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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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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花了半个小时,阿几终于赶到现场。为了出这趟门,阿几特意换了身大众化的运动服,头发高高梳成马尾,转眼就成了邻家小姐姐的样子,和哥特视觉系差异之大,让柳颐期不敢上前去认。
“你那身衣服呢?”他谨慎地问。
“哪身?你说‘真夜血华’啊,当然是留在店里了——那是上班的时候才穿的!”
虽然完全听不懂“真夜血华”是什么,但从名字里倒是能对衣服有几分联想,确实挺像那么回事。柳颐期点点头:“你出门之前,不会遇到过一个打扮得装模作样,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吧?”
阿几捂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好像遇到过,长得挺帅,就是有点油,也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为什么都喜欢这种打扮……我那时候正着急走呢,就跟他说要关店了,过两天再来。他倒也挺配合,跟着我一起出去了。”
看样子阿几完全不知道自己在不经意间已经被摸了个底儿掉,毕竟实力相差悬殊,这事也不怪阿几。
柳颐期深表同情,随后决定不把郑风借走她“真夜血华”装造的事情说出去,为她保留最后的尊严。
他还在琢磨郑风,阿几已经把鬼打墙抛在脑后,从随身的包包里拿出几颗暗红色的药丸,说道:“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带来了。”
“谢谢,”云笙接过药丸,转头拉过佘麒的手,一颗颗放进他的掌心,“我让阿几带了些增加修为的晋元丹,是给你的。”
“原来你是这个意思,”经他一说,柳颐期恍然大悟,“这毒要吸收足够的灵力才能解开,所以,只要能喂给它足够的修为,毒力自然会消退。虽然没有解药,但知道原理就方便得多。”
“我……”佘麒声音发抖,空洞的双眼颤动着想要看清眼前的人,仓皇无措:“我真是小人之心,我真是……”
“没什么,你我为同僚,本来就该互相帮助。”云笙眼眸低垂,“况且,你也没有说错,我被骂是应得的。”
“这药……”佘麒拿在手里,迟迟不动。
“吃吧,”云笙对着空洞的双眼笑了笑,“还是说,你嘴上说得好听,心里仍旧不信我?”
哥哥病情有解,佘巧非常开心,决定请大家晚上吃顿好的。
天黑时分,院子里架起篝火,只见地上插着五尾大鲤鱼,各个死不瞑目,张着嘴,仿佛仰天质问: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柳颐期绕着火堆走了一圈,小心问道:“你放调料了吗?”
“当然!”佘巧信心满满,回头招呼,“哥哥,出来吃吗,还是我给你送进去?”
阿几是第三个出来的,看到插在地上的树枝烤鱼,这个社会人士十分震撼:“好怀念,感觉上一次用这种原生态的方法烤鱼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你们不这么烤鱼吗?”佘巧刚好陪着佘麒出门,闻言吃惊道,“那你们怎么吃?”
“你见过人类的夜市吗?”阿几讲得眉飞色舞,“木炭明火,烧热的钢丝网刷上油,把肉往上一放,立刻滋滋作响,油水滴进炭火里,呼啦——从下面窜上来,再撒上各种五香蘸料,辣椒粉,那真是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香味!”
咕咚!阿几咽了咽口水,眼里迸发出渴望。
“所以呀,别老觉得人类都是敌人。闭门造车是不对的,你得多和社会接触,人类社会已经发展得很厉害啦,”阿几做总结陈述,“有机会姐姐带你出去逛逛,带你看看好吃的好玩的,保证都是你以前没见过的。”
佘巧点点头,又看看身边的佘麒:“等哥哥病好了,我和他一起去。”
“没问题!”阿几简直是孩子王,对小孩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情绪饱满地点点头,再一伸手,“来,做个约定,击掌!”
啪!
柳颐期踩断了一根树枝,惊动云笙,云笙看了过来。
这里离火堆边的三人已经很远了,声音被空气稀释,变成了飘渺的底噪,与沙沙作响的夜风共同唱和。
“在这做什么?”柳颐期问,“也在等我叫你吃饭吗,哥哥?”
他故意把“哥哥”二字咬得很重。云笙神色微妙,好像两人在共同玩一个扮演游戏,观众和演员都是他们自己。他摇摇头,说道:“我只是没听到。”
“这么专心,在想什么?”
柳颐期走到云笙身边。面前就是山崖,下方的碧绿树海在夜色中仿佛柔软的大网,只需动用一点点灵识,便能看到成千上万金色、绿色、蓝色的光点,那是草木生长中汲取的灵力,也是孟章力量的源头。
片刻停顿,云笙说:“在想孟章。”
能让云笙心绪不宁的,只可能是这个人,柳颐期已经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但这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
“在想他什么?”柳颐期问。
没有预想中的生气,反而轮到云笙惊讶了,他一时有点拿不定柳颐期的态度,斟酌道:“当年孟章中毒,本有解药,只是阴差阳错,没有吃下去。我原以为海纳堂会知道解药的线索,没想到赤弥刹却说此毒无药可解。”
如果赤弥刹所言是事实,当年那解药是从何而来?
“这有什么值得想的,反正孟章已经死了。”柳颐期无所谓道,“难道你觉得那解药有问题?”
“……因为殿下的解药,是被我盗走的。”
说完这句,云笙缓缓地,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柳颐期笑了起来。他笑得毫不遮掩,而且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云笙古怪地问:“你笑什么?”
“你一直忧心忡忡的,不会是把孟章的死归因到自己身上了吧?”
柳颐期像听鬼故事却不相信有鬼,而把鬼故事当成笑话的那种人。
“我不相信你会偷药。”柳颐期忽然说。月光下,他的脸散发着柔和的冷光,偏头与云笙对视,恍惚间,好像是孟章在说话。
“……”云笙撇开视线,“你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无所谓,反正对你来说,我应该是最接近‘孟章’的人吧?”柳颐期笑道,“我比孟章更了解你,你不可能偷药。”
“这是我自己承认的。”
“那也一定另有隐情。”柳颐期说,“你连抹杀掉我都做不到,怎么可能去害——”
“什么?”云笙打断了他的话,满脸不可置信,“抹杀……你?”
柳颐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曾经可以看到金色的丝线,他现在已经知道,那是另一个魂魄埋在他身体里的暗喻。
地下的黑暗中,有个声音幽幽响起:
杀了他,你的身体属于你自己。
“我的身体是极好的容器,不是吗?”他说,“孟章魂飞魄散,连肉身都不复存在,复活他的难度很大,你已知的任何一种手段,都不能保证成功,所以你找到了我。我的父母被罗刹杀死,年纪又小,正是绝好的容器……”
来找我,我可以帮你杀了他。
“你说什么?”
柳颐期眨眨眼睛,含笑问道:“我和孟章,你会选择谁?”
“什么选择,你们是……你们就是同一个人。”
“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我是他?”柳颐期问,“我从小就叫柳颐期这个名字,六岁以前和父母生活,六岁以后被你带走。二十年来,你做天师,我却是个每天上学放学,读书写字的普通人,我想学做天师,经络却出了问题,直到最近才堪堪恢复几分。我这种人……怎么可能转头就成了另一个世界死了一百多年的帝君?”
记忆闪回,孟章将一只灯笼递给他:“要是哪天不做帝君,到人间去做个普通人,应该会很快乐吧?”
下一刻,孟章又成了柳颐期:“如果我拒绝变成孟章,你是不是就会离开我?”
血液涌上大脑,两道影子在眼前重叠反复,云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世界天旋地转。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来吃烤鱼啊!”
“走吧,你不是来叫我吃饭的吗?”云笙拼命抓住了阿几递过来的救命稻草,“别让他们等太久了。”
柳颐期眼底深沉,静静看着云笙离去的背影。篝火下,云笙身影摇曳,仿佛将要消失的幽魂。
来吧,来找我吧。
柳颐期走了过去。
两小时后,佘麒忽然口吐鲜血,陷入昏迷。
最先发现情况有异的是佘巧,佘麒吐血的声音惊醒了她。那时候佘麒已经进入了无意识的状态,佘巧尝试唤醒哥哥却失败了。佘麒听不见任何话,没有回应,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有呼吸的空壳。
第二个发现的是阿几,她睡在佘巧身边,佘巧的动静吵醒了她。阿几匆匆去拍柳颐期和云笙的房间门,然后折返回来,安慰佘巧。
“怎么会,不是说吃了那个药就能解毒吗?”佘巧眼中带泪,“你们不能骗我啊……”
“让云哥看看,”阿几摸摸佘巧的头,把她紧攥着佘麒衣服的手指掰开,抱起她带到一边,“没事的,你云哥厉害着呢……云哥?云笙?”
走路的声音响起,云笙站在门口。月光从外面招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苍白的光,却让他的脸笼罩在阴影中。
他站着没动,仿佛佘麒已经是一件死物——强烈的既视感让佘巧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峰,她挣脱阿几的手,紧紧抱住佘麒的手臂,戒备地看着云笙。
“云哥,你怎么了?”阿几察觉到气氛不对,谨慎开口,随即发现少了个人——总是跟在云笙身边的那个大学生,居然没有和他一起来。
“柳哥呢?”阿几小心翼翼地问。
“……他走了。”虽然是在回答阿几的问题,但云笙始终看着佘麒,似乎是在对他说话。
走了是什么意思?阿几不知道,但云笙面色很难看,她不敢再问。
云笙走了几步,再次对佘麒开口:“回答我,为什么连你也想杀他?”
来吧,来找我吧。
柳颐期正在洞穴之中。他几乎不需要认路,因为每到一个路口,那个声音就会出现。
“你知道吗?”也许是因为柳颐期接受了他的邀请,那个声音格外活跃,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我就是被孟章关在这里的。”
“你做了什么?”柳颐期问。
“你为什么不问问孟章做了什么?”声音低低笑了起来,“我曾经是他最忠诚的战士。我听从了他的命令,来到此处,却没想到,我再也无法从这里离开。”
“这是水牢吗?你难道被他骗了?”柳颐期在齐腰深的水中艰难行走。他的衣服再次湿透了,什么光也没有,漆黑之中,生物的本能令他感到非常烦躁。
“是的……我被他骗了。”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知道吗,孟章是个骗子,是个道貌岸然的家伙,最擅长制造崇拜。”
“是吗,看来你曾经很崇拜他。”柳颐期道,“我哥也是,他看我比看他的命还重,为了出来,我费了不少劲呢。”
“是啊,我那时候就是个傻瓜。”声音自嘲道,“云笙也一样,越是忠心于他的人,受伤越深。”
涉水的声音微微一顿。云笙受过什么伤?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在他无从得知的记忆缺口里,云笙还受过多少伤?
仿佛猜到柳颐期所想,笑声再次回荡。
“我知道,你在想那条蛇,你真关心他,是因为身体里装着孟章的魂魄吗?”那个声音忽然变大,仿佛贴在柳颐期耳边,令他感到毛骨悚然,“孟章死后,那条蛇去偷了他的尸体和魂魄。然后穿过通道,逃到人界……好多鬼族追杀他,他跑啊跑啊,为了躲开那些鬼族,他跳进了地下河,在快要淹死的时候,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
“云笙……来过这里?”
“当然,你应该发现了,他很熟悉这里,好像根本不需要定位,就知道哪里连通出口。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他在这个洞里呆了整整一个月,才摸索出从哪里出去。”
黑暗中,柳颐期撞上了前方的墙壁。接下来的路在水中,他必须下潜,从管道般的狭窄水道中通过。
“我一直看着他,”那个声音继续说,“这里很黑,对吧?那时候也是这么黑,他抱着孟章的尸体,在洞里到处乱转。有时候在水里一泡就是一天,我都以为他疯了。多么可怜,他宁愿死在一个没有出路的洞穴里,和孟章的尸体烂在一起,也不愿意把那块骨头交出去。”
柳颐期嘴边吐出几串泡泡。
甬道狭窄,一旦进来就没有办法后退,只能继续前进。
一个抱着罐子的幻影出现在前方,渐渐凝实了,是云笙。
云笙一直在寻找出口,他像生活在土中的虫子,在错综复杂的洞穴中不断地探索。一个死胡同,又是一个死胡同。没有任何人和他说话,寂静与黑暗中,他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渐渐的,连自我也淡去了。
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所以身体似乎不存在了。有时候他化出原型,巨大的尾巴能填满整条水道,一动就引得整个洞穴隆隆作响。有时候他双腿蜷缩,倚在角落,就像已经死去多时。
唯一能证明他的存在的,是怀里重要之人的遗骨。
“孟章死后,那些妖缅怀他,纪念他,觉得他是天下最大的好人。但是让他站上那个位置的,却是我们这些已经在世俗中死去的人。”声音再次响起,“所以,我要为了死去的人,为那些将孟章送上敬仰的偶像之位的人,阻止孟章的复活。”
哗啦——水流突然变得湍急,将柳颐期卷进了更深的地方。
地下水之中,竟然还有一处密室。柳颐期被水冲刷到岸上。与洞窟内仅供落脚的嶙峋河岸不同,此处光滑平整,俨然是个人工休憩的平台。
在柳颐期起身的同时,几簇蓝色的灯火倏然亮起,摇曳的光芒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石头墙壁上,有一个仿佛被凭空切开,用力推进去的巨大圆形凹陷,中间横生无数根石柱。一条覆盖着蓝色鳞片的尾巴盘踞石柱之间,交错纵横的锁链从它身体中穿过,由钉入四周的岩壁之中,将这条龙吊在半空,让它盘在圆内。
龙尾黑气四溢,即使站在柳颐期的距离,也能感觉到它巨大的身体压住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在柳颐期看向这条龙的同时,它也抬起身体,展现出人类的上半身。双目在黑暗中发光,依稀是一张熟悉的脸。
“你是……佘麒?”柳颐期的声音在巨大的腔室中令人不安地回荡,“那外面跟着你妹妹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