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病》詞璟

82、日常

　　时序行至初冬与深冬暧昧的交界，白昼被压缩成短暂而苍白的间隙，夜晚则漫长而沉静。城市像被包裹在一层半透明的、带着寒意的玻璃罩里，连喧嚣都显得隔了一层。这样的季节，家便成了宇宙中心最温暖的茧房。
　　生物钟在七点准时敲响谢澜斯的意识。窗帘缝隙漏进一线稀薄的、灰白色的天光。他先感受到的，是脖颈处温热的呼吸，规律地拂过皮肤，带着宋知渡特有的、清浅的安宁气息。宋知渡侧躺着，脸埋在他肩窝，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腰间，睡得很沉。昨晚两人一起看了部老电影，结束时已近凌晨。
　　谢澜斯没有立刻动。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睡颜上。晨光吝啬，只够勾勒出宋知渡柔和的眉眼轮廓，挺直的鼻梁，和微微翕动的睫毛。左眼尾那颗小痣隐在阴影里，像一颗沉睡的星子。谢澜斯看了一会儿，极轻地抬起手，用指尖极其小心地、虚虚地描摹了一下那颗痣的轮廓，没有真正触及皮肤，怕惊扰了他的睡眠。
　　又躺了约莫十分钟，直到嘟嘟在卧室门外发出窸窸窣窣的刨门声，夹杂着几声委屈的哼唧。谢澜斯这才极其缓慢地、用近乎拆弹般的谨慎，将宋知渡搭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挪开，又把自己被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抽出来。起身时，他俯身在宋知渡额角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这才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开门出去。
　　嘟嘟立刻兴奋地扑上来，尾巴摇成螺旋桨。谢澜斯揉了揉它的脑袋，示意它安静，然后走向厨房。烧水，磨咖啡豆，从冰箱拿出牛奶和鸡蛋。动作熟练安静，只有咖啡机低沉的嗡鸣和煎蛋时细微的滋啦声。
　　厨房的窗户蒙着一层水汽，外面是铅灰色的天空和光秃秃的树枝。谢澜斯看着煎锅里逐渐凝固的蛋白边缘，思绪有些放空。直到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腰间被一双手臂松松地环住，后背贴上温暖的体温。
　　“早。”宋知渡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慵懒，下巴搁在他肩头，睡眼惺忪地看向锅里，“溏心？”
　　“嗯。”谢澜斯应了一声，侧头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触感温热柔软，“吵醒你了？”
　　“没有，自己醒了。”宋知渡嘟囔，却没有松开手，反而把脸更往他颈窝埋了埋，像只贪恋温暖的猫，“好香。”
　　谢澜斯没说话，只是空出一只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锅里的蛋慢慢成形，看水汽在玻璃上蜿蜒滑落。嘟嘟等不及，又凑过来蹭宋知渡的腿，被宋知渡弯腰摸了摸头。
　　早餐很简单，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溏心煎蛋，黑咖啡和牛奶。两人对坐在餐桌两端，阳光终于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洁白的桌布上投下浅淡模糊的光斑。宋知渡小口喝着牛奶，嘴角沾上一点奶渍。谢澜斯看见了，很自然地伸手，用拇指指腹替他擦去。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今天有什么安排？”宋知渡问。
　　谢澜斯看了一眼窗外依旧阴沉的天气：“家里。论文第二部分要收尾。”
　　“那我整理一下书房，顺便把冬衣拿出来晒晒。”宋知渡说着，咬了一口吐司，“下午……或许可以试试那个新买的拼图？据说很难。”
　　“可以。”谢澜斯点头，将自己盘子里蛋白更焦脆的那边切下来，很自然地放到宋知渡盘子里。宋知渡笑了笑，叉起来吃掉。
　　书房里暖气充足，安静得只听得见翻阅纸张和键盘敲击的细微声响。谢澜斯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时而快速打字，时而停下来思考。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阳光偶尔突破云层，短暂地照亮他专注的侧脸，又迅速隐去。
　　宋知渡则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面前摊开一个大纸箱，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冬衣。他正一件件拿出来检查、折叠，分类放好。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居家的松弛感。嘟嘟趴在他腿边，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半眯着眼睛，享受着他的抚摸。
　　两人各忙各的，几乎没有交谈，但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舒适的、彼此陪伴的静谧。偶尔，谢澜斯会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头看向宋知渡的方向。看到他在暖光下低垂的眉眼，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手边越叠越整齐的衣物小山，心里某处便会变得异常柔软平静。然后他转回头，继续投入工作，效率似乎更高了些。
　　宋知渡整理完衣物，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他走到谢澜斯身后，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图表和公式，然后伸手，在他紧绷的后颈和肩颈处轻轻按捏起来。
　　谢澜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配合着他的动作，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喟叹。
　　“这里很紧。”宋知渡的指尖准确找到酸痛的结节，力道适中地揉按。
　　“嗯。”谢澜斯闭上眼睛，享受这片刻的舒缓。宋知渡的指尖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和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按了一会儿，宋知渡松开手：“休息一下？眼睛也要放松。”
　　谢澜斯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确实坐了很久。他保存文档，合上电脑。宋知渡已经走到窗边，拉开了半扇窗户。清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看，出太阳了。”宋知渡指着窗外。
　　果然，云层散开了一角，吝啬地露出小片淡蓝色的天空，阳光虽然算不上热烈，但金灿灿地铺洒在对面楼房的墙壁上，看着便让人觉得心情明朗了些。
　　谢澜斯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楼下小区花园里，有几个不怕冷的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隐隐传来。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窗台外的空调外机上，歪着头好奇地朝里面张望。
　　“拼图？”宋知渡侧头问，眼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光。
　　谢澜斯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那个号称“地狱难度”的拼图，足足有三千片，图案是梵高的《星月夜》，大片大片旋涡状的蓝色和黄色，细节繁复到令人眼花。两人把拼图板搬到了客厅地毯上，席地而坐。嘟嘟好奇地凑过来闻了闻那些小块块，被宋知渡笑着推开：“这个不能吃。”
　　开始还算顺利，先把边缘找齐。但很快，挑战就来了。那些看起来差不多的深蓝色块，细微的笔触差异难以分辨，进度缓慢。谢澜斯习惯了逻辑和精准，试图用分区域、辨色差的方法系统推进，眉头微蹙，神情严肃得像在分析心脏CT影像。宋知渡则更偏向直觉和整体感，拿起一块，左右看看，感觉对了就放下去，错了再换，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歌。
　　“这块，”谢澜斯递过来一片形状奇特的深蓝，“应该是左上角漩涡中心偏右的位置，你看这个笔触走向。”
　　宋知渡接过来，对着参考图看了半天，又拿起手边几片对比，最后不太确定地放到谢澜斯指的位置附近：“这里？”
　　谢澜斯盯着看了几秒，伸手调整了一个微小的角度：“现在对了。”
　　宋知渡笑起来：“谢医生，你真厉害。”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他们只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和一小部分星空，但谁也没觉得焦躁。中途宋知渡起身去煮了一壶水果茶，切了一碟苹果。两人就着暖黄的落地灯光，坐在地毯上，一边慢慢拼，一边随意聊着天。话题从拼图的难度，跳到医院新来的实习生闹的笑话，又跳到下个月郑主任的生日礼物送什么好。
　　谢澜斯的话依旧不多，但会在宋知渡说话时，认真地看着他，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发表看法。他的手指很灵巧，总能迅速找到合适的拼图片，然后准确地放进去。有时两人的指尖会不小心碰到一起，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却留下细微的电流。
　　“累了？”宋知渡看到谢澜斯揉了揉眉心。
　　“还好。”谢澜斯放下手里的拼图，向后靠在沙发脚上，看着眼前初具雏形的、斑斓而混乱的画面，忽然说，“像心脏的毛细血管网。”
　　宋知渡一愣，随即失笑：“被你一说，瞬间不浪漫了。”
　　“事实。”谢澜斯一本正经，伸手拿起一块黄色的拼图，“这里，像房室结。”
　　宋知渡凑过去看，那片黄色在旋涡中确实像个关键节点。他笑着摇头，也向后靠去，肩膀轻轻挨着谢澜斯的。两人就这样肩并肩，看着他们一下午的“成果”，安静地喝着温热的果茶。嘟嘟已经在地毯另一头蜷成毛球睡着了。
　　空气里弥漫着水果茶的酸甜香气，拼图油墨的味道，还有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窗外，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温暖的光晕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
　　晚餐是宋知渡主厨，谢澜斯打下手。简单的三菜一汤，蒜蓉粉丝蒸虾，清炒西兰花，番茄炒蛋，冬瓜排骨汤。厨房里热气蒸腾，油烟机的轰鸣声，锅铲的碰撞声，交织成最朴素的烟火交响。谢澜斯负责洗菜切菜，刀工利落精准；宋知渡掌控火候调味，动作从容不迫。偶尔需要递个盘子拿个调料，一个眼神或简短的字句就已足够。
　　吃饭时，电视开着，随意调到一个播放老电影的频道。两人一边吃，一边偶尔评论两句剧情。谢澜斯会把虾剥好，放进宋知渡碗里；宋知渡则会把汤里炖得最软烂的排骨夹给他。
　　饭后，谢澜斯主动收拾洗碗。宋知渡擦干净桌子，给嘟嘟的晚餐加了点煮熟的鸡胸肉。然后他走到阳台上，看了看夜色。空气冷冽，但星空难得清晰，几颗冬日的亮星孤零零地缀在墨蓝的天幕上。
　　谢澜斯洗好碗出来，用毛巾擦着手，走到他身后，很自然地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两人一起望着星空，没有说话，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明天好像要降温。”宋知渡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
　　“嗯。”谢澜斯应着，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他完全拢入自己怀中，用体温驱散他身上的寒意，“冷就多穿点。”
　　回到客厅，宋知渡提议看一部两人都收藏了很久但没时间看的纪录片。谢澜斯没有异议。他们窝在沙发里，宋知渡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几乎半躺在谢澜斯怀里，谢澜斯的手臂环着他，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他的手臂。纪录片讲的是深海探索，画面瑰丽而静谧。嘟嘟跳上沙发，挤在两人脚边，很快又打起小呼噜。
　　看到一半，宋知渡有些困了，脑袋无意识地在谢澜斯胸口蹭了蹭。谢澜斯低头看他，荧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长睫毛垂下来，在眼睑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他动了动，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宋知渡靠得更舒服些，然后拉过旁边的薄毯，盖在两人身上。
　　纪录片还在继续，讲述着海底火山与奇异生物。但谢澜斯的注意力，早已不在屏幕上。他听着怀中人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的温热和重量，心底那处最坚硬冰冷的地方，早已化成一池温热的、荡漾着柔波的春水。
　　这就是他们的日常。没有惊心动魄，没有海誓山盟。只有晨光里的相依，书房里的静谧，拼图时的默契，厨房里的烟火，夜色下的相拥，和沙发上依偎着沉入梦乡的安宁。
　　像无数个平凡冬日里，千万个普通家庭正在经历的、最寻常不过的一天。但因为身边是彼此，这寻常便被赋予了独一无二的意义，甜得恰到好处，暖得恒久如春。
　　夜深，纪录片早已结束，电视屏幕暗了下去。谢澜斯小心地抱起睡得迷迷糊糊的宋知渡，走向卧室。宋知渡在半梦半醒间，本能地环住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颈窝，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谢澜斯听清了。
　　他说的是：“……爱你。”
　　脚步微顿。谢澜斯低下头，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他的唇，印下一个温柔而深长的吻。
　　“嗯。”他低声回应，将怀中人更稳地抱紧，“……我也是。”
　　窗外，繁星静默，守护着人间这一窗，恒久的暖光。

作者有话说

　　番外也不知道还可以写什么了(T ^ T)就简单写了一篇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