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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坠龙 ...

  •   寂静笼罩包厢,乘务员试图维持的礼貌微笑出现了些许裂痕。
      云笙在柳颐期再次开口前拿出手机,挡在前面,对乘务员道:“她是我亲戚的女儿,我们上车的时候,她也跟着上来了,身份证还没办,车票我给她补一张。”
      阿巧听不懂云笙在和乘务员说什么,但是她听出了语气,云笙态度恭敬,声音柔软,简直就是人类,和刚刚打她的样子截然不同。
      云笙挨完乘务员说教,付了车票,转头就看到阿巧恨恨盯着乘务员的背影。
      “怎么了?”
      “你为什么对她那么谦卑?”阿巧怒气冲冲。
      “谦卑?”明明只是普通交流,怎么被她说得像认了个主人。
      “你向人类低头……”阿巧眼睛一眨,眼眶居然红了,“你果然和他们是一伙的!”
      言罢起身就要跑。柳颐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逮小鸡似的拎回来:“跑什么,你在车上搞事都没跟你算帐呢。”
      云笙走出包厢,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根即食鸡翅,递给阿巧。
      阿巧又咬又撕,最后变出爪子,总算打开了包装,把柳颐期看得直皱眉:“你没在人类社会里生活过?”
      阿巧摇摇头。
      “你住在什么地方?”云笙问。
      “锵湖……”阿巧嘴里塞满肉,含糊地说,“我照顾哥哥。”
      刚刚的经历被归类为“气候异常”,但外面依旧天色阴沉,阴风呼啸。这场走到哪下到哪的雨,现在依然没有放过他们。
      “天气异常是是龙珠导致的?”柳颐期低头问云笙。
      “她能操纵水流,她的哥哥应该和她一样,如果稍微厉害一些,灵力确实可能影响天气。”
      柳颐期想起云笙招来的雷云。时至今日,云笙对他来说仍然像望不到低的深井,如果他从他漆黑的双眼跃下,究竟能不能触碰到他的心呢?
      列车广播响起,东原市到了。从这里再往南走,进入前泊镇,就能见到小望湖。
      对面的阿巧还在专心致志地吃东西。阿巧来的时候也是溜上的火车,她不仅不知道坐火车的正常流程,还不知道在哪可以吃饭。不过找不到食物对列车员来说可能是好事,因为她也没有钱。在吃过鸡翅之后,云笙又接连给了她玉米、面包、火腿肠,现在,她正在吃一袋牛奶饼干,嘴巴像河狸啃木头一样捣得飞快。
      云笙把行李交给柳颐期,朝阿巧伸出手:“该走了。”
      阿巧看了看手里的饼干,依依不舍地交出来,被云笙用塑料袋包住,塞进柳颐期背着的包里。
      云笙牵起她的手,低声嘱咐:“跟紧我们,别乱跑。”
      “哦。”

      正值下午,余热未消,暑气逼人,天虽然阴着,风却是热的,小贩都躲在遮阳伞下吹电扇,懒懒散散不愿接客。
      从此处到小望湖还有五十多公里,柳颐期背着包,擦了把脸上的汗,问阿巧:“你之前是怎么过来的?”
      “嗯?”阿巧正在张望小贩推车上花花绿绿的玩具,心不在焉道,“飞过来的呀。”
      柳颐期看看云笙,“我会飞吗?”
      云笙正在找进山的路线,万万想不到柳颐期能把这种问题抛给自己,心思根本不在上面,茫然接道:“会啊。”
      “真的?”柳颐期说,“那我们也飞过去吧。”
      “什么……?”
      云笙一抬头,看到柳颐期不知何时凑近的脸,身体一抖,后仰着退了半步,大脑终于想明白刚刚的对话到底是什么,而柳颐期正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会飞的是我吗?”
      “……我们打车去。”云笙道。
      一般来说,司机不会很愿意接这种活,跑得实在太远,返程又接不到客人,但云笙出手相当阔绰,于是十几分钟后,一辆接待小团用的五座车开进了火车站停车场。
      阿巧举着云笙买给她的气球,睁大眼睛打量从车上下来的司机。
      “你不是讨厌人吗?”柳颐期凑到阿巧耳边问。
      “唔,坏人也有好的一面吧。”阿巧这样说服了自己。
      “那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阿巧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他呢?”柳颐期指了指在副驾驶坐下的云笙。
      “他是妖,”阿巧的价值观里,人和妖泾渭分明,“妖都是朋友。”
      “可是他刚刚还打你呢,他欺负小孩。”柳颐期说。云笙显然听到了,从后视镜里看来,柳颐期回以微微一笑。
      没想到阿巧的关注点截然不同。
      “我不小啦!”她还记得不能让人类知道太多,压低声音说,“我已经……一百三十二岁啦!”
      无论怎么看,她都还是个去哪都能买半价票的小孩。柳颐期将信将疑:“你们这个品……种族,一百多岁都还是这么小吗?”
      阿巧摇摇头:“是因为我们回不去家,这边灵力不足。回不去家就没有灵力,没有灵力就长不大。”
      家,难道指的是妖界?回不去妖界,灵力会衰退吗?柳颐期立刻看向云笙。偏偏这个时候,云笙没再听他们说话,低下头玩手机去了。

      一个半小时后,全速前进的商务车将他们送到了小望湖自然保护区的售票处。
      云笙买了两张成人票和一张儿童票,阿巧第一次以游客身份进入了自己在人类的居所,她对人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胜过了厌恶情绪,跟着家庭出游的人群越走越远。
      趁着这个机会,云笙压低声音对柳颐期道:“不要和任何人提孟章,好吗?”
      柳颐期深深地看着他。孟章是身体里的鬼魂,潜伏着,随时准备取代他,而种下鬼魂的人,现在想要他保守秘密。柳颐期没点头也没摇头,云笙朝他迈了一步。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我绝对不会伤害你。”
      云笙语速很快,拧起流畅的眉峰。
      这是孟章没有见过的表情,柳颐期心想。陌生回忆中的云笙恭敬又温顺,而眼前这个会感到着急、担忧的云笙属于他,他们是不一样的。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胜利,甚至或许云笙本人都不会发觉,但胜利的喜悦还是悄悄地在柳颐期心底蔓延,这一刻,是他战胜了孟章。
      “好,”柳颐期定定地看着他,“我答应你。”
      云笙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他能回答得这么肯定,随后露出淡淡笑容,低头道:“谢谢。”
      来来往往的人群只有他们两个停下,正好被阿巧见到。
      “走呀!”阿巧晃了晃手里的气球,“你们在吵架吗?”
      温情的剑拔弩张就此消失,柳颐期朝阿巧挥挥手,跟了上去。

      三人租了一辆电动鸭子船,悄悄离开游客区域,驶向湖中。狂风吹来,树木倾倒,湖面波涛汹涌,仿若大海。
      阿巧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她一直仔细保存的龙珠。它光洁圆润,墨蓝的灵力随着旋转流动,仿佛被封装在玻璃中,又发出淡淡金光,足可见这颗龙珠的主人,一定也有不俗的修行。
      然后,阿巧拿着它往口中一塞,身体向后一仰,翻下了船。
      十来岁的小孩做出这个动作相当诡异,看起来就像落水,柳颐期下意识起身,大浪猛打过来,他连忙抓紧船沿。
      再看水中,无数泡沫涌起,一条艳红的尾巴在浑浊的水面之下一闪,转瞬消失不见。
      就在这个瞬间,风忽然止歇,水面恢复平静,只剩下水浪轻拨熄火的船只时轻微的哗哗声。
      太安静了。
      柳颐期攥紧鸭子船的金属栏杆,观察水面。
      几只飞鸟的影子掠过,匆匆飞向树林。
      水下百米处扬起浮尘,经由亿万颗水珠的传递,层层衰减,最终化为船底水花的一次额外撞击。
      云笙霍然起身,瞳孔紧缩。
      这极其细微的一震,被他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

      “有东西要来了!”
      话音刚落,船身倾斜,水面迅速变暗——那是水下巨大的黑影正在向他们撞来!柳颐期后退半步,船身已经倾斜超过六十度,即将侧翻。他紧抓金属扶手,狂风从山谷间呼啸而来,与水势抗衡,硬生生稳住了小船。
      同一时刻,云笙从他身边一跃而起,身体在半空爆发金光,化为十几米长蛇,扎入水中。
      柳颐期死死盯住他消失之处,几秒钟后,水面轰然爆开,掀起十几米高的水花,爆炸中心,一条青蓝蛟龙直直飞出,与云笙化做的蛇缠缠斗,云笙原本带着些微蓝色的鳞片,相衬之下几乎是纯白的,在阴沉的天空下极为夺目。
      蛟龙的利爪刺入蛇鳞间隙,白蛇在半空扭转身体,鳞片下饱满的肌肉收紧到极致,硬生生将龙身绞到几乎对折!蛟龙发出一声长啸,双目怒睁,扭动脑袋。
      船上,柳颐期陡然一惊。
      因为他清晰地看到,那条蛟龙充血赤红的双目,精准地盯住了他。
      水面浪花四起,云笙的绞杀仍未停止,坚硬的龙鳞嵌入鳞片间隙,磨出血来。
      这场战斗会持续到其中一个力竭而亡。

      柳颐期举起手,头顶忽然洒下一束微光。密实的乌云被狂风硬生生吹出缝隙,黄昏的最后一抹天光自高空洒下,照亮了柳颐期。他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眼底暗金的微光忽明忽灭。在他手臂上方,空气旋转,压缩,化为白色箭矢,瞄准龙头,蓄势待发。
      他在等待,等待云笙的动作。不堪重压的龙骨“喀喀”作响,即将达到极限,血肉崩裂,而蛟龙却仍在咆哮,向着水面上动荡的小船,向着柳颐期头顶令人生畏的白光。
      停不下来。
      云笙仍然奋力禁锢蛟龙。
      停不下来。
      蛟龙双目暴凸,嘴角溢血,浑身因激动癫狂而痉挛,利爪在白蛇身上抓出十几处伤口。
      停不下来!
      柳颐期手指一动,狂风怒号,箭矢满弓射出!
      “住手!”水面上,小小的阿巧终于冒出头来,红裙子仿佛翡翠色海面上的一滴鲜血,她的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湖水,声音凄厉高亢,向天空哀求,“他是我哥哥!”
      那一瞬间仿佛暂停了。
      蛟龙的挣扎消失了,它转动目光,摇晃的视野投向宽阔的水面,阿巧渺小的身体映入眼帘。同一时间,风化作的利箭刺向蛟龙,尖锐的风声刮擦耳膜。
      炫目白光一闪,云笙身体后仰,带着蛟龙向下坠落!
      哗啦——!
      巨大的浪花吞没了鸭子船,片刻,马达声响起,柳颐期浑身湿透,开着鸭子船从浪潮中冲了出来。云笙落水后立即变回人形,还紧紧抓着蛟龙。
      蛟龙此刻也化为人形,那是个蓝衣服青年,形容憔悴,眼窝深陷,似乎病入膏肓。他已经晕了过去,身体随着水波摆动。
      柳颐期把船开到云笙身边,拎起昏迷的青年放到船后面的座位,再返回去抓住云笙。
      握住的手臂正在发抖,水声中夹着急促的喘息,电流似的击中柳颐期。他微微一抖,下意识攥紧云笙。好在云笙没有发现,他借力翻上船,倚着扶手咳嗽,水滴从发尾滚落,滴在白色的塑料座椅上,能清晰看到淡淡的红色。
      “伤哪了?”
      柳颐期刚开口便看到,云笙的左侧肩胛骨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隐藏在散落的发丝中间。
      “是我的箭……”
      “不是。”云笙干脆地否认。
      他斜瞥了眼后排座位上晕着的青年,对柳颐期道:“他神志不清醒,你要小心。”
      “那我把他绑起来。”柳颐期扶着云笙坐在自己身边,指了指自己牛仔裤上的皮带。
      “不行!”
      一道尖锐的童声扎进对话,是阿巧游了回来。她用金鱼似的尾巴把自己推上船,接着化出双腿,跌跌撞撞扑向青年,给了他一个湿漉漉的拥抱。
      青年眉眼布满郁色,紧紧蹙眉。

      回去的路上,阿巧讲述水下发生的事。
      她下水把龙珠还给哥哥,哥哥清醒过来,她正准备带着他一起回到船上,哥哥却突然挣脱了她,失控攻击鸭子船。
      云笙坐在电动船的副驾驶位,裹着柳颐期的衣服。乌云终于散去,点点星辉挂在天幕上,夜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苍白的面容,以及淡淡的倦意。
      “下次我会瞄得更准,”柳颐期的话几乎被风吹散,“不会再伤到你了。”
      云笙眼睫微微一颤,似乎吃了一惊,转头看他,漆黑的瞳仁和夜空一样清澈。
      “你不会说谎,”柳颐期解答了他的疑问,“我一听就知道你在说谎。”
      “唔。”云笙局促地拨了拨刘海。
      “我知道你以前受过很多伤。”孟章记忆里云笙的伤口历历在目,“很多伤是为他受的。”
      云笙把胳膊搭在扶手上,像雕塑一样静止。
      柳颐期操控着方向盘,时不时朝着云笙瞥过视线:“你现在还觉得我们是同一个人吗?”
      他问得太快了,快得像连上一刻的情绪都还没消散,如同人界那些修行尚浅的动物讨封,哄骗引诱,只为在无数结局中听到希望的那一个。
      但云笙真的能给出那个回答吗?
      柳颐期几乎是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在云笙甚至没有做任何表态的时候,撤回了这句话:“算了,不要回答我。”
      然后,仿佛不能让空气安静下来似的,柳颐期对阿巧道:“你哥把我哥伤了,得负责——今天回不去了,你们住在哪?”
      “住在山里,”阿巧指了指月色下起伏的山脉,“从水里游过去很快。”
      两条水龙自然可以在湖里随便游,云笙不知水性,但能在水里待那么久,应该也不会太差,柳颐期发现自己又成了多余的那个:“其他方式呢?”
      阿巧想了想:“走过去。”

      船头迎着浪花,翻出雪白的泡沫,鸭子船轻撞岸边。
      租船的老板出来收超时罚款,但这最后一只归来的鸭子船上,却没有一个人。

      同一时间,山林深处。
      “……还要走多久?”柳颐期问。
      阿巧在前面开路,云笙默默跟在他身边,时不时咳嗽两声,而他背着昏迷不醒的蛟龙青年,已经爬了半个小时山。
      “再往前走有个瀑布,”阿巧说,她正在吃巧克力糖,声音有些模糊——是下船时云笙从兜里翻出来给她的,被压得有些变形,但依然非常好吃。
      “在瀑布旁边?”
      “从瀑布上跳下去,”阿巧说,“然后沿着路再走十几分钟就到啦。”
      “……你确定吗?”柳颐期看了看自己的手,“跳瀑布?”
      很难说跳瀑布和潜水哪个更挑战人类极限。
      瀑布声势浩大,水汽已经扑面而来。
      “人类好弱啊,”阿巧站在石头上,怜悯地看看柳颐期,“你不下来的话,就只能盖着星星睡觉了。”
      说完,她迫不及待地纵身一跃,在下坠的风中快乐地咯咯大笑。
      柳颐期向下张望,地面被飞溅的水汽遮住,只能看出高度超过十米,岩石间距很大,而且已经被水冲得相当平滑,以人类的方式,绝对没办法从这里降下去。
      身体忽然一轻,云笙接走了他背着的青年,抗在肩头,对他道:“在这里等我。”
      说完也纵身跃下,迅速消失在水雾中。
      有那么一瞬间,柳颐期甚至云笙就这样消失了,再也找不到。接着他听见落地声,不是意味着死亡的重砸,而是舞步般的轻踏。
      这声音却不是为他发出的。一簇火苗在柳颐期腹中燃烧,他甚至嫉妒起那条龙。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
      氤氲水汽之中,云笙的脸近在咫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深深地与他对视。乌黑的长发全散开了,像披风,像翅膀,像流星的尾焰。云笙轻轻拽他,不过就算他不拽,柳颐期也已向他靠拢,重心就此离开大地,与云笙相拥。
      瞬间拉得很长,长到他有时间闻到松香味,感觉到怀里身体绷得很紧,并且微微颤抖,但不容他做出询问,急坠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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