓开口,“我可以……封印波卑夜。”
他确实可以。蛟龙是最接近真龙的一脉,灵力远比其他妖兽要强,如今他重伤濒死,残留的灵力却正好可供法阵维持。将他留在此处,好比为灯留下灯油。
只是代价之大,就算是帝君也不能轻易做出决定。
“波卑夜已经与你融合,”片刻,孟章轻声说,“但我相信,佘将军不会希望他的儿子命丧于此……至少回去看看你父亲。”
“那就请殿下好好与我父亲讲讲,”佘麒的声音越来越轻,“就说我有勇无谋,战场之上只会一味进攻,却疏忽以至中了敌人的陷阱……实在是家门蒙羞……无颜见他……”
“……”
孟章静静听着,反倒是一旁的云笙说道:“佘小将军,大可不必如此轻贱,波卑夜本就善于引诱——”
话音突然消失,接着是兵戈相击,血肉爬行之声,想来是他有与波卑夜打了起来。
“殿下,时间紧迫,”佘麒摇摇头,闭眼道:“我知道自己已经回天乏术,残躯还可镇守通道,是我之荣幸……”
他话没说完,忽然感到力量迅速流失,云笙不可置信地叫了一声“殿下”,随即接下波卑夜的一击。只见孟章出手,手掌悬在佘麒胸口上方,不一会儿,一颗微微发光的深蓝色圆珠从佘麒胸口处渐渐升起。
是他的龙珠。
“我会以你的龙珠作阵眼,”孟章说,“你的贡献远比你以为的多,你父亲那边大可放心,他会以你为荣。”
伴随这句话,温柔的蓝光在他身下升起,法阵的微光在岩石地面刻画,塑形,一些岩石软如泥沙,缓缓变形,像一双手从地面升起,将佘麒环笼其中,渐渐升起,托在半空。
这就是后来柳颐期看到的犬牙交错的石牢。
佘麒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渐渐闭上了眼睛。
云笙且战且退,很快回到孟章身边,他身上已经多了不少伤口,那是在与波卑夜的战斗中受的伤。整个人向上飞起,直奔通道出口而去。波卑夜在后面追逐,巨大的身体几乎填满整条通道,就像是活着的黑暗本身。
孟章在半空回身,只见波卑夜身后,温柔的水灵力光芒大盛,浪涛将波卑夜向回推去,波卑夜一手已经扒住通道出口的边缘,但下一刻,被分开的湖水泰山压顶般盖了上去。
怒涛呼号,水面波涛汹涌。孟章飞至岸上,将云笙放下。
云笙仍惶然注视水面。
孟章轻声呼唤,云笙猛地一缩,苍白地看向孟章。
对视片刻,孟章低声道,“这件事我会记得……”
孟章还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他的计划,这样低声下气的承诺几乎是服软了,但云笙顶撞道:“您是故意让他去的,对吗?”
这句话对孟章造成了不小的打击,柳颐期明显感觉到他心神震荡,紧接着画面变黑,他回过神来,面前,那条拖着残躯的蛟龙再次开口:“自此,我便守在此处。波卑夜也被困住,然后,波卑夜将我吞噬,也可能是我吞噬了波卑夜,我的意识仍然是我,但我的心已经不是我。”
“直到我感知到封印松动,将龙珠送了出去。”蛟龙说,“孟章,我一直在等你再来找我。”
柳颐期不说话,等待他的下文。
蛟龙闭上眼睛,这一刻,他仿佛终于有了独自度过几百年的年龄感。
“我太痛了,完不成我们的约定,”蛟龙低声道,“杀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