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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劫路 ...

  •   云笙倒下时相当茫然,好像不明白柳颐期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像第一天认识柳颐期那样,古怪又疑惑地望着他。
      尖叫声连绵起伏,此处却仿佛被混乱隔开,成为一片独立的安静的空间,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阻碍,彼此都能看清脸上最细微的情绪改变。
      水花在头顶停顿半秒,重重落下,被柳颐期的符咒挡开,犹如水幕般下落,而他们两个在这片水幕之中,干燥、安全,连人群的骚动都变得非常遥远。
      噗通——噗通——
      是云笙的心跳。
      柳颐期的脸近在咫尺,那缕总是不服帖的刘海此刻垂在脸前,像一条细柳随风摆动的末端。
      云笙眼前有两道身影重合在一起,一个模糊,一个清晰,仿佛时间被极致压缩重叠。水幕的粼光照亮了那张脸,眉如刀锋,眼如深潭。
      最后一片水花落地,哗啦!
      柳颐期勾起一个笑容,两道身影骤然分离,模糊的那个幻影迅速消散。
      不知何时起,他们变得一点都不一样了。
      在满地积水中坐直身体,他的手从云笙脑后移开,风很快吹散了残余的体温。
      “怎么了?”柳颐期问,“怎么在发呆。”
      他捡起地上已经失去灵力,变为废纸的黄符,上面有明显的燃烧痕迹。
      云笙深呼吸了几次,起身站稳。
      “这是你给我的那张符,怎么样,用得很是时候吧?”柳颐期炫耀似的在手里晃了晃,“我想通了,这种东西就要拿来用,不知什么都能当纪念品。”
      云笙刚绽放的笑容僵在嘴边。柳颐期说得没错,然而他挑这个场合,这个时机来说,就好像故意在要云笙身上留个小伤口。
      “我去追那个小孩,”云笙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保护好自己,在这里等我。”
      他起身,把倒下时弄乱的头发散下,踩着积水往前面的车厢走去。柳颐期目送他的背影,瀑布般笔直倾泻的长发随着笃笃的脚步声微微摇摆。淡淡的松香味向他飘来。
      我应该是喜欢松香的。
      柳颐期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列车已经紧急停下,所有的车厢都一片狼藉,交谈声,喊声,孩子的哭闹声乱成一片。有人想要下车,正在撬门。云笙身形纤瘦,侧身穿过乱糟糟的的人群,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
      唯一注视他的目光,来自餐车尽头的座位。
      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站在那,身边的餐桌坐着和她短暂同行的那一大家子,孩子正在母亲的怀里放声大哭,她恍若未闻,身体微倾,下巴绷得很紧,如同准备出击的野兽。
      云笙在距离她还有十几米的地方停下,远远望着。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但他们彼此都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阴沉的江面出现一条白线,几秒钟内,便成长为一道足以与海啸媲美的水墙。它升高得很快,遮天蔽日,但悄无声息——如果不专门盯着窗户,只会觉得是光线变暗了。
      它气势汹汹地向火车压来,小女孩的眉头皱得越来越深,拳头攥得紧紧的,几乎向云笙宣誓了自己就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云笙一动不动地站着,白衬衫的袖子挽过了胳膊肘,双臂抱在胸前,小臂被光横切出朦胧的肌肉阴影,犹如玉雕般形状流畅完美,脊背挺直,平时被宽大衣袍遮住的细窄腰胯纤毫毕露,几乎可以被一手抓握。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往常总有的淡淡笑意已经不见了。直到不笑的时候才会发现,云笙本来就不是爱笑的人,现在这副面无表情,甚至称得上冷漠的样子,才是真实的他。
      窗外,水墙已经攀升得有五六层楼高,眼看就要砸向火车,但它的急坠却被一股无形的,更为强大的力量挡下。狂风呼啸而至,车厢甚至微微摇动。
      这是云笙的回击。
      一切都是无声的,没有任何人知道窗外正进行着一场较量,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生死,正在由餐车内一言不发的青年与不起眼的小女孩左右着。
      云笙那双抹去感情的眼睛泛出淡淡的金光,同一时刻,小女孩的额头渗出汗水。这场不算公平的比试胜负已分,窗外,劲风化做的拳头击碎了水墙,千钧气势化作万颗细碎玉珠,自天空洋洋洒落,被风卷着,打在火车的车顶和窗户上。
      “妈妈,又下雨啦——”
      好奇的孩子循声看向四溅的水花。

      小女孩面色青白,胸口剧烈起伏,瞪着云笙,眼中流露凶狠之色,居然张开双臂,细嫩的双手化作带鳞的利爪,向他扑来。
      “云笙!”
      比所有人更早注意到窗外江边异动的柳颐期,此时终于穿过一节节车厢,赶到云笙身边。他刚刚踏入车门,便看到小女孩怪物般的双爪,直直刺入云笙双臂,鲜血横飞!
      云笙也许听见了柳颐期的呼喊,但没有回头。他始终与小女孩对视,在小女孩扑来的时候,弯曲手臂,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抱住了她,在外人看来,他们的姿势呈现出了怪异的亲密感。
      “停手吧,”云笙眼睫低垂,仿佛玉雕菩萨悲悯众生,“不要再杀人了。”
      “你这个叛徒,”小女孩在他怀中拼命挣扎,指甲在肉中越陷越深,血流如注,“你为什么帮人类?你——”
      她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了。云笙蓦地抬头,只见柳颐期硬生生从他身边挤过,一把揪住小女孩的衣服,把她从自己怀里拽了出去。
      “我们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来给那个杨万贯报仇的。”柳颐期的声音非常平静,但声音中有着不容抗拒的绝对力量,足以让小女孩毛骨悚然,双腿发软。她惶然抬头,看着突然闯入争执的青年,连挣扎都忘了,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我们受海纳堂之托,只想查清楚龙珠的事,听得懂吗?”
      小女孩点了点头。
      柳颐期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被被捏着脖子,刚刚甚至没有呼吸,不由得眼前发黑。柳颐期同时抓住她的两只手,拉着她回到云笙身边。
      “没事吧?”他看了看云笙满是血痕的手臂,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女孩,“我们先找个没人的地方。”

      没人的地方——他们的包厢拉起帘子,小女孩坐在床上,紧张、茫然地看着对面,云笙和柳颐期坐在另一边的床上,云笙正在用纸巾堵住最深的伤口,两张床中间,窗下的小桌上,堆着几张染血的纸团和酒精片。
      气氛一时非常凝重,除了云笙处理伤口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其他。
      最后,是云笙打破了安静,他问:“你叫什么?”
      小女孩明显很犹豫。对他们来说,把名字告诉给别人,就像把自己的账号密码交出去,随时可能会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干坏事。她犹豫的时间非常漫长,最后干巴巴地说:“阿巧。”
      “阿巧,”云笙轻声重复,接着问,“你一个人来的?”
      阿巧警觉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是怎么杀的他?”
      小女孩瞟了窗外一眼:“水球。”
      “你为什么要杀他?”云笙问,“因为他拿走了龙珠?”
      意外的是,小女孩摇了摇头。
      “他是坏人,”小女孩说,“我听到了哭声,在架子上,他杀了兄弟姐妹,他还想要杀我。我在报仇。”
      “他想杀你?”云笙微微吃惊。
      阿巧则点了点头:“我一开始只是想拿走龙珠。他给我开了门,我告诉他,要把龙珠还给我,然后他进了自己的房间,出来的时候,拿着捆仙索。”
      “他有捆仙索?”
      “是一个老头的东西,”提到“捆仙索”,阿巧的情绪激动起来,“他们就用这个绑了哥哥,挖走了他的龙珠!”
      云笙和柳颐期对视一眼,他们没有在杨万贯的房间里看到捆仙索。如果有这种东西,阿几应该是第一个发现的。
      “所以我就把他杀了他。”阿巧平静地总结。
      时间回到事发前。阿巧在杨万贯身后跟了一路,终于看到他回到自己家中。杨万贯在家里给自己做好了午饭,坐下来正要开始吃,就听到门铃响起。
      开门一看,只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
      “把龙珠还给我。”小女孩声音冰冷,向他伸出手。
      让杨万贯担惊受怕了一路,让每次电闪雷鸣都仿佛厉鬼索命的真凶,那个如影随形的诅咒,浮现真身,竟然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这个认知让杨万贯感觉既荒谬又愤怒。
      “好吧,”但表面上,他还是不动声色,“我认输,我争不过你们。你进来等下,我去给你拿。”
      他把阿巧放进屋里,关门,然后落锁。阿巧也不动声色,但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杨万贯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拿龙珠,而是拿出了一根绳子。
      阿巧一眼就认出来,那正伤害了自己哥哥的凶器:捆仙索。
      她感到又气又怕。博古架上净是四处淘来的妖兽法器,从她进门开始,那些无法转世的魂魄的哭声,就直往她耳朵里钻。
      我也会变成一颗珠子,摆在那个架子上吗?她问自己,然后愤怒地否定:不,该死的是他!
      厨房的水龙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拨开,水流涌出,水柱却不是自然流淌,而是如一条出洞的蛇,直朝杨万贯而去。
      这条水做的蛇迅速缠上杨万贯的脖子,杨万贯当即挣扎起来,然而徒劳如抽刀断水,双手根本无法把水从自己脸上抓开,只能眼睁睁看着水蛇不断绕圈,眨眼间便封住口鼻,将他的整颗脑袋彻底封死。
      挣扎与哀嚎都被水声隔绝,捆仙索掉在地上,又被杨万贯踩中,一屁股坐在地上。
      阿巧冷冷地看着,直到那具身体不再挣扎。
      然后,她把杨万贯拖到了卫生间附近,拧开水龙头,让水从厕所的水池流出来,在杨万贯身下汇集。她收拾好了桌子,让一切看起来无比自然,杨万贯就像遭遇了极低概率的意外,随后带走了龙珠。

      “……我明白了,”听完了整个故事,云笙点点头:“那颗龙珠现在在哪?”
      阿巧警惕地看着他。
      “还在你身上对吧。”柳颐期在旁边附和,见阿巧暗暗绷紧身体,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对云笙说,“虽然还有重重疑点,但看起来可以结案了。海纳堂想找的龙珠就在阿巧这里,但因为龙还活着,所以他们不能把龙珠买回来了。”
      阿巧看起来想说什么,但这时候,列车居然缓缓启动了。
      柳颐期道:“本来还想趁机下车,现在现在只好去去拜访令兄了。”
      阿巧再次紧张起来。
      云笙从包里拿出了一根火腿肠,递给阿巧。
      柳颐期眼睛瞪大了:“这不是我早上给你的那根吗?你这是借花献佛。”
      “嗯。”云笙点点头。
      阿巧将信将疑,接过火腿肠,正在琢磨怎么打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皮鞋笃笃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穿制服的女人拉开了帘子:“请配合工作,出示证件和车票。”
      柳颐期从包里拿出两人的身份证和车票。
      乘务员核对完,三双眼睛一起看向阿巧。
      阿巧已经把火腿肠打开了,但是用的是硬生生挤爆肠衣的方法,此刻正一边吃着,一边看看三个人。
      四个人或站或坐,静得如同群像。阿巧似乎很饿,把后半根火腿肠整个赛进了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看到包厢里的所有人还在看她,这才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疑惑地回看过去。
      “你不会没有吧?”柳颐期问。
      阿巧脑袋一歪:“证件和车票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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