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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 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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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千意让我抱着大熊坐在沙发上等他。他神神秘秘地塞给我一个白色袋子,提起来还有些分量。我好奇里面是什么,刚把大熊放到一边,准备伸手去拿,却被制止了。
季千意握住我的手腕,大声呵斥:“别拆!等回家再拆!”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陷入尴尬。
我伸进去的手,又默默拿出来。
季千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赶紧松开我的手,轻咳几声:“抱歉,回去再看吧。”
我没说话,轻轻啄啄头。
到底是什么?
第一次看到他这么着急。
我想自己走回去,他却非要让我坐公交车。其实我家离他家也就一公里,我实在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季千意送我去公交站,一路上他都挽着我的胳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上,语气里满是恋恋不舍:“我好想让你多陪我一天啊。不过你说你一直不回家,父母肯定会担心你,骂你也是难免的。所以只能让你回去了……我会想你的。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家里乱得像垃圾场,实在不好意思让季千意来。我连让季千意来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想回家,想一直和季千意呆在一起,说我不回家父母会担心,那根本就是骗人的,父亲根本不关心我,也不在乎我。而且,如果长时间不回家,父亲会去学校闹事,让我难堪,让我出丑。
有次,我没回家,父亲在校门口不停地辱骂我,同学们也因此嘲笑了我好几个月,欺负我欺负得更狠了。
坐299号公交车能直接到我家对面。
“不用,我自己回去。”
季千意没听出我话语中的情绪。
季千意失落道:“好吧。”
他送我上车,为我付了车费,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趴在窗外看我,目光紧紧追随我,“记得想我。”他轻声说,简单的话语藏着深深不舍。
公交车缓缓启动,季千意望着渐行渐远的车影,才舍得把目光投向空荡荡的站台,转身离去。我看着季千意清晰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街角尽头,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心口像堵了团棉花,闷得慌。
我轻手轻脚回到家,发现父亲躺在客厅呼呼大睡,头发如枯草般凌乱,衣服褴褛,手和脚沾满泥巴,客厅垃圾比以往更多。
幸好他没醒来,不然又要遭殃了。
来到房门前,我小心翼翼地拧动门锁,“咔嚓”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我屏住呼吸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父亲只是翻身,继续睡。
回到房间,我浑身无力地躺倒在床上,像似经历一场大战一样,看了一眼床上的礼盒,我又充满力量坐起身。
他到底给了我什么啊。
白色袋子内,装着一部手机盒和一碟红色钞票。我拆开盒子,一张白色纸条从里面掉落,我蹲下身去捡,映入眼帘是一排排整齐的字体。
亲爱的沈春。
这个手机就当第一次见面礼物送给你,虽然它是我用过的,但我向你保证我只用过几次,绝对,绝对,不是在可怜你 ,所以你也别介意啦,等我有钱了再给你买个新的手机,我已经想象到你收到礼物露笑容的样子啦,可惜我看不到。
永远喜欢你的季千意。
我看了眼手机旁边的钱,瞬间明白了他用意,我仰头看天花板,眼泪不停地流下来,一颗颗泪珠顺着眼睛划落,滴在纸上,纸张被印湿,留下了深深的泪痕。
一阵大风吹来,窗帘被吹得飞起,连带床上的七百元现金散落一地,钞票随风飘得到处都是。
我随手捡起几张钞票紧紧攥在胸前,仿佛攥住了那颗随风飘动的心脏。
从此以后,我和季千意每天都呆一起上学、吃饭、放学。回家后,我也会联系。
又一年春。
季千意去了大学,而我正式步入高三,学业开始变得繁忙起来。
那段时间,和季千意在一起,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时候。
我和季千意约定好一起上同一所学校。
今天是3月20日,我的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人。
季千意说学业繁忙,给我买了礼物补偿,他暂时没时间回来,只能下次补。
不过生日也没事,这些年都是一个人过,早习惯了。
自从他离开后,那些人不再在背后嘲笑我,转而开始对我进行各种恶作剧。终于有一天,我鼓起勇气,决定去办公室找班主任说明这件事。然而,她却告诉我,这些人是“我惹不起的人物”,让我忍一忍就过去了。反而把问题转到我身上,说我太内向了,他们欺负我是有原因的。
听到这些话我就坐不住了,凭什么是我的问题,他们……他们就是对的吗?
想到这些,我又忍不住哭了,我用校服抹眼泪,想让自己坚强起来。
回到教室,他们开始眼神交流起来,像极了暗中策划什么。
我坐下时,警惕地看了眼凳子,生怕他们又往凳子上倒墨水,我一坐下,一只死了好几天的老鼠此时此刻就躺在我桌子里,散发腐烂的尸臭味,上面蛆虫还在爬,一股生理不适涌上心头,我捂住鼻子,不管不顾往厕所奔去。
课堂上,老师没有因为我跑出去而停下讲课,甚至连一句关切的话都没有,只是冷漠地看了我一眼,便继续讲课。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小透明,没人会在意我的存在。
到家门口,父亲对着一个东西露出疑惑的表情,手摇晃着盒身,它瞬间引起我的注意,那是一个由胡桃木雕刻的正方形盒子,父亲打开一看,是一个八音盒,中间是一张唱片机。
父亲突然神情转怒,猛摔手里的东西,我赶忙上前阻止。
他一脚把我踢开,在我眼前晃了晃手上的盒子,“你的东西?你还有钱买这玩意,不给我钱买酒?居然这么有钱,就给我拿钱!”
我正思考怎么回答他。
他见我犹豫,就认为这是我的东西,抬手就要动手,我忙说:“不是我的,不是我,是别人寄错地方了。”
“哦,没用的东西。”他漫不经心地说着,随手把它扔到地上。
他头也不回来一句:“别磨叽,赶快做饭给我吃。”
我蹲在地上,小心翼翼捡起礼物的碎片,心也随着碎了一地。
你不在,好像什么都在失去。
你给过我的希望,现在正被时间一点点啃噬,直到只剩满地狼藉。
父亲在屋里不断催促道:“在外面墨迹什么。”见我不回应,他开始辱骂,各种难听的话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我逃回房间,以为这样就能隔绝他的声音,可那辱骂仍穿透门板,扎进耳朵。我背靠门,流着泪,痛苦地抓着头发,嘴里喃喃:“季千意,我撑不住了。”
我从抽屉拿出刀子,发疯似的任由那锋利的刀片划伤我的手腕,血渗出,皮肉外翻,我都没有停下来。
我把房门反锁,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盯着天花板,任由那鲜血流尽,我却没半点反应。
鲜血浸透床单,沈春脸色惨白,已无生命体征。
沈春死在了那年春天。
沈春,生于春,死于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