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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寄畅园 ...

  •   次日巳时,张御史果然亲自登门。他身着藏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却颇为锐利,进门便目光灼灼地打量着梁姝,又扫过铺中陈列的印章。

      “久闻漱石斋梁姑娘技艺精湛,尤其擅天工微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张御史语气客套,“姑娘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造诣,不知师从何人?”

      “家师苏令月,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让大人见笑了。”梁姝敛眸行礼,语气谦卑,却不卑不亢。

      梁姝垂着眼帘,指尖悄悄攥紧了袖口。

      “苏老匠师的名声,本官在绍温时便有所闻,只是她素来不收外姓弟子,姑娘能得她亲传,想必天资卓绝。”

      梁姝浅浅一笑,避开他的试探:“师父仁慈,见我孤苦无依,才破格收留。晚辈只求安稳度日,以手艺糊口罢了。”

      “安稳度日?”张执忠忽然笑了,笑声意味深长,他走到案几前,拿起一方梁姝刚刻好的闲章,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石纹,“漉州虽好,却藏不住姑娘这尊大佛。梁姑娘,你可知本官为何执意要亲自登门?”

      梁姝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愿闻其详。”

      “三个月前,本官调离绍温,是自愿请命。”

      张御史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她,“半年前,朝中有一位梁大人蒙冤入狱,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本官与他虽有政见之争,却敬他清正廉明。后来他病逝天牢,背后牵扯甚广,本官便觉得,这朝官不做也罢,不如远走高飞,寻个快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我却没法真正洒脱,总觉得于心不忍……直到那日巧遇梁姑娘随苏匠师拜礼玉佛寺,我便觉得姑娘与当年的容貌昳丽、名动京师的沈大小姐,有七分相似。”

      梁姝浑身一僵,指尖的力道骤然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没想到,自己刻意遮掩,还是被人识破了身份。

      正当她思索着该如何应对时,张御史却忽然将那方闲章放回案几,语气缓和下来:“本官今日前来,并无他意。梁大人一生磊落,不该落得如此下场,本官虽无力撼动弋阳王,却也想为他做些什么。”

      “民女不解,大人的意思是?”梁姝抬眸。

      “弋阳王的爪牙遍布各地,漉州也不例外。”张御史沉声道,“三日后,城西富商裴观允将举办寿宴,邀请了漉州半数权贵,其中便有弋阳王的心腹李霈泉。”

      “李参军?”梁姝的声音陡然发颤,握着刻刀的手微微发抖。她日夜惦记的仇人,竟然近在咫尺。

      “正是他。”张御史点头,“听说他半月前刚娶了一位年轻貌美的夫人,对外只说是寒门女子,可据本官打探,那女子的年纪、籍贯,与梁大人失踪的小女儿梁婉言,极为吻合。”

      轰的一声,梁姝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小妹梁婉言,比她小三岁,性子柔弱,最是依赖她。父亲出事时,小妹恰好回了外祖家,后来便没了音讯。她一直以为小妹已经平安逃离,却没想到,竟落入了李参军的手中。

      “裴家的寿宴,守卫森严,非受邀之人不得入内。”张御史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悲愤,缓缓道,“本官有名帖。”

      梁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她望着案几上散落的青田石与刻刀,又想起自己日夜苦练的微雕技艺,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中成型。

      张御史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从怀中掏出一方小巧的木牌,上面刻着他的官印与姓名:“可借姑娘一用,三日后我来取回。”

      梁姝缓缓抬起眼帘。

      她没有立刻应承,反而接过铭牌,将其在掌心转了转,指腹感受着每一道凹痕的深浅。铜炉里炭火噼啪,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大人说笑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檐角将坠未坠的雨滴,“民女不过是漉州城里一个刻印的匠人,靠手艺讨口饭吃。什么沈大小姐、梁大人……民女孤陋寡闻,从未听过。”

      她说着,双手托着铭牌递还回去,动作恭敬:“大人的名帖贵重,民女不敢擅借。况且裴府盛宴那样的场合……”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腼腆笑意,“民女这样出身的人,便是进去了,怕也只会给大人添麻烦。”

      张执忠没有接过。

      他盯着梁姝看了许久,久到铺子里的空气凝滞。檐外春雨渐渐沥沥,打在青石板上,一声声敲在人心头。

      终于,他伸手取回铭牌,指节在“张执忠”三个字上停顿了一瞬。

      “是本官唐突了。”他忽然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梁姑娘说得对,安稳日子来之不易,何必自寻烦恼。”

      他将铭牌收回袖中,转身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飘过来,混在雨声里,有些模糊:

      “只是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躲,就躲得开的。”

      门帘落下,张执忠的身影消失在渐密的雨幕中。

      梁姝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青禾从里间探出头,小心翼翼唤了声“小姐”,她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手。

      “关门。”她声音干涩,“今日歇业。”

      铺门合拢,梁姝快步走到案前。她借着天窗漏下的那点昏光,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

      方才那短短几息,她已将铭牌上的纹路记了七七八八。这是苏令月教她的本事:“天工微雕,重在过目不忘。真正的好匠人,看一遍,就得刻进心里。”

      青禾见外人都走远后,连忙上前,满脸担忧:“小姐,您当真要去吗?且不说这位张御史所言虚实,更别提那李参军心狠手辣,裴府又是龙潭虎穴,这一去……”

      “我必须去。”梁姝打断她,声音坚定,“但不能打着张御史的名号,他抛下鱼饵,我只知这池中有大鱼便是。”

      她转身走到案前,目光扫过架子上的木料,最终选中了一块质地温润、色泽与张御史名帖木牌极为相似的黄杨木。

      有了铭牌,却缺一个身份。

      梁姝又翻开樟木箱里的一叠信笺,信纸是洒金笺,字迹工整,熏着淡香。这是谢家三小姐平素私下与自己交接订单的信笺,虽未曾与这位小姐谋面,却知其并非池中之物,或许能够借身份一用。

      梁姝将目光定在落款处,落款处钤着一方朱文小印:“萦”,印风工稳,是标准的闺秀私印。

      她将印文对着灯仔细看了看,刀法扎实,印钮简单,没什么花哨。记下印文风格后,梁姝不慌不乱地取出一块质地相近的青田石坯。

      刻刀落下,先粗略修出印面。她全凭眼力和记忆,刀锋稳而准,几刀便勾出“萦”字轮廓,再细细修整笔画。

      不过半柱香功夫,印已刻成。

      不过这印钮也有些时日了,需得做旧才能更真些。她将新印在石粉里滚了几滚,又用软布蘸了些许茶水,轻轻擦拭印面边缘。新刻的火气褪去,印体泛出温润的光,像是用了很长时日的样子。

      现下印钮和铭牌已经备齐,但这还不够。不知裴大家做请帖的是何笺纸?印泥是朱砂还是泥金?字迹可有特殊格式?

      她起身走到铺子后头的书架,翻出一本《漉州金石录》,里面记载整个漉州世家大族常用印信样式、请柬规制。她快速翻到“裴氏”一章。

      “……裴氏请柬,多用瑞云轩特制洒银水波纹笺,泥银烫裴字家徽于左上。宾客请柬,另于右下留空处,由管事手书宾客姓氏,钤裴府小印。”

      瑞云轩的笺纸她铺子里也有,是去年一位裴家旁支小姐来刻印时,顺手赠的一刀样品。她找出那叠纸,果然与书上描述一致:纸面有细密的水波纹路,洒银粉。

      又翻开一叠请柬样本,只找到两张:一张是去岁裴老夫人做寿的,另一张是前年裴家娶媳的。样式、纸质、烫银,皆与所载吻合。

      她提笔蘸墨,依着裴家请帖格式,先在上首写下“恭请”二字,留下代填宾客姓名的空位。

      不出两个时辰,一切皆已准备妥当。

      三日后,梁姝身着一袭月白绫绸广袖绣着百蝶穿花云锦纹,斜簪着一支累丝金步摇,出现在寄畅园北门。

      “小姐,里边请。”门房打一眼她手中的请帖和铭牌,忙一脸谄媚地侧过身子。

      她微微颔首,腕间那串桃核手串从袖口滑出半寸,温润锃亮的桃核用红绳系着,刻成小鱼的形状,粗糙的刻法与她今日的华服全然不符。

      寄畅园内的牡丹花开正盛,盛装女眷各自穿着薄纱绿萝,云髻峨峨,新月笼眉。一阵阵欢声笑语落在梁姝的耳边。

      小妹会在哪里?

      “听说今日李参军的新夫人也来了。”身旁两位贵妇低声交谈,“说是寒门出身,可那通身的气派,倒像大家闺秀。”

      “嘘,小声些。李参军如今是弋阳王跟前的红人,咱们可别惹是非。”

      梁姝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随着侍女穿过游廊,目光掠过每一张年轻女子的脸。没有,都不是。婉言今年该十六了,最爱穿鹅黄衫子,笑起来左颊有颗小小的梨涡。

      “谢三小姐,请在此稍候。”侍女将她引至东花厅外,“宴席未开,夫人们都在厅中说话。”

      梁姝点头致谢,她借口更衣,转身绕向园子深处。阁楼后该有一排厢房,是给宾客临时歇脚用的。若李参军真带了婉言来,最可能安置在那里。

      园中牡丹开得正好,层层叠叠的花瓣在暮春的风里轻颤,香气甜腻。梁姝沿着小径快步走着,转过一道月洞门,她忽然听见前方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人声。

      “闻先生,裴某再说一次,谢家的生意,裴某做不了。”

      是裴观允的声音。

      梁姝脚步一顿,闪身躲到一株老槐树后。透过枝叶缝隙,她看见假山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二十来岁的锦袍男子,面白无须;另一个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一袭天青色长衫,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纹。

      “裴公子,”那人的声音清冽如碎玉,“谢家要的,从来不是商量。”

      “闻先生这是威胁裴某?”裴观允冷笑,“漉州不是北境,裴某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是闻昼?

      梁姝屏住呼吸,她在漉州这半年,听过太多关于这位谢家首席谋士的传闻。三年前横空出世,助谢家拿下北境三州盐引;两年前设局扳倒程家逆党;去年更是一手操办谢家与弋阳王的暗中交易。此人看似温润如玉,手段却狠辣至极。

      “是吗?”闻昼轻笑一声,忽然侧过身。梁姝这才看清他的脸,眉目如画,鼻梁高挺,薄唇微勾着,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裴公子私下运往北境的那些‘药材’,若让朝廷知道……”

      裴观允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假山两侧骤然冲出十余名黑衣刺客,刀光直劈闻昼,几乎同时,裴观允身后也闪出七八名护卫,拔刀迎上。两拨人马顷刻间缠斗成一团,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惊呼声炸开,惊飞了满园雀鸟。

      梁姝心脏狂跳,转身欲退,眼角余光却瞥见东北角厢房的窗户开了条缝,一张熟悉的苍白的小脸一闪而过。

      她顾不上多想,拔腿就往那间厢房里冲。可刚跑出两步,斜刺里杀出一名刺客,手中长刀带着破风声直劈她面门。

      梁姝几乎是本能地旋腰,刻刀从袖中滑出,反手向上斜挑,刀锋精准地划过刺客手腕,鲜血喷溅而出。那刺客惨叫一声,长刀脱手。

      梁姝趁机滚到一旁,抬头时,却发现闻昼正站在三丈外,目光死寂地看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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