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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英国 ...

  •   飞机降落在希思罗机场时,伦敦正浸在一片典型的、灰蒙蒙的初冬晨雾里。湿冷的空气穿透大衣纤维,带着一种与临城截然不同的、清冽而略带煤烟味的寒意。谢澜斯扣紧了大衣最上面的扣子,雾蓝色的眼睛扫过机场熙攘而秩序井然的人流,目光最终落在身旁正低头查看手机信息的宋知渡身上。宋知渡穿着一件浅驼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松松地绕在颈间,侧脸在机场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沉静温和,左眼尾那点小痣也仿佛被这异国的水汽浸润得更加清晰。
      “妈说车已经到了,在出口C等我们。”宋知渡收起手机,很自然地接过谢澜斯手里较小的一个随身行李箱拉杆,两人并肩朝出口走去。他们的行李不多,只带了简单的换洗衣物和给杨芙绣的礼物——一幅谢澜斯托人寻来的、国内一位新锐画家的水墨小品,以及宋知渡精心挑选的一套景德镇白瓷茶具。
      来接他们的是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司机是位头发花白、彬彬有礼的英国老先生,杨芙绣多年的固定合作者。车子平稳地驶入伦敦迷宫般的街道,穿过泰晤士河,向着西区驶去。窗外是连绵的乔治亚风格建筑、湿漉漉的红色电话亭、步履匆匆裹紧风衣的行人,以及永远笼罩着一层水光的天空。一种陌生的疏离感,混合着因为宋知渡在身边而产生的奇异安定,在谢澜斯心中交织。
      宋知渡似乎察觉到他的沉默,在车窗上因温差而凝结的薄雾上,无意识地用手指画了个简单的笑脸,然后侧头看他,眼里带着询问。谢澜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伸出手,在两人座位之间的隐蔽处,轻轻握了握宋知渡的手指。宋知渡回握了一下,指尖温暖。
      杨芙绣的公寓位于南肯辛顿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旁,是一栋老式红砖建筑的三层。按下门铃后不久,门开了。杨芙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绿色羊毛裙,外搭米白色开衫,颈间系着一条色彩斑斓的丝巾,她看起来比上次在临城墓园时更显丰润了些,眼神明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可算到了!路上还顺利吗?快进来,外面冷。”她侧身让开,笑容温暖,目光先是在儿子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自然地落到了谢澜斯身上,笑意更深了些,“小谢,欢迎来伦敦。路上累了吧?”
      “杨阿姨,打扰了。”谢澜斯颔首,声音平稳,提着礼物走了进去。
      公寓内部与外部古朴的风格一脉相承,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挑高的天花板,巨大的雕花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木柴,跳跃的火光将客厅映得温暖如春。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许多画作,有色彩大胆的现代抽象,也有笔触细腻的风景写生,其中几幅一看便出自杨芙绣本人之手。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架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谱架上还摊着乐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木燃烧的香气、旧书的味道,以及一缕若有似无的咖啡香。
      “房间给你们收拾好了,在二楼,能看到后面小花园的景致。先把行李放下,洗个热水脸,下来喝点茶暖暖。”杨芙绣引着他们上楼,语气熟稔得像他们只是出了个短差归来。
      客房宽敞明亮,铺着厚厚的地毯,两张单人床并排摆放,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床头柜。窗户正对着一个收拾得颇具野趣的小花园,即便在冬日,也点缀着些耐寒的绿植和浆果。浴室里备好了干净蓬松的毛巾和散发着柑橘清香的洗漱用品。
      简单整理后下楼,杨芙绣已经在壁炉前的矮几上摆好了茶具。不是英式三层塔的隆重,而是中式的白瓷盖碗,里面是上好的金骏眉,汤色红亮,香气馥郁。旁边还有几碟精致的中式小点:绿豆糕、杏仁酥、枣泥山药糕。
      “知道你们喝不惯那些浓奶茶,特意泡了这个。”杨芙绣示意他们坐下,亲手斟茶,“尝尝,我一个老朋友从福建带回来的,还算正宗。”
      谢澜斯道谢接过,茶水温热熨帖,确实驱散了旅途的寒意和初来乍到的些许紧绷。宋知渡则更放松些,捡了块杏仁酥慢慢吃着,和母亲聊起航班上的琐事,画廊近期的展览,语气自然亲昵。
      杨芙绣大多时候听着,目光含笑在两人之间流转。她问了几句谢澜斯医院工作的近况,谢澜斯简要答了,提到心脏电生理的一些新进展时,杨芙绣虽然不懂具体技术,却听得十分认真,偶尔还能提出一两个颇为内行的问题,显然是因为儿子职业的缘故,做过不少功课。
      “这次能待几天?”她问。
      “一周左右。”宋知渡答,“谢澜斯攒的年假。”
      “那正好,不赶。伦敦冬天有冬天的味道,虽然总是阴阴沉沉,但去逛逛博物馆、听听音乐会,或者就窝在家里烤火看书,都很好。”杨芙绣说着,又看向谢澜斯,“酥酥有什么特别想去看的吗?大英博物馆?国家画廊?还是想去听听歌剧?”
      谢澜斯放下茶杯:“听您和知渡安排就好。”
      “那怎么行,你是客人。”杨芙绣笑道,随即又摆摆手,“不过也不急,先倒倒时差。晚上在家吃,我炖了汤。明天要是天气好,带你们去附近转转。”
      气氛是闲适而家常的。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生分的客套。杨芙绣的接纳如同这房间里的壁炉火光,温暖、恒定、无处不在,让谢澜斯那层习惯性的防御,在不知不觉中软化。他注意到房间各处散落着宋知渡成长的痕迹:书架上有他中学时代的获奖证书和旧课本,窗台上有几个他小时候捏的、如今已色彩斑驳的陶土小人。
      下午,杨芙绣去书房处理一些画廊的邮件。谢澜斯和宋知渡留在客厅。宋知渡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拉着谢澜斯在壁炉边的地毯上坐下。
      “给你看些黑历史。”他笑着说,翻开相册。
      里面大多是宋知渡幼年和少年时期的照片。有蹒跚学步的,有戴着学士帽毕业的,有在画板前一脸专注涂抹的,也有拿着模型严肃的。谢澜斯一张张看过去,目光在某些照片上停留得格外久。他看到宋知渡左眼尾那颗痣,在孩童圆润的脸上还不太明显,随着年岁增长,逐渐清晰,成为那张温润面容上最特别的标记。他看到背景里时而出现的、年轻许多的杨芙绣,看到她眼中对儿子毫不掩饰的爱与骄傲。
      “这张,”宋知渡指着其中一页,“大概就是我七八岁,你妈说你去过我家那会儿拍的。”
      照片上的小男孩抱着一艘几乎和他一样高的、组装了一半的航空母舰模型,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是堆满画具和书籍的房间一角。谢澜斯看着,他伸出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照片上小男孩怀里模型缺失的那个部位——那个被他偷偷藏起来的零件所在。
      “原来那时候,是这副傻样子。”宋知渡自嘲。
      “不傻。”谢澜斯低声道,目光仍停留在照片上,“很……亮。”
      就像许多年前,他在临五里惊鸿一瞥的那个笑容一样,有一种未经世事的、毫无阴霾的明亮。
      宋知渡侧头看他,似乎想从他平静的脸上读出更多情绪。谢澜斯却已翻到了下一页。
      傍晚,杨芙绣亲自下厨。开放式厨房里飘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她不让两人帮忙,只让他们在客厅等着。但谢澜斯还是起身,走到厨房门口,问是否需要摆桌。杨芙绣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啊,那麻烦酥酥了。餐布在左边抽屉,碗筷消毒柜里自取。”
      谢澜斯依言去做,动作利落。宋知渡也过来,两人默契地配合着铺好桌布,摆好碗筷酒杯。杨芙绣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用余光看着两人之间无声而流畅的互动,眼底的笑意更深。
      晚餐是中西合璧的家常菜:一盅炖得奶白浓郁的花胶鸡汤,一道红酒烩牛肉,一份清蒸鲈鱼,一碟蒜蓉西兰花,还有杨芙绣自己烤的、外壳酥脆内里柔软的面包。菜式不算复杂,但用料考究,火候恰到好处。
      “自己家里,随便吃点,比不上外面的餐馆,但干净、热乎。”杨芙绣举杯,里面是浅浅一点红酒,“欢迎小谢来家里,也祝你们俩,在哪儿都好好的。”
      “谢谢妈。”两人同时举杯回应。
      餐桌上,话题更加随意。杨芙绣讲了些伦敦艺术圈的趣闻,宋知渡说起医院里最近的八卦,谢澜斯偶尔补充几句。氛围轻松融洽,仿佛这样的三人晚餐已经进行过无数次。
      饭后,杨芙绣泡了一壶助消化的普洱茶。三人移步到客厅壁炉前。窗外,伦敦的夜晚彻底降临,湿冷的雾气弥漫,更显得屋内暖意盎然。火光在谢澜斯雾蓝色的眼眸里跳跃,将他冷硬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
      杨芙绣捧着茶杯,看着并肩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两个年轻人。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亲昵地依偎在一起。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也更郑重了些:
      “澜斯。”
      谢澜斯抬起头。
      “上次在临城,时间场合都不对,有些话,也没来得及好好说。”杨芙绣的目光平和而清澈,“今天在这里,就我们三个,有些话,我想当面告诉你。”
      谢澜斯坐直了身体,宋知渡也放下了茶杯。
      “知渡从小,就不是个让人操心的孩子。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世界,安静,但也……有点独。”杨芙绣缓缓说着,像是回忆,又像是在梳理,“我常年在外面跑,对他,心里是有亏欠的。总怕他太独了,将来一个人,会孤单。”
      她的目光落在宋知渡脸上,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柔,然后又转向谢澜斯。
      “后来,他跟我提起你。起初只是工作上的搭档,后来……语气就不一样了。我听得出来。”她笑了笑,“再后来,见到你,看到你们在一起的样子……我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的落了地。”
      “澜斯,谢谢你。”她看着谢澜斯,语气真诚而恳切,“谢谢你走近他,包容他,让他不再是‘一个人’。也谢谢你……让他变得更开朗,更……有烟火气。”她看了一眼儿子,宋知渡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
      “你们的事,你们自己最清楚。我不多问,也不干涉。我只想说,”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和坚定,“这里,永远有你们的房间。无论你们是回来住几天,还是将来有一天想来长住,或者就是路过歇个脚,门永远为你们开着。你们两个人,在一起,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就是我最想看到的。”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火光摇曳,将三人脸上的表情映照得格外清晰。
      谢澜斯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杨芙绣的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渲染,却像这壁炉的火,带着最朴实也最恒久的温度,直接熨帖到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缺乏安全感的角落。那是一种被家庭、被长辈全然接纳和祝福的归属感,厚重而踏实。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杨芙绣面前,然后,在宋知渡略带惊讶的目光中,对着杨芙绣,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杨阿姨,”他抬起头,雾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火光,清晰而诚恳,“谢谢您。我会的。”
      没有多的保证,没有山盟海誓。但这三个字,和这个鞠躬,已包含了一切。
      杨芙绣的眼眶微微湿润了。她站起身,伸出手,不是礼节性的握手,而是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轻轻拍了拍谢澜斯的胳膊,又捏了捏,声音有些哽:“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宋知渡也走了过来,站在谢澜斯身边。杨芙绣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泪光在眼中闪烁,嘴角却高高扬起,那是一个母亲最欣慰、最满足的笑容。
      夜深了。伦敦的雾似乎更浓了,将窗外的一切都温柔地包裹起来。公寓里,暖意犹存。谢澜斯站在客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模糊的、被雾气晕开的灯火。宋知渡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走到他身后,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想什么呢?”宋知渡轻声问。
      谢澜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握住宋知渡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手指摩挲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良久,才低声说:“这里……很好。”
      “嗯?”
      “像家。”谢澜斯补充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确认般的重量。
      宋知渡明白了。他将谢澜斯抱得更紧了些,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肌肤。“
      “这里就是家。”他说,“有妈,有我,现在,也有你。”
      窗外的雾气似乎渗不进这温暖的室内。谢澜斯转过身,将宋知渡拥入怀中。在这个陌生的国度,在这栋充满艺术气息的老房子里,在一位母亲温柔而坚定的祝福里,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的安宁。
      旅途的疲惫,异国的疏离,都在这个拥抱和这片“家”的认同中,消散无形。未来或许还有很多路要走,但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也拥有了一份跨越重洋的、坚实的港湾。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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