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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朱墙倾 父亲蒙冤, ...

  •   承平三年,暮春,绍温大雨倾盆,雨水裹挟着长街两侧的海棠花瓣,将满目鲜妍碾落成泥。

      梁姝靠在绣楼之上喝茶听雨,把玩着腰间一枚羊脂玉印,印面刻着她的表字“颂宜”,这是她新得的玩意,父亲梁鉴请宫里的匠师专门为她篆刻的。

      楼外隐约传来悠远的丝竹声,那是城西永宁侯府的宴乐,而此时的梁家府邸里却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余响,沉闷得令人窒息。

      “小姐,不好了!夫人请您去正厅!”侍女青禾的声音曳着哭腔,眼眶红肿如桃。

      梁姝敛了敛裙摆,素白的裙角沾了些尘灰,往日里精心打理的鬓发也略显散乱。她踩着冰冷的青石板路穿过庭院,昔日姹紫嫣红的牡丹如今花叶凋零,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聒噪着。

      正厅里,姨娘崔岚颐端坐在主位,身上穿着一袭簇新的织金石榴裙,脸上施了薄粉,显得气色不错。

      “颂宜,你来了。”崔氏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悲戚:“方才弋阳王麾下的李参军来过,说只要我们肯归顺王府,老爷虽说不能官复原职,却可免死罪。”

      梁姝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望着崔氏:“父亲是被弋阳王陷害的!他弹劾王府贪赃枉法、私养甲士,句句属实,为何要归顺仇人?”

      崔氏皱了皱眉,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属实又如何?如今新帝才上台几年,圣意难测,弋阳王去年又背靠了谢家,难惹得很,我们梁家已是风中残烛。你父亲固执己见,连累全家,难道要我崔氏都跟着他去送死吗?”

      她起身走到梁姝面前,状似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却被梁姝侧头躲开,她面色尴尬地收回手指,眯着眼微笑道:“颂宜,你是梁家嫡女,本该有锦绣前程。李参军说了,只要你肯嫁给他,他便在王爷面前求情,保梁家上下平安。”

      梁姝猛地后退一步,声如泣血,“我不要!父亲还在天牢受苦,您不想着营救,反倒要将我推入火坑?”

      “如何救?梁承业得罪的是如今朝堂最不能得罪的人!”崔氏声音陡然拔高,眼神决绝,“我已打点妥当,只要你点头,明日便能出府。至于你若是不同意……”她顿了顿,音色骤冷,“那就是自寻死路!”

      话音未落,管家郭忠跌撞闯入,面如土色:“夫人!小姐!大理寺传来消息……老爷在天牢里……病逝了!”

      “病逝”二字如惊雷炸响在梁姝耳边,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青禾连忙扶住她,哭道:“小姐!”

      梁姝强撑着站直身体,泪水汹涌而出,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清楚,父亲性情刚烈,绝不可能轻易病逝,定是弋阳王怕夜长梦多,杀人灭口!

      “哎,既然你父亲已去,这事更没得商量。”崔氏脸上似乎没有半分哀痛,反而像是松了口气,“颂宜,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就随李参军走吧,我这是给你谋了好出路,你该感恩戴德才是。”

      梁姝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子,心中最后一丝暖意彻底消散。

      她猛地甩开崔氏的手,一字一句道:“我绝不会嫁给仇人的走狗,梁家虽亡,但我梁颂宜,宁死也不苟且!”

      说罢转身就跑,青禾急急跟了上去。崔氏在身后厉呵:“梁姝,走出这个门,你就再也不是梁家小姐!”

      梁姝没有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脚下却越跑越快,绣鞋踩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素白裙角。

      “阿姝!”

      一声低唤从转角传来,梁姝猛地刹住脚步,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那人单手扣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迅速捂住她的嘴,她抬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里。

      “嘘。”梁宵将她往假山后拽,将油纸伞塞了过来,暴雨中飞快说了几个字:“跟我走。”

      雨水顺着他束发的青布带往下淌,滴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

      梁姝这才听见身后杂乱的脚步声,是崔氏派来的家丁,手里提着灯笼,喊着她的名字。

      她反手抓住梁宵的衣袖,指尖发颤:“哥,父亲……”

      “父亲的事,我听说了。”梁宵打断她,目光扫过她红肿的眼睛,“崔氏要自保,便早和弋阳王通气了,你现在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有银票,还有我画的路线图。漉州是国中最富庶的地方,你去那里安生。”

      “那你呢?”梁姝攥紧油布包,指甲掐进掌心。

      梁宵笑了笑,笑容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磊落:“我本就无牵无挂。你不一样,我只想你活着。”他突然用力推了她一把,“往侧门跑,别回头!”

      梁姝踉跄着扑向假山后的侧门,刚摸到门闩,就听见梁宵转身迎向追兵的喊声:“大小姐往东边跑了!追!”

      她屏息回头,看见梁宵赤手空拳冲进灯笼的光晕里,几个家丁举着棍棒围上去,他却不躲不闪,只回头迅速地看了她一眼。

      雨势更大。

      梁姝咬牙拉开门,冰冷雨水瞬间浇透全身,顺着咸涩的泪水滑落脸颊。她带着青禾沿着梁宵所绘路线狂奔出城,城门已闭,两人只得暂时藏身破庙。

      待到天明,两人一路向漉州逃亡,身上的盘缠很快用尽,只能靠乞讨为生。昔日锦衣玉食的贵女,如今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她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的小路前行,日夜兼程,划着木舟破桨,不知飘了多少时日,终于抵达。

      漉州城烟雨朦胧,河道纵横,两岸是白墙黛瓦的民居。梁姝疲惫不堪,瘫倒在一座石桥下,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她感觉到有人将她扶起,一股淡淡的草木香萦绕鼻尖。

      “姑娘,你还好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梁姝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着素色布裙荆钗。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约莫着和青禾一般大的年岁,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婆婆……”梁姝声音嘶哑,虚弱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老妇人将她们两人一同扶到河边的石凳上,让少年递过一壶水。梁姝喝了几口,又递给青禾喝了几口,稍稍缓过劲来,才得知老妇人名叫苏令月,是漉州有名的刻章匠师,身边的少年是他的徒弟符砚。

      “看姑娘的气度,不像是乞讨之人,为何落得这般境地?”苏令月目光温和。

      梁姝心中一酸,泪水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谎称家乡遭了灾,亲人都没了,一路流浪到这里。

      苏令月看着她眼中深藏的倔强,沉默片刻,道:“姑娘若是无处可去,不如暂且留在我这里吧。我这小铺子虽简陋,却也能遮风挡雨,你平日里帮着打打下手,我便教你些刻章的手艺,如何?”

      梁姝心中一动,她自幼便跟着宫中的匠师学习过书法篆刻,对这门技艺颇有天赋,只是昔日身为贵女,从未想过以此为生。如今若能习得一身精湛的刻印技艺,不仅能安身立命,或许还能借此潜入权贵之中,搜集弋阳王的罪证,为父亲报仇。

      她连忙起身,对着苏令月深深一揖:“多谢阿婆收留,小女子梁姝,愿拜您为师,潜心学艺。”

      苏令月点了点头,扶起她:“你既愿学,我便倾囊相授。”

      梁姝抬眸,眼神坚定:“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苏令月的铺子开在漉州城的一条僻静巷子里,名叫“漱石斋”,专门为往来的文人墨客刻印制章。梁姝留在铺中,每日清晨便起身磨石、练字,午后跟着苏令月学习选石、设计印稿、操刀篆刻。她本就有功底,再加上苏令月的悉心指导和自身的刻苦钻研,进步神速。

      苏令月发现梁姝在微雕上有着惊人的天赋,便将自己压箱底的天工微雕技艺传授给她。这种微雕技艺极为精妙,能在方寸玉石之上刻下千言万语,甚至能将图案刻得细如发丝。梁姝如获至宝,日夜苦练,指尖被刻刀划破无数次,伤口愈合了又裂开,却从未有过一丝懈怠。

      半年后,梁姝的刻印技艺已炉火纯青,尤其是天工微雕,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日,梁姝刻完一方“宁静致远”的印章,将其擦拭干净,放在案几上。苏令月走过来,看着印章上遒劲有力的字迹,缓缓道:“颂宜,你的技艺已然大成,足以独当一面了。”

      梁姝一愣,师父竟知道她的表字。

      苏令月微微一笑:“那日你昏迷时,口中喃喃念着‘颂宜’二字,想必是你的字吧。梁姝,颂宜,你的父母大抵是愿你能顺遂平安。只是,你眼中的戾气,何时才能散去?”

      梁姝垂下眼眸,不作声。

      苏令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身世可怜,心中有恨。但生逢乱局,女子存世本就是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你若执意一条路走到黑,师父也不拦你。只是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的手艺可以帮你行事,也可能将你推向深渊。”

      梁姝抬头,眼中决绝:“颂宜明白。”

      苏令月沉默良久,道:“也罢,漱石斋往后便交给你们几个打理吧,我便归隐山林,休养晚年。你可凭借这门手艺,结交四方之人,只是凡事需谨慎行事。”

      梁姝对着苏令月深深一拜:“多谢师父成全!”

      从此,梁姝正式接手漱石斋。她凭借精湛的刻印技艺和独特的天工微雕,很快在漉州城声名鹊起,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其中不乏一些达官显贵。

      梁姝一边打理铺子,一边暗中留意着绍温的消息,搜集弋阳王及其党羽的情报。她知道,漉州虽远离绍温,但这里的权贵与朝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耐心等待,总有机会重返绍温,让那些害死父亲、背弃家族的人,血债血偿。

      “小姐,城东张御史家的管家又来了,说想请您刻一方‘清廉自守’的印章,还说愿意出十倍价钱。”青禾端着刚沏好的茶走进来。

      梁姝闻言直起身:“张御史?是三个月前从绍温调任漉州的那位,张执忠?”

      “正是。”青禾点头,“听说当年他和老爷同朝为官,一直不太对付。”

      梁姝眸色微动,张执忠与父亲梁承业素有嫌隙,如今却主动上门,是真心求印,还是察觉到什么来了?

      她沉吟片刻,道:“让他明日巳时来。告诉管家,价钱按规矩来,不必加倍。”

      青禾应下,转身时瞥见案几上那枚“颂宜”玉印,忍不住道:“小姐,这几日总有人打听您的来历,苏师父让您多留心些。”

      “我知道。”梁姝拿起玉印,放回香包里,“我们身在异乡,又是以技艺立足,难免引人猜忌。但只要我们守好本分,不露出破绽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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